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文华殿天崩 齐鲁尽覆

第95章 文华殿天崩 齐鲁尽覆

崇祯五年,十一月初。

京师霜风骤紧,落叶满阶,天色沉如暮铁。

连日来朝堂尚在勉强宽慰——临清一役虽败,辽镇精锐折损,三路督师皆收兵退守畿南、太行、淮徐,好歹稳住外围防线。

众人皆存侥幸:山东虽挫,青莱腹地仍有五万正规主力屯守青州,有督师刘宇烈居中调度,朱大典、谢琏两抚分守文武,重镇尚存、精兵犹在,假以时日,仍可再图复土。

谁也未曾料到,一场倾覆关内的天大噩耗,已在六百里加急驿马的蹄声里,昼夜不息扑向京师。

暮色垂落紫禁城,一道赤红火漆塘报冲破午门,不经通政司寻常递呈,直入司礼监,即刻送抵文华殿。

殿内烛火摇摇,崇祯正伏案批阅边镇疏牍,思虑北直粮饷、山西防务,尚在盘算待冬寒稍缓,再调九边劲旅二次围剿山东。

当司礼监秉笔太监曹化淳双手捧报入殿,身形僵立、面色惨白,声音发颤的那一刻,整座文华殿的气息瞬间冻彻寒凉。

“陛下……青州急报。”

“青莱全军……尽没。”

短短六字,如惊雷炸落殿中。

崇祯执笔的指尖骤然一顿,墨汁滴落在御案疏文之上,晕开大片黑痕。

他抬眸之时,眼底尚存的从容、侥幸、筹谋,尽数寸寸碎裂。

塘报层层展开,一行行殉难名录,赫然铺陈于天子眼前,字字诛心,触目惊心。

总督山东军务、兵部右侍郎、节制齐鲁诸军都师刘宇烈,城破殉节。

山东巡抚朱大典,死守城头,力竭阵亡。

登莱巡抚谢琏,坚守青州城防,拒不弃城,以身殉国。

两道臣同日尽殁:登州兵巡道杨作楫、青州兵备道杨进,或督战城头、或死守粮道,尽数殉职。

四镇总兵,无一归降,无一逃生:

援剿总兵邓玘、保定总兵刘国柱、天津总兵王洪、山东署理总兵杨御蕃,四员大将悉数战殁阵前。

其下副将、参游、都司、守备、千总、把总各级武官,两百余员将官尽数殉国。

数年调集整合、整训成型的五万青莱野战精锐,片甲不还,全军覆没。

一纸塘报,写尽大明山东军政体系的彻底崩塌。

自萨尔浒大战之后,大明关内二十余年,从未有过重臣尽殁、重兵尽灭、一省藩镇全盘倾覆的惨烈大败。

此非一役之败,乃是半壁藩镇根基尽毁。

御案之前,崇祯默然良久,周身气息越来越冷,心底翻涌着无尽失望与猜忌。

前番临清小挫,三路大军未溃、重臣未死、主力尚存。

彼时他体恤军伍苦寒、粮饷匮乏、四面受制,特地格外宽宥,侯恂、张宗衡、钱春三人仅薄罚降级、罚俸示警,令其戴罪立功,依旧镇守畿南、豫北、淮徐要害,朝廷未夺其权、未罪其身。

天子本存宽宥之心,盼三人知耻后勇,整军赴援。

可今日青州噩耗传来,一切苦衷、一切说辞、一切宽宥的余地,尽数烟消云散。

崇祯猛地抬手,将厚厚一叠塘报、阵亡清册狠狠掷落案前。

纸页翻飞散落,满堂文武悚然俯首,无人敢抬头直视天颜。

“前次兵败,朕体恤尔等粮饷不济、战局艰难,从轻发落!”

天子声音不高,却冷得震彻整座文华殿。

“今日看来——尔等非力弱,是心怯!非势穷,是避战!”

“三路督师,手握外围全数地利、完好兵马,坐拥畿南、太行、淮徐天险,步步退守、按兵不动!”

“侯恂屯兵保定,咫尺不进;张宗衡缩守太行,坐观成败;钱春稳踞徐州,寸步不援!”

