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7章 罪过罪过
揽月阁院子里,青石板上多了一串脚印。
带着血。
今晚十五。
月亮又大又圆,挂在九楼飞檐上,亮得晃眼。
山雾从崖底往上涌,贴着地皮往院里漫。
石板湿漉漉的。
小蝶提着灯笼,从侧廊冲了出来。
后头跟着十七八个侍女,手里抄着扫帚、门闩、擀面杖。
刚才她们都在灶房烧水。
院门那边一有动静,小蝶头一个扔了火钳往外跑。
刚跑到院门底下,她脚底一滑,差点栽个跟头。
低头一看。
两只木桶翻在地上,山泉水淌了一地。
水里掺着血,顺着石缝往低处流。
水桶边上趴着个人。
驼背,打满补丁的短褂,后脑勺的白头发让血糊成了一绺一绺。
是挑水的老哑伯。
他一只手还攥着木槌,胳膊往前伸着。
离门边那面铜锣,就差半尺。
哑伯说不了话。
想给院里报信,只能敲锣。
锣没响。
小蝶愣在原地,灯笼晃了一下。
晌午她还给哑伯端过一碗绿豆汤。
老头喝完,冲她比划了半天。
意思是太甜了,下回少放点糖。
“哑伯……”
她叫了一声,嗓子都劈了。
后头的侍女挤上来。看清地上是谁,有个小丫头一把捂住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院门口,有人跨了进来。
是清阳子。
他手里捻着那串紫檀佛珠,一颗一颗往下拨。
灰道袍的下摆溅了几点血。不细看,还当是落的香灰。
马奎跟在后头,照旧敞着怀,嗑一颗瓜子,吐一片皮。
再往后是七个黑衣人。
刀没回鞘,刀尖还在往下滴东西。
小蝶一咬牙,把灯笼塞给身边的姐妹。
她抄起一根包铁的门闩,几步跑到揽月阁台阶前,张开胳膊一拦。
“左护法!内院不许男人进,这是会长定的规矩!”
她声音发颤,胳膊却撑得笔直。
清阳子在台阶前停下,又拨过一颗佛珠。
“规矩?”
他笑眯眯地扫了一圈。
扫帚,门闩,擀面杖。
在他眼里,这就是一窝炸了毛的小鸡崽子。
“老夫在这山上守了五十年。哪条规矩,不是老夫看着立起来的?”
“这院墙,老夫看着砌的。”
“不许男人进内院,也是老夫看着薛妙妙一个字一个字定下的。”
“如今定规矩的人起不来了。”
“这规矩嘛,也该换个人来定。”
小蝶把门闩攥得死紧。
“哑伯是你们杀的?”
马奎吐出一片瓜子皮,正好落在哑伯手背上。
“一个挑水的老哑巴,瞅见咱们进门,水桶一扔就往锣上扑。”
“老子好心劝他回屋睡觉。他倒好,抡起木槌就往老子腿上招呼。”
“啧,骨头还挺硬。”
清阳子摆摆手,嫌他啰嗦。
“回廊上守夜那几个亲卫,也是这么不懂事。”
“老夫好声好气请她们让开,她们偏要拔剑。”
“没法子,只好先送她们上路。”
这话他说得慢条斯理。脸上的笑,从头到尾没收过。
侍女堆里有人腿一软,扫帚掉在了地上。
小蝶回头瞪了一眼,又转回来,嗓门拔高了一截。
“护卫队马上就回来了!你们现在走还来得及!”
马奎乐了。
“护卫队?”
“你们那护卫队,这会儿正在山门口跟空气打架呢。”
他捏着嗓子学了一句:“山下来了一队武装人员,正往山上冲!”
学完,他自己先笑弯了腰。
“老东西随口编了一句,你们会长手底下那帮憨货,拎着刀就全冲下山了,一个没剩。”
小蝶的脸唰一下白了。
她下意识回头看院门。
那道门戌时就落了锁,里外三道机括。钥匙只有两把,一把在会长手里,一把在后厨管事婆婆那儿。
锁头好好的,没有撬过的痕迹。
门是从里头开的。
“谁……谁给你们开的门?”
