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9 浅灰瑜伽裤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周妍侧躺着，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在黑暗里亮着。他带上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苏知行跺了跺脚，灯亮起来，照着墙皮上的裂缝。下楼时手机震了，萱萱发消息。“苏大叔，改天请我吃宵夜。”

苏知行回。“行。”

走出单元楼，路灯下站着个穿牛仔外套的女孩，手里拎着塑料袋，低头刷手机。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苏大叔？你怎么在这儿？刚跟你发完就遇到了！这么巧！”

“看个朋友。你呢？”

“刚下夜班，跟朋友吃了点东西。”萱萱走近，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嘴角勾起来。

“苏大叔，你气色不错啊。”

“你也是。改天请你喝酒。”

“行，等你电话。”萱萱冲他眨眨眼，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小区里响了几声，被风吹散。

苏知行站在路灯下等网约车，点了根烟。烟头在黑暗里明灭，烟雾被风吹散，呛得他眯了眯眼。手机又震了，司机说已经到门口。他掐灭烟，拉开车门。

......

周一上午十点，二楼临时会议室。房间不大，摆着长条桌和六把折叠椅，白板上用蓝笔写着本周工作安排，字迹潦草，是晓靖的。

周妍坐在对面，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拇指绕来绕去。她穿黑色运动背心，外面套着浅灰色开衫，拉链没拉。头发扎成低马尾，刘海用发卡别住。没化妆，嘴唇干，她时不时舔一下。

晓靖坐在苏知行右手边，面前摊着笔记本，笔夹在耳朵上。她穿军绿色速干T恤，领口被汗浸湿了一圈。其他员工坐在两侧，手里拿着预售数据表。

苏知行打开投影仪，屏幕上跳出上周的预售报表。舞蹈课的预约人数用红色标在最顶端，比私教课高出近一倍。

“周妍老师的新课程，会员反馈很好。”苏知行用激光笔在红色数字上画了个圈。“预售阶段全满，后面还有十几个排队的。”

周妍没看屏幕，低着头翻面前的两张数据表，翻来翻去。

苏知行切换到下一页，分红调整提案。周妍的名字后面，比例从5%改成了8%。

“这个成绩，值得更高的回报。”他把激光笔放在桌上，笔滚了一下，停在桌沿。

会议室安静下来。空调风吹得桌上的纸翘起一角。一个男员工清了清嗓子，另一个低头喝水。晓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轻响。

周妍抬起头，飞快扫了屏幕一眼，又低下头。她的耳尖红了。自始至终，没看苏知行。

没人提出异议。苏知行说。“那就这样。散会。”

椅子腿刮过地砖的声音响成一片。员工们陆续走出去。周妍把数据表折好，塞进开衫口袋。站起来时，椅子往后滑了一下，她伸手扶住。她看了苏知行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转身走了。

晓靖没走。她合上笔记本，把笔夹在本子里。苏知行关掉投影仪，屏幕收上去，露出白板上的蓝字。

走廊里的脚步声远了。

晓靖开口。“你对她是不是太好了？”语气平静。

苏知行转过身，靠在桌沿上，双手插兜。“她是核心教练，值这个价。你的分红我没动过，你是我的合伙人，不是员工。”

晓靖看着他。她的眼睛不大，很亮，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走廊的光从门缝漏进来，在她脸上切出一道明暗线。

“我不是在意钱。”她顿了顿，手指在笔记本封面上划了一下。“算了，你自己有数就行。”

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往门口走。

“晓靖。”苏知行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没回头。运动鞋的鞋带松了一只，塑料鞋带头拖在地上。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苏知行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健身馆的事，永远是第一位的。”

晓靖转过头。灯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她的脸大半在阴影里。沉默几秒，她点头。

“好，我信你。”

她拉开门，走了。脚步声下了楼，消失了。

苏知行站在会议室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走廊。头顶的日光灯管嗡嗡响，有一根闪了两下，才稳住光亮。

