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8章 右护法爱泡脚
清阳子拍掉手上的香灰。
他转过身。
十几个姑娘被一根麻绳串着,手腕勒出了红印子,有的已经开始发紫。
春杏攥着多出来的半截绳头,缩在柱子后面,脑袋埋得低低的,谁也不敢看。
“孙婆婆。”
孙婆婆从围裙里抬起脸,眼眶红得厉害。
“护……护法。”
“这些丫头,你替老夫看着。”
清阳子拨过一颗佛珠,语气还是那么温和。
“少一个,下山的事就不必提了。”
孙婆婆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敢吭声,只一个劲地点头。
小蝶跪在最前头,肩膀让黑衣人按得生疼。
她仰着脸,盯着九楼那一点亮光。
会长在上面,起不来了。
能指望的,只剩那位周先生。
她想起晌午那人坐在偏殿里,一口一个虾饺,腮帮子鼓得老高。又想起厨房里传的那些闲话。
泡软了腿,连站都站不稳。
小蝶咬住下唇,在心里念叨。
周先生,你可千万别是真的不行啊。
清阳子抬脚踏上揽月阁的台阶。
“上楼。”
马奎把兜里最后一把瓜子全倒进嘴里,嚼得嘎嘣响,抬脚踹开一楼木门。
十几个黑衣人提着刀,一个接一个往里进。
刀尖上的血还没干,一路滴在门槛上。
走在最后头的瘦高个落下两步,蹲在门槛边系鞋带。
他叫老六,长了一张丢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脸,眼睛总是半眯着,瞧着有点憨。
前头有人回头催了一句。
“老六,磨蹭什么呢?”
“来了来了,鞋带松了。”
老六左手慢吞吞地绕鞋带,右手缩在袖口里打字。
老六把鞋带系成死结,起身拍拍膝盖,小跑着追上去。
马奎就在楼梯口等着,抬手往他后脑勺上一拍。
“你小子要不是孝敬了老子五斤瓜子,今晚这种好事轮得到你?”
老六捂着后脑勺嘿嘿直笑。
“那是,奎哥吃饱了,兄弟们才有汤喝。”
马奎听得喜笑颜开,扭头往楼上走。
揽月阁的楼梯全是木头搭的。
这些人一起往上踩,吱呀声一层压着一层,在楼道里来回撞。
一楼到三楼,还算暖和。
檐下的红灯笼照进窗棂,在楼板上晃出一块块红影子。
马奎边爬边嘟囔。
“九层楼,连个电梯都不装。”
“她薛妙妙是修仙还是修腿呢?”
旁边一个黑衣人凑趣。
“奎哥,听丫头们说,会长讲究爬楼养生。”
“养生?”
马奎啐出一片瓜子皮。
“今晚老子让她养个够。”
黑衣人跟着笑起来。
清阳子走在最前头,一脸正经。
他上楼不扶栏杆,步子也不快。
每踩上一级台阶,拇指就拨过一颗佛珠。
到了第五层。
穿堂风从楼道两头的窗缝里往里灌,带着崖底的潮气,专往领口里钻。
马奎打了个寒颤。
他把褂子扣子一颗一颗扣上了。
后头有人憋不住笑。
“奎哥,我跟了您三年,头一回见您扣扣子。”
“笑个屁。”
马奎缩着脖子,使劲搓胳膊。
“这楼是冰窖改的?”
清阳子停在第七层的转角。
木栏杆上结了一层白霜,薄薄的,在灯笼底下泛着冷光。
他伸出一根手指,抹了一下。
“上个月十五,孙婆婆来报,霜只结到九楼门口。”
“这个月,到七楼了。”
马奎没听明白。
“这说明啥?”
“说明她这回反噬得比上回重。”
清阳子又拨过一颗佛珠。
“三清老爷显灵了。”
马奎乐了,一巴掌拍在栏杆上,拍下一片霜渣。
“那楼上那小白脸,这会儿怕是冻得跟鹌鹑似的。”
“正好,骨头冻脆了,熬汤的时候一敲就开。”
他回头冲队尾喊。
“老六!待会儿上了九楼,你给老子守楼梯口。”
“娘们儿轮不到你,那小白脸的骨头汤,赏你一碗。”
老六一愣,随即点头哈腰。
“就守个楼梯口,奎哥还赏汤?”