清阳子没吭声,侧过身,把身后的路让了出来。
院门边的阴影里,慢慢走出来一个人。
她佝着腰,系一条满是油渍的蓝布围裙,手里攥着一串黄铜钥匙。
小蝶手里的门闩差点没拿住。
“孙……孙婆婆?”
孙婆婆管后厨。
内院几十个丫头,谁没偷吃过她蒸的枣泥糕?谁半夜饿醒了,没溜去灶房找她讨过一碗热汤?
下午那只白斩鸡、半只烧鹅,也是她亲手做的。
孙婆婆不敢看她们,低着头把钥匙递给清阳子。
“护法,钥匙都在这儿。”
“院门的锁,楼里的机括,全在这一串上。”
清阳子接过钥匙掂了掂,挺满意。
“辛苦你了。”
小蝶嗓子发紧。
“婆婆,你这是为什么呀?”
孙婆婆嘴唇哆嗦了两下。
“丫头,婆婆在这山上熬了三十一年。”
“老家还有个孙子。婆婆上山那年,他才刚会爬,现在怕是都娶媳妇了。”
“我这把老骨头,没几年活头了。”
“左护法答应了,事成之后送我下山。”
“再给我一颗药,够我撑到回老家……”
“看他一眼。”
话一落,她就把脸埋进围裙里,再没抬起来。
马奎走过去拍拍她的肩膀,笑得一脸灿烂。
“婆婆,碧泉池那档子事,也多亏您老递的话。”
“小白脸泡软了腿,半天工夫就传遍全山。您老这张嘴,比山下的大喇叭还好使。”
小蝶这才回过味来。
下午厨房里那些闲话,原来是从这儿漏出去的。
清阳子把钥匙往袖子里一揣,转过身,对着满院丫头。
他不急着动手。
反倒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放得又轻又软,活像下山讲经的老神仙。
前提是,别低头看他鞋底那层血。
“丫头们,老夫不为难你们。”
“你们会长是什么人,你们心里比老夫清楚。”
“一年一颗龙虎丹,把人拴在山上,一拴就是一辈子。”
“老夫这二十年,年年跪在这院门外头领药。”
“跪一个时辰,赏一颗。跪两个时辰,还是一颗。”
他又拨过一颗佛珠。这一下拨得极重,整串珠子都在晃。
“老夫跪够了。”
“今晚十五,薛妙妙那身玄阴寒劲反噬。”
“这会儿她正躺在楼上,爬都爬不起来。”
“过了子时,齐云山就该换个人做主了。”
他抬手指了指身后那片月光。
“谁现在把扫帚放下,站到老夫身后来。”
“灵芝燕窝照吃,月钱翻三倍。”
“龙虎丹,老夫管够。”
“想下山的,老夫亲自派人送。”
院子里没人吭声了。
山风吹着檐角的灯笼,来回晃。
侍女们攥着扫帚和门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最边上站着个穿青裙的小丫头,叫春杏,今年刚满十八,上山不到两年。
她手里那把扫帚,一点一点垂了下去。
“春杏!”
小蝶回头喊她。
春杏眼圈通红,嘴唇咬得发白。
“小蝶姐,我怕。”
“护卫队不在,会长也起不来。”
“咱们就几根擀面杖,拿什么跟人家打啊……”
她把扫帚轻轻放在地上,低着头,一步一步挪到了清阳子身后。
清阳子笑着摸了摸她的头顶。
“好孩子,识时务。”
“去,帮叔叔们把你那些姐妹的手捆上,省得待会儿乱动,伤着自己。”
春杏一哆嗦,接过黑衣人递来的麻绳。
手抖得厉害,连个结都打不上。
小蝶看着她,鼻子一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掉下来。
她把门闩横在胸前,冲身后几个吓坏了的姐妹喊:
“都别动!谁也不许过去!”
