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死
隔天清晨,天光未亮透,庞贝城上空笼罩着一层铅灰色的薄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不同于往日荒原尘埃的沉闷气息。
顾晨如同往常一样,踩着点前往卫所点卯。
街道上行人不多,但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的武者明显比往日更多,他们脸上带着或兴奋、或凝重、或幸灾乐祸的神情,目光不时瞟向城东方向。
空气中飘荡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连带着空气中那股混合了兽血、金属和尘土的味道都似乎变得更加滞重。
顾晨脚步未停,但二品后期的敏锐感知让他捕捉到了一些零碎的词句:“东街……死了……天穹学院……韩厉……”
“……死得真惨……”
“……这下捅破天了……”
“……金刚寺?还是……”
他心中微动,昨日那场短暂而激烈的冲突还历历在目,那位施展“冰火三重奏”击败金刚寺法难护法的“寒焱枪”韩厉,难道出事了?
踏入卫所大门,那股压抑感更重了。
往日里晨间点卯前的喧哗和松散气氛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寂静。
锦衣卫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脸上大多带着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烟草燃烧的呛人味道和皮甲、金属摩擦后特有的淡淡油腥气。
顾晨找到丙组惯常集合的角落,鬼手、铁塔、飞羽都已经到了。
鬼手抱着胳膊靠墙站着,独眼微眯,脸色比平时更冷。
铁塔正用一块油布擦拭他那柄巨斧的斧刃,动作缓慢而用力,仿佛要将什么无形的东西碾碎。
飞羽则显得有些心神不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弩机的机括,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出什么事了?”顾晨走到飞羽身边,低声问道。
飞羽抬起头,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天穹学院的韩厉导师,昨晚死了!
就在东街离他们学院驻地不远的一条巷子里,死状……据说极惨。”
顾晨眉头一皱:“天穹学院的导师被杀?谁干的?金刚寺报复?”
飞羽摇摇头,又点点头,随即又摇头,显得有些混乱:“不清楚。
但金刚寺的人第一时间就撇清了关系,说他们昨晚全寺上下都在做晚课,有不在场证明。
现在上面下了命令,让我们特别行动队也抽调人手,去现场帮忙维持秩序和……辅助搜查。”
“辅助搜查?”顾晨有些意外,“这种凶杀案,不是应该由巡城司或者刑狱司负责吗?
我们特别行动队不是专管缉拿通缉要犯和荒原威胁?”
鬼手冷冷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因为天穹学院给钱了,而且是大价钱。
指名道姓,要我们锦衣卫,尤其是擅长追踪、勘察现场的好手介入。
现在这世道,朝廷的牌子在庞贝城可没以前那么好使了,但银子……什么时候都好使。”
他顿了顿,补充道,“更何况,天穹学院那位院长发话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惜代价。”
铁塔停下擦斧头的动作,瓮声瓮气道:“学院那帮玩枪的,平时看着眼高于顶,出了事倒是挺抱团。”
飞羽接口道:“可不是嘛!听说他们内部已经炸了,所有在城内的弟子和导师都被动员起来,发了疯一样在找线索。
他们院长号天穹虽然没亲自出面,但态度很明确——这事没完。
我觉得吧,他们这么搞,虽然面子上可能有点挂不住,但花大价钱请我们锦衣卫介入,摆出一副不死不休的架势。
这种‘谁敢动我的人,我就算倾家荡产也要弄死你’的威慑力,啧啧,比请我们丢的面子好用多了。”
顾晨闻言,心中暗自点头。天穹学院此举,看似有些“丢份”,实则高明。
在庞贝城这种龙蛇混杂、武力为尊但又讲究势力平衡的地方,展示出强大的内部凝聚力和不惜代价报复的决心,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威慑。
这个学院,不仅武学体系独特,行事作风也颇有章法。
“团结,理智,还有钱……”顾晨心中评价道,“这个学院的氛围,确实不一般。”
命令很快正式下达。
丙组被临时抽调,前往东街案发现场“协助调查”。
顾晨随着鬼手等人赶到时,那条原本还算宽敞的巷道已经被清场,拉起了锦衣卫特有的黑色警戒线。
