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乱相显现
围观的人群带着意犹未尽和种种猜测渐渐散去,只留下锦衣卫的人在现场做最后的痕迹固定和清理。
空气中那股甜腥的血气混合着白石灰的刺鼻气味,依旧顽固地萦绕在巷子里,挥之不去。
顾晨跟着鬼手、铁塔、飞羽等人,随着史白都的命令撤出现场。
走出警戒线,远离了那压抑的氛围和无数道若有若无的窥探视线,顾晨才感觉呼吸顺畅了些。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被封锁的巷道,青石板缝隙里暗红色的血迹在白日下格外刺眼。
一位四品小宗师,昨日还在大街上施展“元素链”武学击败对手,今日就变成了一堆碎肉,无声地诉说着庞贝城平静水面下的残酷与凶险。
“走吧,回卫所复命。”
鬼手的声音依旧冷淡,但顾晨能听出其中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面对两位三品、一位二品后期的压力,还要在各方势力间斡旋,即便是他这个经验丰富的老手,也绝不轻松。
回卫所的路上,顾晨刻意落后几步,与鬼手并行,低声问道:“鬼手老大,天穹学院到底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能让卫所……
让上头这么快就调动我们介入?
现在这世道,朝廷的威信不比从前,上头之前不也说要谨慎行事,少掺和这些大势力间的恩怨吗?”
他记得很清楚,就在不久前,鬼手还说过“朝廷的牌子在庞贝城可没以前那么好使了”。
天穹学院再有钱,锦衣卫也不至于为了银子就如此大动干戈,尤其是在这个敏感时期。
鬼手脚步未停,独眼瞥了顾晨一下,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声音压得更低:“代价?五个‘元素链’武学的学习名额。”
顾晨心中一震。
五个名额!
天穹学院赖以成名的核心武学传承名额!
这手笔确实够大。
飞羽耳朵尖,也凑了过来,脸上满是震惊和羡慕:“五个名额?!
我的天……这可是公认的大明远程攻击第一的武学体系!
特别是小队配合,听说有队友掩护牵制,让元素链武者能顺利叠加攻击的话,威力能跨越一个大境界杀敌!
天穹学院这次真是下血本了!”
鬼手哼了一声:“不下血本能行吗?
自家导师在驻地附近被杀,死状还疑似被对头学院的招牌武学所害。
不拿出点真东西,怎么请得动我们锦衣卫全力追查,又怎么堵住悠悠众口,表明他们追查到底、不惜代价的决心?”
顾晨暗自点头。
五个元素链名额,这诱惑力太大了。
在这个武道为尊的世界,一门强大且独特的武学传承,其价值远非金银可以衡量。
看看那七剑传人,仅仅因为身怀一品武学传承,就被追得如同过街老鼠,几个月来消息不断,从未消停。
当初天人石刻出世,更是引得天榜大宗师都亲自下场争夺。
武学,尤其是高品级、有特色的武学,永远是江湖中最硬的通货。
“你想学?”鬼手忽然问顾晨,语气听不出情绪。
顾晨老实点头:“如此精妙的武学,谁能不想?
尤其是飞羽兄弟这种擅长远程的,若能习得元素链,我们丙组的战力能提升一大截。”
他说的是实话,元素链的威力他亲眼所见,确实令人心动。
鬼手却嗤笑一声,摇了摇头,带着点自嘲和看透世情的冷漠:“想想就行了。
这种名额,轮不到我们这种没背景、靠搏命换功劳的厮杀汉。
那是给指挥使、副指挥使的亲信,或者京城某些大人物的子侄辈准备的。
我们?
能分点汤喝,多点办案经费就不错了。”
飞羽在一旁听得直撇嘴,酸溜溜地道:“就是!咱们拼死拼活,好处都让上头拿去了。
我要是有元素链,哪还用得着这破弩?
一枪一个,多爽!”
