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残局
“快走。”
千夜背对江无卿，语气坚定果决。
她不敢回头，生怕对上他的眼眸，便会心软妥协、再难坚定。
“你护着祁朝君臣百姓，如今皇室仅剩她们姐妹二人。你带她们离开，今日之事，便当是我千夜欠你的，来日我必尽数偿还。”
江无卿立于她身后，嗓音沉冷依旧。
“你以为替我挡下一击，便能抹平所有过错？山河倾覆、万民流离，这份罪孽，从无轻易了结的道理。”
“那我便亲手弥补、尽数偿还。”千夜语气笃定，“只要你肯告诉我，你毕生坚守、最在乎的到底是什么，我一定拼尽全力，替你圆满心愿。”
“你独身一人，如何与边拓罗抗衡？”江无卿眉头紧锁，带着不易察觉的顾虑，“还想重蹈昔日重伤的覆辙？”
千夜心头微涩，勉强勾起一抹苦笑：“你这是在担心我？”
江无卿避而不答，语气愈发凝重：“我无暇与你玩笑。”
“我不会有事。”千夜稳稳挡在前方，语速极快，“我终究是他亲手养大的女儿，方才他出手拦下祁楚晴的刺杀，你也亲眼所见。他不会轻易伤我，你速带她们走。”
江无卿沉默片刻，终究不再多言。
方才那一击，若非边拓罗刻意留手，祁楚晴早已毙命。他心知千夜所言非虚，当即转身，带着苏醒的祁楚湘与惊魂未定的祁楚晴，快步撤离大殿。
听闻三人脚步声彻底远去，千夜高悬的心，才稍稍落地。
边拓罗冷眼望着身前执意护人的养女，语气带着愠怒与失望。
“上次饶你性命，你不知悔改。如今竟为了一个外人、一个亡国罪臣，屡屡忤逆于我？”
千夜神色平静，淡淡开口。
“恭喜父王得偿所愿，一统中原。只求父王仁慈，放过这两位无依无靠的公主。”
“妇人之仁！”边拓罗怒意迸发，厉声呵斥，“斩草必要除根！留着亡国余孽，终究是后患无穷。你如此心软，迟早会被反噬！速速让开！”
千夜身姿挺拔，稳稳伫立殿门，寸步不让：“恕女儿不孝。今日我绝不会让你踏出此门，追杀她们。”
边拓罗冷哼一声，眼底满是不耐。
“你以为凭你一己之力，能护住她们？就算她们逃出皇宫，城外还有沈安、成格朗，还有我数万北境铁骑。她们插翅难飞！”
他望着眼前身手卓绝的养女，久未切磋，恰逢得胜大喜，心底生出几分较量之意。
他倒要看看，如今羽翼渐丰的千夜，究竟有几分能耐，敢屡屡与他作对。
大殿之内，刀光鞭影骤然交错，劲风呼啸、杀伐四起。
待到沈安匆匆赶至大殿之时，殿中缠斗已然落幕。
千夜浑身遍布深浅不一的伤口，血染衣襟，单膝跪地，手中长刀勉强支撑着地，身形摇摇欲坠、气息微弱。
而对面的边拓罗，身上亦错落着数道刀伤，深浅交错，可见此番缠斗何等凶险激烈。
“千千！”
沈安心头大急，快步上前一把扶住堪堪要倒的千夜，语气焦灼。
“江无卿他人呢？怎么不来护你？”
千夜气力耗尽，连抬手的力气都无，只余下满眼自嘲，轻轻摇头。
“不重要了。沈安，快帮我拦下父王，我……撑不住了。”
话音落尽，她眼前一黑，彻底失去意识，直直倒入沈安怀中。
千夜再度睁眼时，已然重回最为熟悉的居所。抬眸环视周遭一景一物，尽数刻着年少记忆。此处正是她自幼生长的北境孤月楼。
她意欲撑身下床，四肢却僵硬酸麻，如同灌注了滚烫铁浆，半点力道也使不出。僵卧榻上辗转挣扎许久，她才凭着一股韧劲，勉强坐起身来。
就在这时，楼梯处传来一道熟悉至极的呼唤。
“公主。”
千夜身形一滞，循声转头。只见一道纤细身影快步奔上楼，竟是她阔别已久的吉拉丽。
望着那人朝自己奔赴而来的模样，千夜心底涌起浓重的虚幻感。仿佛那场长达一年的祁朝浮沉、与江无卿纠缠难解的爱恨纠葛，都只是一场漫长绮丽的幻梦，从未真实发生。
吉拉丽奔至床前，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悲戚，眼底水光翻涌，一副即刻便要落泪的模样。
“吉拉丽……你怎会在此处？”
听闻千夜沙哑虚弱的嗓音，吉拉丽再也绷不住酸涩心绪，俯身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怀中的人清瘦单薄，面色憔悴萎顿，满身深浅交错的伤痕触目惊心。
不过短短一年别离，昔日鲜活爱笑、肆意顽劣的公主，已然沧桑落败，判若两人。
八日前，王城传下讯息，告知她公主隔日便会归返北境。沈安王子特意传命，令她重回孤月楼侍奉旧主。
那日的欢喜雀跃，是她与亲子重逢一年以来，最真切的暖意。
这一年伴子相伴的安稳岁月里，她日子顺遂舒心，心底却始终空落一块。
日日起居饮食，总会下意识做出千夜偏爱吃食，临到上桌才恍然醒悟，早已不是侍奉公主的年月。
归城那日，她天未破晓便赶赴城门，满心期许等候故人归来。心底翻涌着无数念想，不知公主清瘦几许、丰润几分。中原风物迥异大漠，美食繁多，素来贪嘴的公主想必过得舒心自在……
她反复揣测，中原景致是否合她心意，她是否拆开了自己苦练笔墨写下的书信，见自己终能提笔写字，会不会心生欢喜。
她亦听闻公主在中原成亲，觅得托付终身的良人，不知此番是否携手同归，不知那陌生男子，能否配得上她自幼看着长大、明媚坦荡的公主。
可所有滚烫期许，尽数在沈安抱着遍体鳞伤的千夜踏出马车的刹那冰封碎裂。
吉拉丽脸上的笑意瞬间僵固，心口骤然紧缩惶悸，快步上前想要追问缘由。
彼时沈安心急如焚，无暇应答她的疑惑，只紧紧抱着昏迷的千夜，即刻传令沙郎列队，火速折返孤月楼静养伤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