第194章 发工资
魏尚考看着他的微微鼓起的熊猫眼，脸上露出一丝复杂表情，是恻隐，是解气，是担心后续的报复和尴尬相处？
周建国拍打了一下衣服，又抱拳活动了一下筋骨，旁若无人地扭了几圈脖子，脑袋晃的就像电影上的拳王。
虽败犹荣，甚至有点承让的不屑感。
吐出一口气，慢悠悠转身，推自行车，一迈腿，扬长而去。
无声。
他庞大魁梧的身材，晃动着的S步，凶猛凌厉的出拳……
魏尚考望着他的背影，大脑不停地闪回着刚才的格斗场景。
看得出来，周建国肢体语言在宣言：你不就是朱陈吗？
看在你一亩三分地上，给你留点面子，在你家口门，让你吃亏，怕你面子上过不去！
他那服气的身影，渐渐远去。
魏尚考同样服气的眼神。
鼻子轻“哼”了一声。
周建国是后黄土堰的。这使魏尚考想起了姥姥。他的姥姥家是前黄土堰。
他犹豫了一下。
好久没去姥姥家了。
“我的好姥姥！”
“接着去呗？不行，到了我该孝敬姥姥的时候了，这回不能空手去。”
“等发工资着吧！”
他调转车头，慢慢蹬着，望着古老的宝泉寺小桥，回想着姥姥家的一点一滴美好，似乎很遥远。
他有个怪癖。
似乎越遥远，越是过去的，越让人牵肠挂肚，留恋，想穿越到过去从前。
他回想起，仅仅比他大六岁的四姨，带他到古北岭小山上挖野韭菜，野蒜……
这种蒜，拔起来像花生米那么大，炒鸡蛋特别鲜味十足，好吃极了。每每回忆，都是美好。
现在的大厨做的最贵最好吃的经典名菜，恐怕都比不上她当时好吃美味！
下雨天，四姨还会带他去那里，逮山水牛。
山水牛，黑黑的，胖胖的，肚子里都是仔，外形有点就像螳螂。
这是一种更好吃的美味。
现在的夏蝉，也没它好吃。
这都是那个时代的童年美味。
现在的孩子们，恐怕很少有那个口福了。
因为山水牛，似乎再也不见了。
他的大舅非常凶，似笑非笑，经常骂他馋。说他没出息，就知道吃。
他小嘴一撅。
他大舅粗鲁地窜上去，脸一黑，暴跳如雷地想要揍他。
吓得他缩在姥姥身后。
他姥姥颠着三寸金莲，颤颤巍巍地上去阻拦。
“小苹心，你要敢吓着他，你给我试试？”
“回头他一给他爸说，看不来收拾你！”
他的姥姥，一面板着脸训斥他大舅，一面又满脸笑开了花瞅着他，替他吓唬着他大舅。
一幕幕往事浮现，不过最让他神往，甚至想回到过去的，还是记忆里的风景，他姨带他到野地里，树林里，那一片叫不上名来的一片一片冒着清冷诗意的紫色的小花，那才是最美的童年记忆。
三姨，四姨，好像都领他去过那地方，——黄土堰西湖（就是村外田野）。
多么美好的记忆，多么遗憾的回不去的过去。
姥姥还会做很好吃的地瓜凉粉。
姥姥的脸，永远是慈祥的。
魏尚考，八岁之前，都是从前黄土堰度过的。那是一段最难以忘怀的童年。他甚至可以说，是半个黄土堰人。
在他心里，姥姥，比他爸妈好很多，是他生命中第一个真正的贵人，前世的善缘。
……
“快到十五号吧！”
“快发工资，我急着想去姥姥家了！”
“我一定要割肉买鱼去看她。”
要让姥姥知道自己梦挣钱了。
自己已经长大了。
并且绝不是像人们挂嘴上那句“外甥是外婆门上的狗，吃饱他就走”。
只要真正对自己好。
他盘算着，脸上露出一片喜色。
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见他姥姥满脸都是笑地迎出来，拉他进屋，唠唠叨叨地告诉他，给他留了很多好吃的，炸鱼炸虾什么的，正等他来吃呢。
梦醒时，他脸上露出幸福的微笑。
第二天，瓷厂二车间。
成型机子上的飞轮，模糊地转动着。
魏尚考和周建国、独眼龙老郑等几个人，还是天天如是，一人半小时轮流上岗。