“奎哥,确定我干嘛?”
马奎上下打量他一眼,嫌弃地往旁边挪了半步。
“你还想干嘛?老子又不好你这口。”
黑衣人们哄地笑开了。
清阳子回头扫了一眼,笑声立刻断了。
“噤声。”
楼道里只剩木板的吱呀声。几个人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接一团往上飘。
老六走在最后。
他步子最慢,眼睛却一刻没闲着。
每过一层,都要往楼道两边那几扇关着的门上扫一眼,像是在数什么。
过了第七层的转角,他抬头往上看。
九楼的灯还亮着。
另一边。
齐云山西峰,镇岳堂。
镇岳堂建在西峰山脊上,几间老屋挨着,青瓦缝里长满了瓦松。
堂屋没点灯,满屋子都是艾草和红花油的味道。
桌上立着一部手机,屏幕的光是屋里唯一的亮,外放开到了最大。
“人过六十,脚底板一定要泡到发红!泡不红,等于白泡!”
右护法厉千山坐在太师椅上,两只脚泡在木盆里,盆里漂着艾草和红花。
他六十出头,脑门锃亮,后脑勺剩一圈白头发,鼻梁上架着副老花镜,镜腿用黑胶布缠了好几圈。
西峰是全山唯一能搜到一格信号的地方。可一格信号刷不动视频,手机里这几十条养生课,全是他让徒弟下山采买时一条一条缓存好的。从泡脚讲到拍打足三里,他每晚雷打不动看三条。
谁能想到,永生会的右护法,大半夜在这儿刷中老年养生视频。
吴不配跪在木盆前头,脸上换了块新黑布,后脑勺鼓着个包,到现在还没消。
他从燕京一路往回赶,倒了三趟车,进门连口水都没喝上,就被叫来跪着了。
吴不配是右护法的人,这事山上没几个人晓得。
厉千山伸出一根手指,把手机音量往下按了三格,头都没抬。
“人呢?”
吴不配脑袋一埋。
“被柳倩那娘们截胡了。”
厉千山没吭声,从太师椅扶手边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牛皮小本子。
本子边角都磨毛了,封皮油光发亮,也不知道翻了多少年。
他舔了舔手指,一页一页往后翻。
本子上一行一行全是人名,每个名字后头都跟着一句话。
吴不配偷偷瞄了一眼。
第三页写着他自己的名字。
后头跟着一句:去年腊月,偷吃老子两个茶叶蛋。
吴不配:“……”
两个茶叶蛋,记了一整年。
护法这记性用来记仇,是真屈才了。拿去背书,早考上状元了。
厉千山翻到空白页,提笔,在新的一行写下“柳倩”,后头补了两个字:截胡。
写完,他把笔帽拧好,合上本子,压在大腿底下。
“那姓周的,什么来路?”
吴不配下意识摸了摸后脑勺。那个包一碰就疼,疼得他嘴角抽了一下。
“护法,那小子邪门得很。”
厉千山的脚在盆里停住了。
“他拿刀没有?”
“空手。”
吴不配咽了口唾沫,把万豪天台上的事从头讲了一遍。
“柳倩那娘们偷放毒针,扎他喉咙。他头就偏了那么一下,两根手指把针夹住了,又给弹了回去,擦着柳倩耳朵钉进墙里。”
“属下趁他分神,一刀奔着心窝去的。”
“刀还没到,后脑勺就挨了一巴掌。”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属下到现在都没看清,他那只手是从哪儿出来的。”
屋里静了好一会儿。
只剩手机里的博主在喊:“温水泡脚,胜吃补药!”
厉千山把老花镜往鼻尖拉了拉,从镜框上头看他。
“化劲中期,让人一巴掌抽懵,你还有脸回来?”