“你们三路本部完好无损,偏偏坐视刘宇烈都师、两抚、四镇、五万孤军,被贼军东西合围、生生困死青州!”

“只顾保全麾下私兵,坐视封疆重臣殉国、齐鲁精锐尽灭!”

一语定音,全盘盖棺。

殿内六卿、科道、阁臣无人敢辩。

事实昭然,无可辩驳。

若三路稍有牵制、出兵袭扰贼军侧翼,费书瑜与孔有德东西对进之势绝难成型,青州五万主力绝不至于孤立无援、全军覆灭。

一众给事中、御史当即纷纷出班,奏章叠堆阶下,同声弹劾三路督抚:

拥兵自重、坐视封疆沦陷,畏贼误国、陷死重臣劲旅,前番宽宥不足以抵罪,当从重严罚,以儆天下督抚!

首辅周延儒见状,缓步出班,躬身拱手,语气温缓,意在调和天子盛怒:

“陛下息雷霆之怒。侯恂、张宗衡、钱春拥兵不援,罪责难逃,然三边各有守土之责,畿南护京畿、太行防西寇、淮徐扼漕运,各处兵力分散,调兵东进恐本土空虚,臣请陛下酌量宽宥一二,令其戴罪领兵赎罪。”

次辅温体仁紧随其后出班,淡淡附和:“首辅所言极是,各镇疆界划分已久,无调兵节制之权,贸然追责,恐各镇将帅人心惶惶。”

兵部尚书张凤翼亦出班伏身,神色惶然,先行自请罪责:

“青州援兵调度失宜,臣身为兵部尚书,难辞其咎,请陛下一并降罪。

只是各镇粮草转运迟缓,东进路途阻隔,臣屡次传檄催援,三路督师皆以辖地防务为重迁延观望,臣虽屡次严饬,终究难以统辖跨省兵马。”

却被崇祯厉声打断。

“疲敝?难处?调度迟缓?”

“朱大典、谢琏、刘宇烈麾下五万将士,谁不难?谁不疲?粮草比三边更匮乏,四面无援,依旧死战至城破人亡!”

“彼等身死国难,尔等坐拥完好大军、安守边境,坐观其亡,尚有颜面求情、推诿调度之责?!”

天子盛怒之下,周延儒、温体仁、张凤翼三人尽数俯首,再无一人敢发一言。

文华殿廷议最终尘埃落定,圣谕当庭降下雷霆,满朝文武无不震悚:

北路督师侯恂,身为北门锁钥,麾下兵甲粮饷最为充裕,咫尺疆土却畏敌避战、坐视青莱五万大军覆灭,为此番大祸首恶,罪无可逭。

着:即刻遣缇骑星驰保定,锁拿侯恂押送京师,下刑部诏狱会审,俟九卿、三法司勘实罪状,再行定拟重典;

其督师一应关防、调兵旗牌尽数收缴,暂由保定巡抚丁魁楚护理代管,统筹畿南诸营原地固守防线。

西路总督张宗衡,坐拥太行天险,本部兵马完好无损,龟缩境内、不肯分兵东援,坐视山东封疆倾覆,拥兵纵寇之罪难辞。

着:连降三级、罚全年俸禄,仍留宣大总督任上,即刻整兵东出屯驻豫北前沿,主动分兵牵制贼军侧翼,每日据实呈报营中战守情形;