周建国似乎自觉规矩了不少。
但眼睛里，看得出来，充满了敌意。
其实，同样是工人阶级，但现实中，并不像影视剧中那样都充满阶级友爱。
有时更像阶级敌人，甚至还厉害。
有的打得头破血流，相互都盼着对方死，甚至株连九族，盼望人家全家死光光。
要多狠有多狠。
这就是现实人性。
周建国当天来的早。
别人问他眼睛怎么发青。
他真假虚构，添枝加叶。
魏尚考俨然成了心胸狭隘，扳着门框使价钱的死要面子的打架并不高明的废柴。
而他自己不仅拳击技术好，还成了做事留一线，手下留情懂世故的聪明人。
同情的天平开始倾斜。
而魏尚考打完就了，并没放在心上，并未窃窃私语。
他完全蒙在鼓里。
周建国的眼神，盯着飞轮，脑子也在不甘平静。
突然，他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奸笑。
他趁机走出去，来到维修班。
他趁人不注意，捡起旁边一个小螺丝帽，迅速装进兜里。
他若无其事地慢慢过来。
机子还在飞快转着，魏尚考忙得大汗淋漓。
车间里，除了机子吱吱的声音，就是啪啪的把泥摔进模子的声音，还有听不清的低级下流的说笑声……
这时，一只阴暗的手在动。
他把那颗小螺丝帽，偷偷塞进泥坯里。
过了一会，终于，飞轮吱一声刺耳，大家惊呆目光望过去，飞轮冒着一缕青烟。
“赶紧停机！赶紧停机！”独眼龙老郑惊呼道。
一会儿班长老黄来了。
“怎么搞的？能干吧？不能干，说，换能干的地方！”
他气呼呼转身出去。
一会儿，维修老崔来了。他跟魏尚考爸是同龄人。
他曾夸魏尚考聪明。
那是他小时候，来厂找他爸。他爸也干过维修。
他趴在门缝，往里望。
“干嘛的？”老崔问，他认识魏尚考，故意逗他，“魏士宝是你什么人？”
魏尚考把眼一阁楼，努着嘴说：“这个还用问吗！”
里面还有几个维修工，相视一笑，“嗯，魏士宝的儿子，还算聪明。”
后来见了他爸，还夸他。
今天见了，笑了笑，“小魏，没觉着，长大了哈？你还记得吗？小时候，来找你爸……哈哈！”
魏尚考此时来不及回忆，也无心思回忆，因为已经泥菩萨过河，正担心自身呢。
他支支吾吾应付着。
一会儿，郁大耳朵业来了。
“小魏，我跟你爸是老工友，该照顾的照顾，但该讲原则的一点也不不能含糊哈！”他顿了顿，“谁造成损失，谁赔偿，咱从工资里扣。”
暗处，周建国脸上掠过一丝冷笑。
老郑像看一个傻子的眼神，瞟了他。
过了几天。
发工资了。魏尚考心里又惊喜，又忐忑。
因为这毕竟是一生中，第一次发工资。
他同时还在担心那天毁坏飞轮的事。
工资发下来了，他发了160元，被扣了一百多元。
周建国发了267元。
第二天，他到集市上，先割了肉，后买了一只大鲤鱼，还买了一些苹果。
他骑上自行车，开开心心地朝姥姥家赶。
他很激动。
从小姥姥对他最好最疼。甚至胜过父母百倍。
他不能忘记姥姥的好。
他要报恩。
“姥姥，姥姥，快开门！”他拍打着姥姥家的门。
“来了，来了，大外孙！”她飞快地迈着小脚。
一看买来这么多好吃的，“不逢年不过节的，大外孙，你这是要干嘛？”
“外甥想孝敬您呢！”
“啊呀，想着姥姥就行了，花钱干什么？攒钱，好给我娶个大外孙媳妇，叫我望望！以后可别再花钱了哈！攒着，好娶媳妇！”
魏尚考被姥姥说的不好意思起来。他挠了挠头，“姥姥，不忙，我还小呢！”
“也不小了，老封建时，你怎大，早就娶妻生子了！哈哈！”
他竖个耳朵，看着姥姥温暖的眼神，开心没够地听着姥姥得唠叨……
他心里幸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