吴不配脑袋都快扎进洗脚水里了。
“属下这不是回来报信嘛。”
“还有一件事。”
“柳倩在酒店屋里点过一句,那小子百毒不侵。”
厉千山的脚趾头在盆底蜷了一下。
他没说话,盯着那片叶子看了很久。
泡脚,拍经络,拿枸杞泡茶,这些年他什么都试过。
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些都是哄自己的。
断魂蛊趴在他骨头缝里。
一年一颗龙虎丹,晚吃一天,骨头缝里就跟有蚂蚁在啃一样。
要是少了那一颗,脚泡得再红也是白泡。
他每晚看这些视频,图的不是长寿,而是怕死。
过了半天,他抬起一只脚踩在盆沿上,水哗啦啦往下淌。
“那姓薛的女人,言不正,名不顺,在那把椅子上坐了二十年。”
“老子早就看她不顺眼。”
吴不配小声接了一句。
“护法,是名不正,言不顺……”
厉千山弯腰抄起地上的拖鞋,照着他脑门就是一下。
啪。
“老子说个倒装句不行?”
“行行行,倒着念更有文化。”
厉千山哼了一声,把拖鞋扔回去,低头看着盆里的艾草叶。
二十年前,老会长咽了气。
他和清阳子为了那把椅子,明里暗里斗了三个月。两边都折了好手,谁也压不住谁。
最后两边各退一步,推了个丫头片子上去坐着。
丫头没根基,没靠山,说白了就是个暖椅子的。等两边分出胜负,再把人从椅子上拎下来就行。
谁也没料到,那丫头坐上去不到半年,就把龙虎丹的方子攥进了自己手心。
从那天起,他和清阳子年年都得跪在揽月阁门口领药。
厉千山把大腿底下的小本子抽出来,翻到第一页。
第一页只有一个名字:薛妙妙。
名字后头,记了满满一整页,字挤得密密麻麻。
吴不配伸着脖子看了几行。
“中秋,领药,跪一个时辰。”
“腊月,领药,跪两个时辰。她在里头泡澡,让老子等她泡完。”
“端午,当着清阳子的面,喊老子厉老头。”
最底下一行,墨迹还新:“上月十五,又跪。”
吴不配心里直犯嘀咕。
厉千山用指甲在那三个字上慢慢划了一道。
“当年真是瞎了眼。”
“挑来挑去,挑了个比我俩加起来都狠的。”
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上弹出一条短信,备注:老六。
内容就三个字:上楼了。
吴不配伸长脖子看了一眼。
“老六真混进去了?”
“马奎那个憨货,收了五斤瓜子,连人家姓什么都没问。”
说起这事,厉千山嘴角难得往上翘了翘。
吴不配后背有点发凉。
五斤瓜子换一颗钉子,护法这买卖做得是真划算。老六这名字,也是真没起错。
“那咱们什么时候上?”
“上什么上?”
厉千山把脚从盆里抬出来,拿毛巾一根脚趾一根脚趾地擦,连趾缝都没放过。
“清阳子想上楼抢女人,就让他去抢。”
“让他们在九楼打,打得越狠越好。”
他把毛巾换到另一只脚上。
“等他把脏活干完,老六把揽月阁里那块九尾狐主令揣出来。”
“山上赏人的九尾狐令有好几块,主令只有一块。见令,如见会长。”
“到时候老夫再带人上山。”
“清理叛徒,护驾来迟。”
“这会长的位子,才叫名正言顺。”
吴不配愣了一下。
“护法,您这回没念倒。”
厉千山又去摸拖鞋。
吴不配捂着脑门往后缩了半米,赶紧换话题。
“那姓周的怎么处置?”
厉千山擦脚的毛巾停在脚踝上。
他没马上回答。先把毛巾叠好,搭在盆沿上,又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
“留活的。”
镜片擦干净了,他重新戴上。
“断魂蛊也是毒。”
他就说了这两句,伸手把手机音量调了回去。
博主的声音又在堂屋里响起来。
“想长寿,先排毒!毒排干净了,身子自然就好了!”
吴不配跪在原地,心里一顿骂。
右护法这是中了短视频的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