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倒霉的丽的电视。
上了二楼，周天泽没回自己的座位，径直往走廊尽头的主管办公室走。
门虚掩着，里面传出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周天泽抬手敲了敲门——咚、咚咚。
“进。”
钟志豪的声音从里面传来，透着点松弛。
周天泽推开门，正对上办公桌后投来的目光。
钟志豪靠着椅背，挑了挑眉：“阿泽？找我有事？”
“系呀。”
周天泽摸出“红装登喜路”香烟，抽出一支递过去：“钟生，丽的规矩几多哦，我来取点真经。”
“那我都很荣幸啊。”
钟志豪笑着接过，凑到鼻尖嗅了嗅，语气勾起一丝调侃：“其实我更钟意昨天那个你，带着后生仔的冲劲。
“那我都惊你给我开罚单哦。”
周天泽掏出打火机，给两人点上烟，转身坐到办公桌前的接待椅上。
“讲真钟生，在这里做工很压抑，刚才我出去吃饭.......”
他将中午在楼下遇到的一幕简要说了说，问：“还有什么规矩，还请钟生指点一二。”
钟志豪深吸了一口烟，才无奈地摇了摇头：“所以，昨天我才不建议你来工作。”
“现在香江就两家电视台，一家搵不到钱，一家搵不到自尊，这就是现实，也是你问的规矩。”
“不过你英文讲得好，写完剧本在节目部做的不开心，就去英文台帮手。”
说着，他好似忽地想起什么，语气陡然郑重：“哦对，我再同你讲一次，不要招惹艾琳娜，他的情人是执行董事兼委员会主席史密斯。”
“那是个极其霸道又看不起华人的扑街，你刚才在大厅遇到的一幕，正是拜他所说那句‘Noises’！”
周天泽皱了皱眉，好奇地看向他：“那为什么会选择这样的人做主席？”
“我看到龙虎榜上贴的信息，黄锡照是常务董事兼总经理，为什么不向丽的呼声总部反应？”
咚咚咚——
钟志豪敲了敲桌子：“在公司叫黄生！你现在看到的华人待遇，全是他争取而来，包括我们每天上班能乘坐电梯！”
周天泽暗自惊讶，黄锡照威望这么高？
他尴尬笑笑：“抱歉，口误口误！那黄生为什么不反应？”
“反应有鬼用。”
钟志豪语气里窜出几分怒意：“那扑街每天8点15准时到公司，表现的异常敬业。”
“每年还主动让总部审计，连续10年未发现挪用或受贿，还和马会高层有很深的交情。”
“但是！”
他忽然提高了调门：“这个老扑街却纵容其他鬼佬贪污，还连续四年冻结华人加薪，却给鬼佬续英镑合约、加住房津贴。”
“这是赤裸裸的歧视，我夜夜都咒他冚家铲！”
周天泽连忙将烟灰缸往他面前推了推：“犯不上动这么大的气，不值得。”
“你不懂！”
钟志豪将烟蒂狠狠摁进烟灰缸：“如果让我们华人做主，丽的早已扭亏为盈，怎么可能连续亏损七年？”
“对啊。”
周天泽此前的疑惑涌上心头，追问：“我听说马会和六合彩都是丽的直播，为什么一直亏？”
“愚蠢，再加天意吧。”
钟志豪火气消了些，声音渐渐沉了下来：“就拿67年TVB成立来说，港府让丽的优先选择发射频道。”
“丽的选覆盖率高的VHFBandI5频道，TVB被迫拿了BandIII21频道。”
“后来工厂越建越多，5频道天线尺寸过大，被工业干扰严重，只能花钱加抗干扰器。”
“倒是TVB的21频道，天线小、抗干扰能力还强，反而占了便宜。”
周天泽暗暗咋舌，忍不住继续问：“就这些？”
“怎么可能？”
钟志豪端起茶杯灌了几口，接着说道：“70年，港府征询彩色制式，丽的押注美国NTSC，TVB又被迫选欧洲PAL。”
“没想到73年港府拍板PAL，TVB瞬间兼容欧洲片库。”
“而丽的却要加转换器才能兼容，英文台成本翻倍、画质打折，广告价还降低16.7%。”
他长叹一声，语气里满是怅然：“哎，一步错，步步错啊！”
“76年，黄生当选总经理，极力主张提前布局地面微波，总部却不支持。”
“结果这个消息传到了TVB，邵一夫果断布局，现在已经能把讯号送到湾湾和星马的地球站了......”
“地面微波？”
周天泽听得一头雾水，出声打断：“那做什么的？很有用吗？”
“那太有用了。”
钟志豪解释道：“简单说，就是地面上的高速无线电缆。”
“它可以把电视台的讯号送到外地，全程不需要线路，单靠一排排‘大锅’接力。”
“比如TVB先把电视剧讯号录好，微波到慈云山铁塔，再跳到青山、马鞍山、大屿山，直至赤柱卫星地球站。”
“赤柱地球站就可以把讯号微波到台湾和星马，两地电视台接收到讯号就能播出。”
“但丽的只有两个地面微波，想卖电视剧只能走海运或空运，且还需增加录母带的成本。”
话音一转，他语气里满是无奈：“这还好说，无非是赚的少些罢了。”
“要命的是，必须等香江播放完才能卖剧，等播完，盗版已经先一步到了湾湾，采购价几乎腰斩。”
“这样啊？”周天泽的疑问脱口而出：“那为什么不建？”
“钱呢？”
钟志豪摊摊手：“五千多万，还需要批文。”
“好吧，是我草率了。”
周天泽讪讪地笑了笑，又往前凑了凑：“还有吗？我今天算是学到东西了。”
“那你记得交学费给我。”
钟志豪恢复了平时的口吻，下意识抓了抓油腻腻的头发，犹豫着说：“剩下的，倒是影响不大。”
“就是近两年珠三角地区电视机暴增，TVB占了不少便宜。”
“拿主站来讲，丽的在青山，珠三角方向被大屿山阻挡，内地接收到的信号很弱。”
“而TVB的副站在大屿山，正对珠江口，内地架个天线就能收到。”
周天泽愣了愣，哭笑不得：“这和内地有什么关系？”
“不，有关系，未来关系更大！”
钟志豪指着窗外，画了个大大的圈：“整个香江113万台电视机，已经饱和，珠三角去年就达到76万台。”
“而广告商不懂这些门道，只看收视率给钱，导致广告收入又被拉开17.9%。”
“原来是这样。”
周天泽恍然大悟，随即又皱起了眉：“也不对啊，内地的收视率怎么统计？”
“醒目仔，你算是问到关键了。”
钟志豪抿了口茶，老神在在地卖起了关子：“但现在还不能给你说，等下月底，你自然就知道了。”
卧槽！
周天泽暗骂一句，无语地瞪着他：“钟生，讲话讲一半，容易长鸡眼。”
“无所谓啦。”
钟志豪摆了摆手，眼底闪过一丝蛊惑的意味：“下个月公司有大动作，你好生留意。”
周天泽心里像被猫抓了似的，不上不下的，憋屈得厉害。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一事，又问：“对了，你刚才说马会，为什么TVB不能直播？”
钟志豪嘴角抽了抽，似乎想到了什么烦躁的事情，脸色又渐渐黑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