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 纯粹得让人心疼

拨开覆在肉芝上的落叶，龙血肉芝的菌盖已经展开了一半。半透明的玉白色菌褶在昏暗谷地里泛着温润的光，异香浓烈，沾衣不散。根部的蓝光比上次亮了一倍，一闪一闪，像埋在泥土里的星星。

周围的野兽脚印比上次又多了一圈。那枚熊掌印更新了，深陷进泥里，五趾分明，边缘还很清晰。但所有的脚印都在肉芝一米外停住了，那道无形的屏障还在。

苏知行拧开保温壶，将天池湖水缓缓浇在根部。

水渗进泥土的瞬间，荧光猛地亮了起来，整株肉芝都在微微发光，像有什么东西在泥土下苏醒。异香骤然浓烈到呛人的程度，苏知行往后退了一步，捂住口鼻。

系统弹出提示：已浇灌龙血肉芝，当前成熟度98%。下次浇灌时间：2天后。

浇完水出来，雨已经小了。苏知行绕到护林站，老赵正蹲在门口修他那个永远修不好的绞盘。看见苏知行浑身湿透的样子，老赵摇了摇头，进屋拿了条干毛巾扔给他。

“下次再下雨，我说什么都不让你进山了。”

老赵的语气半是责备半是担忧。

“这几天的雨不对劲。我在山里守了二十三年，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雨，一场接一场，没完没了。”

“是不是山神要发怒了？”苏知行擦着头发，半开玩笑地说。

老赵没笑。

他抬头看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顶，浑浊的眼珠子里闪过一丝惧色：“说不好。有些事，宁可信其有。”

............

从护林站出来，苏知行没直接回酒店。他开车绕到了白水村。前两天沈瑶一直发消息让他再去营地，说林溪又画了好几张新画，还说他上次答应要再去看看的。

松林里很安静，刚下过雨，松针上挂满了水珠，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来，水珠闪着七彩的光。

沈瑶和林溪的营地还是老样子，几顶彩色帐篷围成一圈，画架支在松树下。

沈瑶盘腿坐在防潮垫上调色，高马尾扎得松垮，脸上蹭了两道油彩。看见苏知行，她扔下调色盘跳起来挥手：“苏大哥！你真的又来了！林溪你快看，苏大哥来了！”

林溪正蹲在溪边洗画笔。

听见喊声，她猛地站起来，画笔啪嗒掉进溪水里。她慌忙弯腰去捡，脚下一滑，差点栽进溪里。

苏知行快步走过去，抓住她的胳膊拉回来。

“小心点。”他说。

林溪抬起头，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耳根红到了脖子。她今天穿了一条浅蓝色的棉麻连衣裙，头发编成两根松散的麻花辫搭在肩上，发梢沾了溪水，在阳光下泛着晶莹的光。她的手臂被他握着的地方，皮肤白得几乎透明。

“谢、谢谢苏大哥。”

她把手抽回来，低下头，手指把裙摆攥出几道深深的褶子。

“苏大哥你别站那么远，过来看我的新画！”

沈瑶跑过来，拉起苏知行的手，把他拽到画架前。她的手很小，却很热，拉着他的时候整个人都贴在他胳膊上，一点都不避嫌。

画架上是一幅水彩，画的是雨后的天池。水面碧蓝，倒映着雪山的轮廓，天边还画了一道淡淡的彩虹。笔触比上次更成熟了，色彩的运用也更大胆。

“怎么样？”沈瑶仰脸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我画了整整一天呢。林溪说我进步了，但我更想听你说。”

“很好。比上次的好。”苏知行点了点头。

“真的吗！”

沈瑶开心得跳起来，抱住他的胳膊晃了晃。身体贴得很紧，运动内衣边缘蹭着他的手臂。她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个动作有多亲密，或者说，她意识到了，却不在意。

“苏大哥，你坐会儿吧。”

林溪搬过来一把折叠椅，放在松树下。她的声音还是很小，但已经不像之前那么结巴了。

“我给你倒杯水。”

苏知行在椅子上坐下。林溪端了一杯凉白开过来，手指碰到他的手指时，飞快地缩了回去，水差点洒出来。

沈瑶在旁边偷笑了一声，又迅速收起笑容，装作在看画。

苏知行喝完水，靠在椅背上，看着远处的松林。阳光照在他脸上，他微微眯起眼睛，整个人看起来随意又慵懒。

沈瑶和林溪对视了一眼，同时拿起了画笔。

“苏大哥，你坐着别动。”沈瑶说，“上次的速写没画完，今天正好补上。”

............