下午，苏知行在办公室整理装修合同。窗外的街道被太阳晒得发白，一辆洒水车开过，水喷在路面上，蒸起一层热气。他把合同按日期排好，夹进文件夹，锁进抽屉。

晓靖没敲门就进来了。她换了件白色运动T恤，手里端着两杯冰咖啡，在他对面坐下，把一杯放在桌上。

“你那辆车修好了，4S店打电话让你去取。”

苏知行点头。“知道了。”

“舞蹈课排队的又多了二十多个，要不要再加两个班？”

“你看着安排，只要周妍吃得消。”

晓靖翻了翻报表，站起来。“行，我先下去了。”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对了，周妍那边你多关照点。她没什么朋友。”

苏知行应了一声。门关上了。

傍晚，苏知行去4S店取车。黑色A8停在车间门口，刚洗过，漆面在夕阳下泛着光。他坐进去，发现座椅被调得靠前了，往后调了两格。后视镜也被人动过，他重新调整好，发动车子。

他没回家，拐向了燕都大剧院附近的湘菜馆。

黄了了和林心月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摆着四五个菜，辣椒炒肉缺了一角，酸豆角剩下半盘。黄了了穿白色连衣裙，发尾烫着卷。林心月穿粉色T恤配牛仔短裤，扎着高马尾，耳朵上的新耳钉闪着光，耳垂还有点红。

“苏大叔！这儿！”林心月招手，声音大得隔壁桌都回头看。

苏知行走过去坐下。黄了了给他倒了杯冰啤酒，泡沫溢出来，她低头吸了一口。

“苏大叔，祝你的健身馆生意兴隆！”她举起杯子。

“生意兴隆！”林心月也举杯。

三人碰杯。苏知行喝了一口，啤酒的苦味在嘴里散开。

吃饭时，两个小姑娘叽叽喳喳讲着大学的事。黄了了说艺术学院的学姐拿了国际大奖，作品挂在主楼大厅。林心月抱怨庆华校园太大，报到那天迷了两次路。

苏知行听着，偶尔插一句。他夹了一筷子空心菜，慢慢嚼着。

吃到一半，黄了了放下筷子，从包里拿出个白色小盒子，推到苏知行面前。盒子上系着淡蓝色丝带，蝴蝶结打得很整齐。

“苏大叔，送你的开业礼物。”

苏知行解开丝带，打开盒子。里面是一盆多肉，种在手工陶盆里。盆面上用丙烯画着健身馆的Logo，一个简化的杠铃，旁边写着“Fitness”，字迹稚嫩，杠铃的杠画歪了一点。

“我自己画的，不好看别嫌弃。”黄了了低头夹菜，筷子在盘子里拨了两下，夹起一块辣椒，又放下了。

苏知行把多肉拿起来看了看。“很好看，谢谢你，了了。”

林心月撇嘴。“了了，你也太卷了吧，我就送了个口头祝福。”

“那你也送啊！”黄了了笑着推她。

“我请苏大叔吃饭就是礼物！”林心月理直气壮，拿起啤酒杯喝了一大口，被苦得皱了脸。

三人笑起来。隔壁桌的客人看了他们一眼，也笑了。

苏知行到家时快十一点了。客厅的灯还亮着，孙芊窝在沙发上看书，膝盖上摊着本画册，手里拿着铅笔，在边角画着什么。她穿奶白色棉质睡裙，头发披着，发尾翘着。茶几上放着一杯水，杯壁凝着水珠。

“回来了？”她抬起头，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小花盆上。“这是什么？”

“朋友送的开业礼物。”苏知行把多肉放在茶几上，去厨房倒了杯水。

孙芊拿起花盆看了看，拇指在杠铃图案上蹭了一下，颜料没干透，蹭了一小片白。她看了看手指，没擦。

“画得挺可爱的。”

“你喜欢？送你。”

“不用，人家的心意，你留着。”孙芊把花盆放回原处，站起来，画册夹在腋下。“我去睡了，晚安。”