线外,围满了看热闹的江湖客和普通百姓,嗡嗡的议论声如同苍蝇般不绝于耳。
线内,除了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在忙碌勘察,还有不少穿着天穹学院深蓝色劲装的弟子和导师,他们面色悲愤,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一种压抑的愤怒。
顾晨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巷道中央那片被白石灰粗略勾勒出人形轮廓的区域。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亲眼所见时,心头还是微微一凛。
那已经不能称之为一具完整的尸体,而是一堆勉强能看出人形的碎肉和骨骼混合物。
衣物碎片与血肉粘连在一起,呈现出一种暗红发黑的颜色。
最触目惊心的是头颅,仿佛被一股巨力从内部撑爆,又像是被重锤反复砸击,整个面部骨骼碎裂、跟西瓜被重锤分开差不多。
但顾晨凭借过人的目力和昨日留下的印象,还是从那残留的灰白头发、面部轮廓和身上破碎的深蓝色劲装碎片上,确认了死者正是昨日威风凛凛的“寒焱枪”韩厉。
血腥气混合着初秋清晨微凉的空气,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腥味,直冲鼻腔。
地面上的血迹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集中状态,几乎全部集中在以尸体为中心、半径约两米的圆圈内,圆圈外的青石板路面干净得反常,零星几点迸溅最远的血滴都没有。
史白都正蹲在尸体旁,眉头紧锁,用一根特制的木棍小心翼翼地拨弄着几块较大的碎骨。
他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神专注。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顾晨等人,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继续用低沉而清晰的声音分析,既是对身边的锦衣卫文书记录,也是说给在场的天穹学院人员听:
“一击毙命。力量极大,瞬间摧毁了死者所有生机和防御。
看这骨骼碎裂的纹路和肌肉撕裂的方向,像是被一股极其凝聚、却又狂暴无比的力量从四方挤压,轰入体内,然后……爆开。”
“但奇怪的是,破坏力如此惊人,血肉碎骨却没有大面积飞溅。
你们看,”
他用木棍指了指石灰圈外的地面,“血迹和碎肉基本都集中在这两米范围内。
这说明,那股毁灭性的力量在造成杀伤后,被某种方式约束、压缩在了极小的区域内爆发,没有向外扩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面色铁青的天穹学院众人,缓缓道:“这种将狂暴力量极致压缩、集中于一点或小范围爆发的武学特性……据史某所知,在庞贝城,乃至整个大明江湖,都不多见。”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而压抑着怒火的声音响起:“史百户所言不错。
这种‘内爆’式的杀伤效果,与古武学院的‘破釜沉舟’秘技造成的伤势特征相似。”
说话的是天穹学院此次前来负责交涉的一位三品宗师级导师,姓武,名极尊。
他年约五旬,面容瘦削,眼神锐利如鹰,此刻却布满了血丝,死死盯着地上的残骸,腮帮子咬得紧紧的。
“破釜沉舟,乃是古武学院核心秘传之一,讲究舍弃一切防御与后路,将全身精气神与内气瞬间压缩爆发,追求极致的单点破坏。
就是因为将所有的破坏力集中在很小的范围才威力巨大,也是古武学院的成名技。”
顾晨在一旁默默听着,心中了然。
原来天穹学院自己已经有了怀疑对象——庞贝城另一个与它齐名的学院,古武学院。
他对此也有所耳闻,古武学院的武者崇尚极致的攻击,追求“一击必杀”,其核心秘传“破釜沉舟”系列武学,从九品到一品都有相应境界的修炼法门。
号称能将当前境界的攻击力发挥到十倍以上,但代价是几乎放弃所有防御。
其院长古剑魂,更是天榜上有名的绝顶强者,以攻击力冠绝同阶著称,与天穹学院的号天穹院长并称为“庞贝双强”。
武极尊继续道,声音带着压抑:“但是,史百户,江湖之大,奇功绝艺层出不穷。
模仿、嫁祸,并非难事。
我院与古武学院虽理念不同,时有切磋较量,但向来守规矩,并无深仇大恨。
韩厉导师性格刚直,或许言语得罪过人,但绝不至于招来如此酷烈的杀身之祸。
我请锦衣卫的诸位前来,就是希望借助你们办案的经验和手段,看看能否找到其他线索,查明真凶。
若真是古武学院中人所为,我天穹学院绝不姑息!
