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我坐上了南下的火车
林萧从背包里摸出个铁盒子，打开。
里面是些零零碎碎的东西：一枚褪色的发卡，一张泛黄的糖纸，还有半截铅笔头。
都是苏婉儿以前给他的。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盖上盒子，塞回背包最底层。
手机震了一下，是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走了？”
林萧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个字：“嗯。”
对方很快又发来：“也好。广州那边我都安排好了，你去厂里直接找王主任，他会给你安排住处和工作。”
林萧没回，把手机揣回兜里。
他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心里空荡荡的，像被挖走了一大块。
真他妈痛。
但痛着痛着，也就习惯了。
就像伤口结了痂，撕掉的时候会流血，但撕多了，皮厚了，也就不觉得疼了。
列车穿过隧道，车厢里暗下来。
黑暗中，林萧抹了把脸。
湿的。
去他妈的。
教堂里，婚礼结束了。
周铭搂着小婉的腰，微笑着接受宾客的祝福。
小婉低着头，不说话，只是机械地点头，微笑。
没人知道，她婚纱底下，口袋里装着两张纸条。
一张是林萧留下的：“等你想起来，如果还想见我，我就在老地方等你。”
另一张是她自己写的，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对不起，林萧。
对不起，我没能想起来。
对不起，我要嫁给他了。
周铭凑到她耳边，轻声说：“婉儿，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妻子了。”
小婉抬起头，看着他深情的眼睛，努力扯出一个笑容。
“嗯。”她说。
心里却在想：老地方……到底是哪儿呢？
她这辈子，可能都想不起来了。
广州的夏天，真他娘的热。
林萧蹲在厂房门口，手里的扳手拧得嘎吱响。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涩得他眯了眯眼。
身上那件工服早就湿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背上，像糊了层浆糊。
“林主管，三号线又卡壳了！”一个年轻工友跑过来，喘着粗气。
林萧站起身，把手里的扳手往工具箱里一扔：“我去看看。”
他在这个电子厂干了四年，从流水线小工干到生产主管。
管着两百多号人，工资涨了三回，宿舍从八人间换到单间，上个月还买了辆二手摩托车。
日子好像过得不赖。
至少厂里那些小年轻是这么觉得的。
他们管他叫“萧哥”，说他话少但仗义，谁家里有急事找他借钱，他从不多问，掏钱就给。说他干活狠，流水线上哪个环节卡壳，他能蹲那儿修到半夜。
只有林萧自己知道，他这么拼命干活，是因为一停下来，脑子就空。
一空，就会想起些不该想的事儿。
比如江城那条混浊的江，比如江边那场大雨，比如雨里那个头也不回往水里走的背影。
“萧哥，这儿！”工友指着卡住的传送带。
林萧蹲下身，检查齿轮。机油味混着汗味，熏得人脑仁疼。他熟练地卸下几个螺丝，把卡在里面的塑料碎片抠出来，重新装好。
“行了，试机。”
传送带重新动起来，哗啦啦的，像流水。
林萧直起腰，抹了把脸上的汗。厂房顶上的风扇呼呼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他走到休息区，从冰箱里拿出瓶冰水，拧开，灌了一大口。
水真凉，凉得他喉咙发紧。
墙上的电视开着，午间新闻。女主播字正腔圆地念着稿子，声音在嘈杂的厂房里断断续续：
“……江城检察院近日对一起受贿案展开调查……涉案人员周铭，原江城检察院检察官……涉嫌利用职务之便，收受巨额贿赂……目前已被停职接受调查……”
林萧握着水瓶的手顿住了。
他慢慢转过身，看向电视屏幕。
画面切到一张照片。
男人穿着检察官制服，戴着眼镜，面容清俊，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是周铭？
4年不见，他好像老了些，眼角的细纹藏不住了。但那股子装腔作势的劲儿，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
女主播的声音还在继续：“据知情人士透露，周铭的妻子苏婉儿及其三岁儿子，于一周前失踪。警方已介入调查……”
画面又切了。
这次是张模糊的监控截图。
女人牵着个小男孩，背影瘦削，匆匆走过街角。女人戴着帽子，看不清脸，但林萧认得那个背影。
瘦了。
比以前更瘦了，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她手里牵着的那个孩子，大概三四岁的样子，穿着蓝色小外套，走得很稳。
林萧盯着屏幕，眼睛一眨不眨。
手里的冰水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溅湿了他的裤腿。
“萧哥，咋了？认识啊？”旁边的工友凑过来。
林萧没说话。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电视屏幕，看着那张模糊的截图，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背影。
四年。
整整四年。
他以为他忘了。
以为日子就这么过下去，在南方这个闷热的城市里，拧螺丝，修机器，拿工资，睡觉。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直到老，直到死。
可原来没忘。
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疼，都还在。藏在骨头缝里，藏在血液里，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可一碰，就全涌上来了。
“萧哥？你脸色不太好啊。”工友担心地拍拍他肩膀。
“是不是中暑了？去医务室看看吧？”
林萧摇摇头，弯腰捡起地上的水瓶。塑料瓶摔瘪了，水只剩一半。
他拧开盖子，把剩下的水全灌进喉咙里。
冰水顺着食道往下流，冻得他胃一阵抽搐。
“我没事，继续干活。”他说，声音哑得厉害，“”
他转身往生产线走，脚步很稳，但手指在抖。
走到一半，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眼电视。
新闻已经播完了，现在是广告。一个女明星笑得花枝乱颤，推销着某种洗发水。
林萧盯着那个笑容灿烂的女明星，脑子里却全是另一张脸。
苍白的，憔悴的，眼睛空洞得像两个窟窿。
苏婉儿。
你跑哪儿去了？
带着孩子，能跑哪儿去？
同一时间，江城。
监狱大门“哐当”一声打开。
赵广坤拎着个破旧的编织袋，从里面走出来。
袋子很轻，里面就几件换洗衣服，还有一本《服刑人员改造手册》。
赵广坤出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