她走过他身边时，苏知行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孙芊脚步一顿，回头看他。厨房的灯在她头顶，她的脸在阴影里。

“怎么了？”

苏知行没说话，把她拉进怀里，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松开手。

“晚安。”

孙芊低下头，“嗯”了一声。她的脸颊红了，在白炽灯下看得很清楚。她快步走进房间，关上门，锁扣咔哒一声。

苏知行站在厨房里，看着那扇门。水槽里泡着锅，绿豆皮飘在水面上。他拧开水龙头把水倒掉，把锅放进洗碗机，按了启动键。机器嗡鸣起来。

他关了厨房的灯，走进自己房间。窗外小区的路灯亮着，白光透过纱帘，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影子。他关了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风把纱帘吹起来，又落下去。

......

上午十点，苏知行在办公室翻装修验收单，手机震了一下。胡俪发来微信。“苏大哥，花店进了新货，有空来看看吗？送你一束。”下面附了一张照片，粉色玫瑰扎成束，花瓣上洒了水珠，玻璃纸反光。

他打字回。“好，过两天去。”放下手机，继续翻单子。

下午三点，周研发来消息。“今晚有空吗？我一个人。”苏知行看了一眼，回了一个字。“有。”周研发来一个地址，是他上次去过的那套公寓。

晚上七点，苏知行先去了李晚晴家。林心月开学后住校，周末才回来，家里只有李晚晴一个人。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真丝睡衣，领口松，锁骨露着，头发用鲨鱼夹夹在脑后。客厅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水果，火龙果和猕猴桃，叉子插在果肉里。

“心月在学校适应吗？”苏知行在沙发上坐下，叉了一块火龙果。

“挺好的，就是第一次住校，有点不习惯。”李晚晴靠过来，头枕在他肩上，手指搭在他大腿上。“老苏，你说我是不是太惯着她了？”

“不会。女孩子嘛，多宠点应该的。”

李晚晴仰起脸，嘴唇离他的下巴很近。“你就会说好听的。”

苏知行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一下。“我说的都是实话。”他的手掌贴在她腰侧，真丝面料滑，掌心贴上去滑了一下，他扣住她的腰。

她又靠了一会儿，手指在他胸口画圈。苏知行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快七点半了。

“我先走了，还有点事。”

李晚晴送他到门口，替他整了整衣领。她的手指在他领口停了一下，把翘起来的一角按下去。

“别太晚。”

“知道了。”

到周妍家楼下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小区里的路灯亮着，几个老人在垃圾桶旁边翻纸箱，塑料瓶踩扁了装进蛇皮袋。苏知行按了门铃，等了十几秒，门开了。

周妍站在门口，头发还没干透，发梢滴着水，肩膀上搭着一条白毛巾。她穿了一件黑色的吊带背心，细肩带挂在锁骨上，露出肩膀和手臂。

下面是一条浅灰色的瑜伽裤，裤脚收在脚踝，脚上光着，踩在地毯上。吊带背心的领口开得低，胸口布料贴着皮肤，锁骨下面有一小片水渍，没擦干。

“进来。”她侧身让开，拖鞋在地板上蹭了一声。

客厅的地毯卷起来了，靠在墙角，露出底下的木地板。地板打过蜡，灯光照上去反光，能看见窗外路灯的倒影。地板上铺着一块瑜伽垫，深蓝色，边角压了两个哑铃防止翘边。瑜伽垫旁边立着一根便携式瑜伽柱，泡沫材质，粉色，上面有凹凸的纹路。

茶几上摆着一瓶红酒，已经开了，倒了半杯。旁边还有一杯白水，玻璃杯壁上凝着水珠。

“在练什么？”苏知行在沙发上坐下。

“你坐。”周妍指了指沙发，自己走到瑜伽垫旁边。“我最近在练一种融合瑜伽的现代舞，你要不要看？”

苏知行靠在沙发扶手上。周妍弯腰打开手机音乐，一首钢琴曲，舒缓和缓，前奏有流水的声音。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回到瑜伽垫中央，站定，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