松林里很安静，只有画笔划过画纸的沙沙声和风吹过松针的声音。

林溪时不时偷偷抬眼看他一眼，然后飞快地低下头在画纸上涂几笔。沈瑶则大胆得多，一边画画，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天。

“苏大哥，你有没有女朋友啊？”沈瑶忽然问。

林溪的画笔顿了一下，差点把颜料涂到画纸外面。

“有。”苏知行说。

“哦。”沈瑶也不失望，反而笑了一下，“那她一定很漂亮吧？”

“还行。”

“谦虚。”

沈瑶放下画笔，走到他面前，仔细打量他的脸。她离得很近，近到他可以闻到她身上油画颜料混着草莓润唇膏的味道。她歪着头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一本正经地说：“我觉得你女朋友一定超级漂亮。因为不漂亮的女人，配不上你。”

“沈瑶！”林溪终于忍不住了，“你别乱说话！”

“我说的是实话啊。”沈瑶回头冲她眨了眨眼，“你觉得苏大哥不好看吗？”

林溪的脸红透了，低下头，画笔在水桶里搅了又搅，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瑶笑了。

她拿出一张新的速写纸，坐在苏知行对面的草地上，开始画他的正脸。画着画着，她忽然说：“苏大哥，你要是没女朋友就好了。”

声音很轻，好像是在自言自语。

苏知行看了她一眼，她立刻低下头，专注地画画，好像刚才什么都没说。

............

又过了一个多小时，天色渐暗。苏知行起身告辞。

沈瑶放下画笔：“我送送你。”

她一直把他送到松林外的车边。苏知行拉开车门，正准备上车，沈瑶忽然踮起脚，在他侧脸上极快地亲了一下。

嘴唇软软的，带着草莓润唇膏的甜香，一触即离，快得像被蝴蝶翅膀扫过。

“这是谢礼。”她退后一步，双手背在身后，笑容灿烂得像正午的阳光，“谢谢你又来看我们。”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

“你要是觉得不够，下次林溪肯定还有更好的东西给你。”

说完，不等苏知行反应，她转身就跑。高马尾在松林里一晃一晃的，很快就消失在了帐篷后面。

苏知行站在原地，摸了一下被她亲过的脸颊，指尖沾了一点草莓润唇膏的亮片。他摇了摇头，笑了笑，拉开车门坐进去。

无意间，手碰到了背包侧袋里的一张折叠的纸。

他拿出来一看，是一张速写纸。纸上用工整的字迹写着......

苏大哥，明天下午营地只有我一个人。我有东西想单独给你。如果你有空的话。

落款只写了一个“溪”字，旁边画了一朵小小的天池雪莲，花瓣层层叠叠，画得格外精致。

苏知行看着纸条，指尖在纸上轻轻划过。他把纸条折好，放进钱包里，发动了车子。

............

这是苏知行来长白山后遇到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晴天。

万里无云，天池的水面蓝得像一块巨大的宝石，远处的雪山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白光。白璐一大早就拉着孙琳去了绿渊潭拍照，苏知行答应她下午会过去找她们。

但现在还早，他还有另一个地方要去。

林溪纸条上的约定。

............