他拍了拍腰间的弩机,语气里满是向往和不甘。
顾晨默然。
鬼手说得没错,无论在哪个世界,资源总是向上倾斜的。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掌握的《天鬼屠龙舞》。
这门合击绝技,最高可七人合击,威力莫测,他推测其层次绝不比传说中的七剑合璧差,而且非常适合小队作战。
经过这几个月的并肩作战,鬼手、铁塔、飞羽这几位队友,虽然性格各异,但关键时刻靠得住,人品和实力都算合格。
若是能将《天鬼屠龙舞》传授给他们……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又被顾晨按了下去。
不急。
《天鬼屠龙舞》来历不明,威力巨大,贸然拿出,解释起来麻烦,也容易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和觊觎。
况且,如何合情合理地让这门绝技出现,也需要一个合适的契机。
看看再说吧。
……
五个元素链名额的诱惑力是巨大的。
当天,庞贝城锦衣卫这座庞大的机器就高速运转起来。
无数明里暗里的眼线、探子被撒了出去,如同无形的蛛网,笼罩向城市的各个角落。
天穹学院和古武学院也提供了各自掌握的信息和人力,毕竟找出真凶,洗清嫌疑,对他们同样重要。
在两大一品势力和锦衣卫的联合压力下,庞贝城内其他势力都保持了沉默,没人敢在这个时候触霉头。
效率高得惊人。
当天深夜,顾晨正在自己小院的静室中打坐调息,修炼大明三十六式。
忽然,他耳朵微动,二品后期宗师那远超常人的敏锐感知,捕捉到了远处传来的异常动静。
不是寻常的市井喧嚣或凶兽嘶吼,而是内气剧烈碰撞、兵刃交击的爆鸣!
声音和波动传来的方向,距离他所在的小院,大约隔着两条街。
顾晨瞬间收功,身形如鬼魅般飘出静室,悄无声息地跃上自家院墙的最高处,运足目力望去。
只见两条街外的一片废弃宅院区域上空,隐约有光华闪烁。
一道是沉凝厚重、带着官方肃杀之气的刀光,显然是锦衣卫的路数;
另一道则漆黑如墨,翻滚涌动间散发出令人不适的阴冷邪气,仿佛能吞噬光线。
两股强大的气息正在激烈碰撞,搅动得那片区域的天地元气都紊乱起来。
“三品宗师……而且不止一位。”顾晨心中判断。
那刀光的气息他有些熟悉,似乎是卫所里的一位指挥佥事,姓赵,正是三品修为。
而那道黑气森森的身影,气息更加诡异狂暴,拳意澎湃,每一拳轰出,都带着一种粉碎一切的毁灭意味。
最让顾晨瞳孔微缩的是,那邪异身影的眼睛,在夜色中竟泛着幽幽的蓝光!
而且,其拳力虽然刚猛无俦,能将触及的砖石墙壁轻易震成齑粉,但破坏范围却被严格控制在了周身两米之内,几乎没有余波外泄!
“破釜沉舟?不,威力似乎弱了些,控制力也差了点,但原理很像……”
顾晨立刻联想到了白天古武学院古天来提到的“破釜沉舟”秘技。
眼前这邪异武者施展的,似乎是一种类似但威力稍逊、且带有邪道气息的版本。
“锦衣卫的动作好快!”顾晨心中凛然。
白天才立案,晚上就锁定了嫌疑人并交上了手。
这固然有天穹、古武两大学院提供线索的原因,但也足见锦衣卫在搜查情报方面的能力,这里的锦衣卫可都是精英中的精英,跟之前在京城看到的不同。
就在这时,旁边院墙传来轻微的响动。
顾晨侧头,只见隔壁的策勇和策天凤父子也跃上了墙头,正神色凝重地望向交战方向。
策勇将儿子护在身后,五品武者的气息隐隐透出。
策天凤则瞪大眼睛,小脸上既有紧张也有兴奋,低声问道:“顾叔叔,那边……是什么人在打架?好厉害!”
策勇轻轻敲了下儿子的头,低喝道:“别多嘴,对顾先生尊敬点!”
他显然知道顾晨时常指点策天凤武学,言语间带着感激和尊重。
顾晨对策勇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回答道:“是三品宗师在交手。
一方应该是我们锦衣卫的人,另一方……
来路不明。”
策天凤“哦”了一声,注意力很快被远处的战斗吸引,但他很懂事地没有追问顾晨为什么不去帮忙。
在他心里,顾叔叔虽然是厉害的锦衣卫,但明面上只是六品中期,去掺和三品宗师的战斗,跟送死没什么区别。
他更关心的是:“打这么厉害,会不会波及到附近的百姓房子啊?”
顾晨微微一愣,没想到这孩子首先想到的是这个。
他凝神感知了一下,摇头道:“不会,三品是宗师武者,除非刻意的,或者实在是迫不得已,不然以宗师的控制能力,是不会造成大破坏的。”
他心中却对这孩子多了一分好感,乱世之中,还能保有这份对普通人的关切,难得。
就在此时,战局突变!