但若是有人蓄意挑拨……我辈武者,亦不能被人当刀使!”
顾晨暗自点头。
这位武导师,看似悲愤,却并未被怒火冲昏头脑,反而保持了相当的理智。
提出模仿嫁祸的可能,最后请第三方介入调查,表明了追查到底的决心,又留有余地,避免了因愤怒而直接与古武学院开战。
这份冷静和团结,确实难得。
就在史白都沉吟着准备开口,进一步询问细节时,一个浑厚而略带沙哑的声音从人群外围传来:
“武导师此言差矣。
我古武学院之人,行事光明磊落,要战便战,何须行此鬼蜮伎俩?
况且,若真是我古武学院之人动用‘破釜沉舟’击杀韩厉导师,以同是四品修为论,韩厉导师绝无可能留下如此‘完整’的尸身。
‘破釜沉舟’全力一击之下,同阶武者,化为肉沫才是常态。
请武导师,相信我们古武学院秘法的威力。”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
一个身材异常高大魁梧、披散着一头罕见蓝色长发的中年男子大步走来。
他身穿一袭青紫色绣有古朴云纹的长袍,背后斜挎着一柄几乎与他等高的无鞘宽刃巨剑,剑身黝黑无光,却自有一股沉凝厚重的气势扑面而来。
他面容刚毅,眼神坦荡,行走间龙行虎步,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宗师气度。
顾晨瞳孔微缩——二品后期!
而且气息沉凝厚重,显然根基扎实无比,绝非寻常二品可比。
这就是古武学院的强者吗?
武极尊看到来人,眼神一凝,周身气息微微波动,显示出内心的忌惮,但语气依旧强硬:“古天来!此事发生在庞贝城,死者是我天穹学院导师,死状与你院秘技特征高度相似。
我请锦衣卫调查,正是为了避免误会,查明真相,还韩厉师弟一个真相!
若真与贵院无关,我天穹学院自会赔礼道歉。
但若有关……”
无需多说,肯定要干一架了。
来人正是古武学院驻庞贝城的二品后期大宗师,古天来。
他走到警戒线边缘便停下脚步,并未闯入现场,目光扫过地上韩厉的惨状,眉头也皱了起来,但眼神依旧清澈坦荡。
“武导师,我理解贵院痛失同门的心情。
但我古天来以武道之心起誓,此事绝非我古武学院弟子所为。
‘破釜沉舟’虽是秘传,但修炼条件苛刻,心性要求极高,非大毅力、大勇气者不可得。
能练成者,皆是我院精英,心志坚定,岂会行此偷袭暗杀、嫁祸他人之下作勾当?
至于模仿……”他摇了摇头,“形似容易,神髓难求。
就这个表现,达不到我院破釜沉舟秘法的攻击效果。”
史白都夹在中间,一个四品小宗师面对一位三品、一位二品后期,压力可想而知。
顾晨能看到他额角隐隐有汗渍,背脊挺得笔直,但按在刀柄上的手,指节有些发白。
史白都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武导师,古前辈,二位所言皆有道理。
现场痕迹确实与‘破釜沉舟’有相似之处,但古前辈所言也不无可能。
此等高手作案,模仿嫁祸,混淆视听,也是常见手段。
依史某看,当务之急是扩大搜索范围,寻找更多线索,比如昨夜附近可有人听到异常声响、看到可疑人物?