“会长待咱们怎么样,你们心里没数?”
“我上山那年发高烧,烧得直说胡话,是会长半夜派人去丹房给我拿的药!”
“这老东西嘴上说得再好听,他刚才可是连哑伯都杀了!”
几个侍女重新握紧手里的家伙,往小蝶身边靠了靠。
清阳子叹了口气,一脸可惜。
“冥顽不灵。”
他从串上捻下一颗佛珠,随手一弹。
咔嚓。
小蝶手里那根碗口粗的包铁门闩,从中间断成两截。
佛珠擦着她耳朵飞过去,钉进身后的廊柱,木屑崩了她一脸。
她虎口震裂了,血顺着手腕往下淌。
马奎从清阳子身后挤出来,一把薅过侍女手里的灯笼杆,往地上一摔。
灯笼纸呼地着了,火顺着竹骨往上窜。
“跟她们废什么话。”
“全给老子捆了!”
七个黑衣人一拥而上。
有个姑娘抡起擀面杖,照着一个黑衣人后脑勺就是一下。
擀面杖折了。
那人晃晃脑袋,摸了摸后脑勺,又低头瞅了眼地上那半截擀面杖,咧嘴一笑。
“小妹妹,给哥挠痒痒呢?”
他反手一拧,就把人按在了地上。
不到半分钟,院里的侍女全被捆了手腕。一个连一个,拴在廊下的柱子上。
小蝶腰上那串银铃被扯下来,扔在青石板上,滚了两圈,再没动静。
她被按着肩膀跪在最前头,腮帮子气得鼓鼓的,两个酒窝全没了。
清阳子踱到她跟前,弯下腰,拿佛珠勾起她的下巴。
“细皮嫩肉的,看着就招人喜欢。”
“跟了老夫,往后有你吃香的喝辣的。”
小蝶脑袋一偏,把佛珠甩开。
“呸!我一天三顿灵芝燕窝,用得着你喂?”
马奎在后头笑出了声。
“老色批,人家嫌你穷。”
“你那破观的功德箱,里头一个铜板都没有,你拿什么喂人家?拿香灰?”
清阳子也不恼,把佛珠一圈圈绕回手腕上。
“不急。”
“这院子里的丫头,老夫一个都不放走。”
“往后日子长着呢,咱们慢慢处,慢慢享受。”
他直起腰,抬头瞄了一眼九楼的灯。
“婆婆,楼上什么情形?”
孙婆婆还捂着脸,声音闷在围裙里。
“会长在九楼,那个姓周的也在。”
“楚楚丫头刚才也上去了。”
马奎一听,指关节捏得咔咔响。
“好啊,一窝全凑齐了。”
“牛鼻子,楼上那小白脸归我。”
“你答应过的,骨头给我熬汤。”
清阳子嗯了一声,又问:“良人那边呢?”
“别提那废物了。”
马奎啐了一口。
“说好了去竹林把林楚楚引出来。引了半个时辰,人家丫头压根没下楼。”
“那货脑门上顶着个粉色HelloKitty,这会儿估计还蹲在竹林里喂蚊子呢。”
清阳子不在意地摆摆手。
“也好,省得老夫再往后山跑一趟。”
他从袖子里摸出三炷香,蹲下去,就着地上没烧完的灯笼点着。
烟一缕缕往上飘,混进了山雾里。
他背对着廊下那一排被捆住的丫头。
冲着天上那轮圆月,恭恭敬敬拜了下去。
“三清老爷在上,佛祖菩萨在上。”
“弟子今夜上山,只为清理门户、拨乱反正,绝无半点私心……”
拜到第三下,他自己先绷不住了。
“哎呀,罪过罪过,当着神仙的面打诳语了。”
他清了清嗓子,重新拜下去。
“弟子今夜上山,只求两样。”
“一要她的人。”
“二要她的人。”
“这回是大实话。”
廊下一排丫头,听得直犯恶心。
他把三炷香插进台阶前的石缝里,拍掉手上的香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