那蓝眼邪异武者似乎察觉到了远处有更多强横气息正在飞速靠近,猛地一拳逼退赵佥事,同时甩手掷出一枚黑乎乎的东西。
那东西在半空中炸开,却没有火光或巨响,而是爆发出大团浓密如墨汁、带着刺鼻硫磺和某种腥甜气味的黑烟,瞬间将方圆数十丈区域笼罩!
“烟幕弹?”顾晨眉头一皱。普通的烟幕弹对三品宗师而言形同虚设,宗师感知敏锐,可听风辨位,甚至能通过气流、气味锁定敌人。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让顾晨眼神一凝。
那蓝眼武者在黑烟爆开的瞬间,气息竟然如同鬼魅般消失了!
不是高速移动远离,而是真正的“消失”——从顾晨的感知中彻底隐去!
不仅仅是视觉被黑烟阻挡,连听觉、嗅觉,乃至他二品后期宗师的精神感知,都失去了对方的踪迹!
“好高明的隐匿遁术!”顾晨心中暗惊。
这应该是对方的压箱底秘术了。
赵佥事显然也失去了目标,在黑烟中厉喝连连,刀光纵横,却只能劈散烟雾,徒劳无功。
几息之后,数道身影从不同方向掠至,都是锦衣卫的高手,但面对这诡异的消失,也只能面面相觑,迅速散开搜索,却一无所获。
“让这家伙跑了!”一个赶来的锦衣卫百户恨恨地跺脚。
顾晨从墙头飘然而下,心中念头转动:“天魔教?还是其他什么邪道势力?出手狠辣,功法邪异,遁术高明……庞贝城,真是越来越不太平了。”
……
第二天清晨,顾晨照常来到卫所点卯。
气氛比昨日更加凝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显然,昨夜三品宗师交手、凶手逃脱的消息已经传开。
丙组集合时,鬼手的脸色比锅底还黑。
飞羽则是一副没睡好的样子,顶着两个黑眼圈,嘴里嘟囔着:“折腾一晚上,屁都没捞着,还差点被余波震塌的房子砸到……”
铁塔依旧沉默,但擦拭巨斧的动作比平时用力了几分。
“都听好了。”鬼手声音沙哑,带着熬夜后的疲惫和一丝烦躁,“昨天晚上的事,想必你们也听说了。
人,找到了,又跑了。”
他顿了顿,环视三人,继续道:“那蓝眼睛的杂碎,确实是古武学院的出身,不过是个叛徒。
名字叫‘蓝魇’,原本是古武学院内院弟子,天赋不错,但性子偏激暴戾。
当年他想提前学习‘破釜沉舟’秘技,被古剑魂院长以心性未稳为由压了下来,让他再多磨砺几年。
结果这杂碎等不及,偷了半部秘籍就跑路了。
后来查实,他投靠了天魔教,如今是天魔教朱雀堂的堂主。”
“他用的那邪门拳法,就是以偷学的那半部‘破釜沉舟’为基础,结合天魔教的邪功自己捣鼓出来的。
威力比正版差远了,但那股子邪性和狠劲倒是学了个十足十。
韩厉,就是死在他这套不伦不类的‘伪·破釜沉舟’之下。”
铁塔听到这里,瓮声瓮气地插了一句:“鬼手老大,你说……同境界下,我这横练功夫,能不能硬抗他一记正版的‘破釜沉舟’?”
鬼手像看傻子一样看了铁塔一眼,没说话。
飞羽则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铁塔大哥,你别逗了。
昨天赵佥事可是三品中期,跟那蓝魇境界相当,都被逼得需要援兵。
那拳法的威力你也感受到了吧?
隔着两条街我都觉得心惊肉跳。
同境界硬抗?
除非你练的是传说中的《金刚不坏神功》还差不多!”