韩厉导师昨日是否与人结怨?
除了与金刚寺的法难护法有过冲突,可还有其他仇家或纠纷?”
他这是在试图引导调查方向,同时也是在缓解直接冲突。
顾晨沉吟片刻,也上前一步,抱拳道:“史百户,武导师,古前辈。
卑职昨日傍晚,恰巧在附近目睹了韩厉导师与金刚寺法难护法的冲突。
韩厉导师三枪击败法难,威风凛凛。
不知……金刚寺方面,对此事有何说法?
毕竟冲突刚过,韩厉导师便遇害,时间上未免太过巧合。”
他这话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个人耳中。
顿时,许多目光,包括武极尊和古天来,都锐利地看向了顾晨,然后又转向警戒线外某个方向。
“阿弥陀佛。”一声苍老的佛号响起,带着浓浓的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
一个身披陈旧袈裟、手持禅杖、眉毛胡须皆白的老僧,在一名年轻武僧的搀扶下,从看热闹的人群中走了出来。
正是金刚寺在庞贝城分院的住持,法号“慧明”,一位三品宗师。
老僧走到近前,先是对着韩厉的尸身合十一礼,口诵往生咒,然后才抬头看向众人,目光尤其在顾晨脸上停留了一瞬,缓缓道:
“这位施主所言不虚,昨日法难师侄确与韩厉施主有过冲突,且败于韩施主枪下,受了些内伤,如今正在寺中静养。
但正因如此,我金刚寺更不可能在此时对韩施主下手。”
他顿了顿:“法难受伤,寺中高手本就不多,韩施主又刚与我寺冲突便遇害,天下人首先怀疑的便是我金刚寺,我等岂会如此不智,行此授人以柄之事?”
老僧慧明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苦涩:“施主也看到了,韩施主死状……如此惨烈。
我金刚寺武学,虽也有刚猛一路,但多为外功硬功,讲究以力破巧,或是以佛法禅意化解、度化。
似这般将人由内而外震碎、却又约束破坏范围的手段……非我寺所长。
老衲可以担保,昨夜冲突之后,我寺所有僧众,包括受伤的法难,皆在寺中做晚课、诵经疗伤,无人外出。”
武极尊和古天来都沉默着。
史白都感觉头皮发麻。
一个三品,一个二品后期,现在又来个三品老和尚,个个背景深厚,实力强横。
这案子,一个处理不好,就是点燃庞贝城火药桶的引信。
他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努力维持着官方的威严:“慧明大师所言,史某记下了。
此事疑点重重,各方都有道理。
我锦衣卫定当全力侦查,搜集证据。
还请诸位暂且回返,莫要干扰办案,也请相信朝廷……相信卫所,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他的话有些苍白无力,但在眼下,却是唯一能暂时稳住局面的话。
武极尊深深看了地上的尸体一眼,又扫过古天来和慧明,最终对史白都抱拳:“如此,便有劳史百户和诸位锦衣卫的兄弟了。
我天穹学院,静候消息。
若有所需,尽管开口。”
说完,他带着天穹学院的人,面色沉重地离开了,但离开前,几名弟子仔细地将韩厉的残骸收敛起来,动作轻柔而悲戚。
古天来也对史白都点了点头:“古某静候佳音,若需我古武学院配合,尽管直言,我也不会让陷害我院的人好过。”
说罢,他也转身离去,蓝色长发在晨风中微微飘动,背影如山。
慧明老僧最后宣了声佛号,也带着弟子离开了现场。
围观人群见没打起来,也渐渐散去,但议论声却更大了。
死了一位小宗师,哪怕在庞贝城,那也不是一件小事了,当初李沉仙出世,可是在整个江湖闹的沸沸扬扬,这可不是小武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