若再有避战迁延、观望不进,待侯恂案定,一体削职逮问。

南路漕运总督钱春,身守淮徐漕运要冲,却一味坐守辖地、全无牵制策应之举,难辞观望之责。

着:罚俸一年、以严旨传檄切责训诫,即刻加固兖、沂、淮、徐全线堡寨哨墩,昼夜巡防,戴罪观效。

三道旨意落下,彻底终结三路督师的官场前程。

曾经的封疆大吏、一方重镇主帅,一夕之间或终身戴罪、或降级赎罪、或戴罪观效。

百官心绪惶然,齐齐躬身,欲待退朝。

就在此时,科道班中一人跨步而出,乃是刑科给事中常自裕,手捧疏本,伏于丹陛之下,朗声奏疏。

“陛下,青州一战,五万援剿官军尽溃,督师、两巡抚、四总兵同日殉城。此败非山东一隅之灾,实为天下剿寇数十载积弊总发。

海内流寇股数繁多,然论营伍规整、甲械精良、根基稳固,无出费书瑜之右。

其部多收纳三边番汉降丁,悉循九边规制操练,铁骑坚甲。

往日各镇驰报捷音,多称斩获甚众,细核不过贼军外围游骑、零散别队,于其主力根本,分毫未有损伤。

连年剿伐屡遭溃败,病根在于各省疆界割裂,督抚权责互不统属。

贼窜山东,则晋、豫、直隶闭境坐视;贼扰西陲,则中原各镇按兵观望。

此番侯恂屯保定而不援,张宗衡守太行而不救,皆因此制弊病,各镇各扫门前雪,终致一省重兵覆灭、封疆尽丧。

臣伏乞陛下,特设重臣开建总制幕府,统辖陕西、山西、河南、山东、北直隶五省军务。

贼踪所至,督师随方剿抚;

五省兵马、粮饷、将吏进退,悉归一尊节制,打破地界隔阂,杜绝各镇观望自保之私。

往年寇乱只在西陲,统筹之议仅限秦晋;

如今费贼坐拥齐鲁、逼近畿辅,祸连中原,已非一省之力可平。

惟兵权归一、合五省全力,方可遏制巨寇、根除乱源。”

疏文诵毕,整座文华殿寂然无声。首辅周延儒、次辅温体仁与张凤翼彼此对视,皆默然垂首,无人能驳。

此番大败,表面是督抚畏战避敌,根子确是数十年分省剿寇、事权不一的积弊,常自裕一语戳破朝野心知却无人敢直言的症结。

崇祯指尖摩挲案上阵亡名册,面色沉凝,并未当庭轻许大政。

他命内侍收过疏本,缓缓谕道:

“卿洞悉寇情、深明积弊,所言甚是。

但统筹五省军务、新设督府,关乎数省兵权、粮饷、建制,乃国家军政大变,岂能仓促朝议之间遽定?

此疏朕留览,即刻发内阁票拟,明日朕亲召阁臣、兵户两部九卿专项廷议,逐条商榷规制、辖地、用人、调兵章程,待往复斟酌妥当,再行奏闻。”

常自裕叩首谢恩,退归班列。

满朝文武心中皆明,此等顶层改制流程浩繁,时近岁末,文书往复、廷推人选、核定规制层层打磨,最快也要来年开春,方有明诏定论,绝非朝夕可成。

待朝议制度建言既定,崇祯方沉声落下当前三道应急谕旨,安定大局:

“传朕谕,

北直、山西、河南、淮徐各镇边军、营兵,自此尽行转守,不许轻出浪战、不许私自求剿,各镇固守疆隘,严整防线。

分遣内臣监临诸镇,稽查将帅进退虚实,凡遇避战纵贼、坐视邻封沦陷者,先行拘拿,再行论罪。

再旨礼部、兵部,优恤刘宇烈、朱大典、谢琏及殉城道臣、各镇总兵,追赠谥典,厚抚眷属,以慰忠魂、安朝野人心。”

话音落罢,首辅周延儒携次辅温体仁、兵部尚书张凤翼一同出班,伏身领旨:

“臣等遵旨,即刻分衙行文,传布各镇、礼部,一一遵照施行。”

国策一出,满殿文武心知肚明。

大明朝堂,已然彻底认败。

经此一战,费书瑜再非流寇草贼,再非山东一隅之乱匪。

他是能正面覆灭大明五万正规主力、尽诛封疆重臣、崩塌一省军政的割据巨擘、天下强敌。

日落文华殿,百官垂首退出。

晚风穿殿而过,烛火摇曳不定。

偌大紫禁城,死寂沉沉。

人人心中通透——

山东大势,已无可挽回。

自此之后,大明再无分省剿贼之力,只能待五省幕府建制一成,集数省之力,方能与乞活军决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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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末乞活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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