顾晨心中也是无语。
他昨晚亲眼所见,那蓝魇的拳力凝练恐怖,虽然可能不及正版“破釜沉舟”那般能将同阶打成“齑粉”,但将人震碎成韩厉那般模样绝对绰绰有余。
他自己的《鹰爪铁布衫》早已登峰造极,防御力惊人,但自问同境界下,也绝不敢硬接那种极致的点状爆发攻击。
他的武学理念向来是“保全自己,消灭敌人”,练硬功是为了增加容错率,不是为了当活靶子。
被杀就会死,他的攻击足够了,这种舍弃防御全力攻击的武学,他登峰造极的刀术,同境界一刀就可以干掉。
“那现在人呢?抓到了吗?”顾晨问出了关键。
鬼手摇头,独眼中闪过一丝阴霾:“跑了,天魔教的人,尤其是能做到堂主位置的,个个都是藏匿逃命的好手。
那蓝魇用的遁术很邪门,连赵佥事都跟丢了。
现在卫所已经发出海捕文书,画影图形,但想在这茫茫荒原和庞贝城近百万人里把他揪出来,难。”
他话锋一转:“不过,上头已经发话了。
既然凶手身份明确,是天魔教的堂主,那这事儿就算跟古武学院关系不大了,至少不是他们指使的。
天穹学院那边,有了交代,古武学院也洗清了嫌疑。
剩下的追捕蓝魇、以及与天魔教的恩怨,主要就交给两个学院自己去头疼了。
我们锦衣卫,有了新的任务。”
飞羽和铁塔都看向鬼手。
鬼手压低声音,语气严肃:“接到密报,白莲教的崽子们,也摸进庞贝城了,而且人数不少。
我们的新任务,就是把他们找出来,然后……清理掉。”
白莲教!
顾晨眼神一凝。这个搅动天下风云、屡屡与朝廷作对的邪教组织,现在也把手伸到了庞贝城这来了。
看来,随着大明朝廷式微,各方牛鬼蛇神都开始活跃,试图在这乱世中分一杯羹,或者……搅动更大的风雨。
……
就在顾晨等人接受新任务的同时,庞贝城巍峨的黑色城墙之外,荒原边缘的官道上,走来两道身影。
走在前面的是一名背负长剑、身姿挺拔的少女,眉眼清冷,正是独孤鹊。
她比两年前更加沉稳,气息内敛,但周身隐隐流转的剑意却更加纯粹凝练,显然修为又有精进。
跟在她身后的,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的少年,身材瘦小,同样背着一把几乎与他等高的长剑,脸上带着几分不耐烦和跃跃欲试的混合表情。
他叫殷若拙。
“师姐,我们干嘛非要来这鸟不拉屎的庞贝城啊?”
殷若拙踢着路上的小石子,碎碎念道,“在无双城多练几遍剑不好吗?
听说这里的凶兽肉又糙又腥,一点也不好吃。”
独孤鹊头也不回,声音清冷:“师傅让我带你出来历练。
剑,是杀伐之器。
剑术若不在生死搏杀中淬炼,不与不同的对手交锋,终究是温室里的花朵,华而不实。
在这禁忌荒原边缘,与凶兽、与各方武者交手,才是最快的成长方式。”
殷若拙撇撇嘴,不以为然:“师姐,你这说法太老套了。
剑术是杀伐之术不假,但那是它最初的目的。
我觉得吧,剑术练到最后,是修心,是问道。
你看道经里说的,‘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一味追求杀伐,那是落了下乘。”
“歪理邪说!”独孤鹊终于停下脚步,回头瞪了他一眼,“你才练了几年剑?看了几本道经?就敢妄谈剑道终极?
剑若不锋利,不迅疾,不能克敌制胜,再高的‘道’也是空中楼阁!”
殷若拙也不怕她,梗着脖子反驳:“锋利迅疾是基础,但不是全部!
剑心通明,以意御剑,无招胜有招,那才是至高境界!
我觉得现在的剑术都太注重形式和杀气了,有点偏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竟在荒原官道上争论起来。
一个坚持剑术需经血火淬炼,一个则认为剑道应更重心境修养。谁也说服不了谁。
最终,独孤鹊有些头疼地揉了揉额角。
她这个师弟,剑道天赋堪称妖孽,年仅十四岁就已至六品,更是在六品时就领悟了剑意,还自创了一套“道剑十二式”,连师尊都赞叹不已。
但他偏偏迷上了道经,满脑子都是“清静无为”、“道法自然”,对传统的剑道修行方式颇多质疑。
这次带他出来,也是师尊的意思,想让他在实战中明白“剑”的本质。
“好了,别争了。”独孤鹊打断他,“马上就到庞贝城了。
记住,这里是边境,龙蛇混杂,不比无双城,可不能乱惹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