松林营地里只有林溪一个人。

沈瑶不在，帐篷收起两顶，只剩一个画架和几张折叠椅。林溪坐在溪边折叠椅上，手里捧着书，目光却一直飘向松林入口。

听见脚步声，她猛地抬起头，手里的书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连忙弯腰去捡，耳根已经红了。

“苏、苏大哥，你真的来了。”

她站起来，手在裙摆上擦了又擦，紧张得不知道该往哪放。

“嗯。沈瑶呢？”

“她奶奶生病了，今天早上赶回家了。本来我也要跟她一起回去的，但是我答应你要给你东西，所以就多留了一天。”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也越埋越低。

“辛苦你了。”苏知行在她旁边的折叠椅上坐下。

“不辛苦。”

林溪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她走到画架后面，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用红布包着的东西，捧在手里走到他面前。

“苏大哥，这个给你。”

她打开红布。

里面是一枚巴掌大的木牌。红松木手工打磨，表面光滑，泛着淡淡的松脂香。正面刻着天池轮廓，湖水、雪山、云朵，刻得栩栩如生。背面刻着两个字......平安。

字迹歪歪扭扭，边缘的刻痕深浅不一，能看到几处小刀滑偏时留下的浅浅划痕。

“沈瑶说你总进山，山里不安全。玉的平安扣太重，戴着不方便，木头的轻。我刻了好几个晚上，刻坏三块才刻好这一块。”

她的手指在发抖，木牌在她掌心里轻轻晃着。她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是低着头，把木牌举在他面前。

“你要是嫌弃的话，就扔了吧。”

苏知行接过木牌，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刻痕。

木牌还带着她掌心的体温，暖暖的。松脂的清香混着她身上淡淡的草莓润唇膏的味道。翻到背面，“平安”两个字旁边，有个指甲划的小爱心。几乎看不出来，对着阳光才能看清浅浅的痕迹。

“我不嫌弃。我很喜欢。谢谢你，林溪。”

林溪猛地抬起头。

眼睛红红的，睫毛上挂着一层水雾。她的嘴角慢慢弯起来，眼泪却顺着脸颊滑下，一滴接一滴，越擦越多。最后她不擦了，就那么哭着笑。

“我还以为你会嫌弃的。它不值钱，就是一块破木头。我手艺也不好，刻坏了好多次。平安那两个字我刻了整整两个晚上，怎么看怎么歪。”

“我觉得很好。”

苏知行把木牌挂在脖子上，塞进衣服里，贴身戴着。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我会一直戴着的。”

林溪看着他的动作，眼泪掉得更凶了。她吸了吸鼻子，破涕为笑：“谢谢你，苏大哥。”

“不用谢我。”苏知行说，“该我谢你。以后别熬夜刻东西了，对眼睛不好。”

“嗯。”

林溪用力点头。

............

阳光透过松针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两人身上。松林里很安静，只有溪水潺潺的声音和偶尔几声鸟鸣。

林溪在苏知行旁边坐下，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她的手指放在膝盖上，指尖离他的腿只有一两厘米。她很想去碰他，但不敢。

过了很久，她才鼓起勇气，用手指极轻极快地碰了一下他的手背。然后立刻收回来，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

苏知行偏头看她。她的脸又红了，但她没有低头，而是回看着他，眼神里有种笨拙的勇敢。

“苏大哥，我可以抱你一下吗？就一下。”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眼睛没有躲。

苏知行没有回答。他伸出手臂，把她轻轻揽进怀里。

她很瘦，肩膀窄窄的，蜷在他怀里像只受惊的小猫。心跳得很快，隔着薄薄的连衣裙，一下一下撞在他胸口。

林溪把脸埋在他胸口，闭上眼睛。她的手臂环住他的腰，环得很轻，像是在抱一件易碎的东西。

过了大概十秒，她松开手，从他怀里退出来。

“够了。”她笑着说，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能抱一下就够了。以后想起来，我会觉得很开心的。”

苏知行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这个女孩的喜欢，纯粹得让人心疼。

“苏大哥，时间不早了，你该回去了。”林溪站起来，“你有女朋友在等你。我知道的。谢谢你今天能来。”

她把他送到车边。苏知行拉开车门坐进去，降下车窗对她说：“回去路上小心。”

“嗯。苏大哥一路顺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