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暗流与任务
锦衣卫卫所之内,顾晨刚结束上午的例行巡逻,将麾下力士安顿好,正准备去领用下午的巡区文书。
穿过前院校场时,迎面便撞见了两道熟悉的身影。
正是百户孙小蜕及其麾下总旗廖敦。
两人似乎刚从外面执行任务回来,身上飞鱼服沾染了些许风尘,脸上也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
孙小蜕的目光随意扫过顾晨,原本只是无意的一瞥,但顾晨那张平静中带着几分“老实”的脸,却让他心头微动,想起了前些时日龙府那位心腹侍从的再次“问候”。
那位侍从话语虽客气,但意思很明确——龙公子对那个叫顾晨的小旗很关心,想知道他最近是否安好,是否“需要”一些特别的“关照”。
孙小蜕自然明白这弦外之音,龙在天这是对顾晨还没死心,想要他孙小蜕“再帮帮忙”。
“千户之位……”孙小蜕眼神深处闪过一丝炽热与阴鸷。
自数月前因武定王案及后续风波,北镇抚司一位千户位置空悬,至今未有定论。
此位不仅统辖数个百户所,掌管京城及周边重要区域的侦缉、治安大权,更是通往镇抚使、佥事等真正高层的跳板,权势炙手可热。
原本只是几位资深百户明争暗斗,但随着时间推移,京城局势日益复杂,这个位置吸引了更多目光。
甚至外省一些资历足够、背景深厚的锦衣卫千户也闻风而动,想方设法活动,意图调任京畿,分一杯羹。
争夺已趋白热化,各方势力犬牙交错,平衡微妙。
对孙小蜕而言,若能得龙家这般顶级权贵的明确支持,哪怕只是一些助力。
在眼下的混战中,都可能成为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他脱颖而出。
因此,龙在天看似随意的“吩咐”,在孙小蜕这里,分量极重。
廖敦也看到了顾晨,眼中瞬间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
虽然他侄子廖勇已经如愿以偿,接替了顾晨在诏狱的小旗位置。
但这份成功来得太晚,过程太憋屈。
屡次被顾晨莫名其妙化解危机,甚至还因此让他在史白都面前失了分,最终转投孙小蜕门下。
这份怨气,并未因侄子上位而消散,反而因为顾晨如今调到了史白都手下,成了更直接的敌对阵营成员,而愈发强烈。
在他看来,顾晨这种没什么背景却总能“运气好”躲过算计的家伙,本身就是一种碍眼的存在。
若有机会,他绝不介意再给顾晨使点绊子,甚至……让他彻底消失。
顾晨见到两人,心中也是微微一怔。
自他调到史白都麾下这些天,每日在卫所和东城区域活动,确实很少见到孙小蜕和廖敦,想必他们最近也在忙着处理什么棘手的案子或任务。
他面上不动声色,如常停下脚步,侧身让开道路,并微微低头以示对百户上官的礼节。
然而,就在这看似平常的擦肩而过瞬间,顾晨那新获得的恶意感”天赋,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平静湖面,骤然荡开清晰而强烈的涟漪!
两道截然不同、却又同样冰冷的“恶意”,如同黑夜中点燃的明灯,直冲他的感知而来!
一道来自孙小蜕,那恶意深沉、隐晦,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算计和漠视生命的冰冷,仿佛在衡量一件工具的价值和如何处理才能利益最大化。
虽然不算特别激烈,但其“质”很高,源自六品武者的精神压迫和久居上位的冷酷心性,让顾晨心头猛地一紧。
另一道则来自廖敦,这恶意则要“浅显”和“炽烈”得多,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憎恶、嫉妒和一种“你凭什么还好好站在这里”的愤恨,如同跗骨之蛆,黏腻而阴毒。
这两种恶意是如此清晰,以至于顾晨几乎能“闻”到其中散发出的危险气息。
他藏在袖中的手指瞬间绷紧,一股强烈的反击冲动涌上心头,恨不得立刻拔刀,将这两个屡次算计自己、至今仍心怀叵测的家伙斩于刀下。
但他强行压下了这股冲动。
实力!还是实力不足!
孙小蜕是六品武者,而且是六品巅峰!
只差贯通任督二脉,便可踏入五品,成为真正的中流砥柱。
六品与七品,看似只差一品,却是中三品与下三品之间的天堑。
内劲化为内力,带来的不仅是能量层次的质变,更是对身体全方位的强化和对武技威能的巨大增幅。
顾晨自恃身怀多种五品武学且造诣精深,更有神行万里这等保命绝技,自信在孙小蜕手下逃得性命问题不大。
甚至有周旋的余地。
但要说正面击杀一位状态完好的六品巅峰高手?
他毫无把握,风险极高。
至于廖敦,一个总旗,实力估计在七品中后期,顾晨倒是不惧,有较大把握解决。
“忍!”
顾晨心中默念,眼神低垂,将所有的情绪波动深深隐藏。
直到孙小蜕和廖敦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他才缓缓直起身,吐出一口浊气,眼神变得冰冷如铁。
“孙小蜕,廖敦……看来你们是贼心不死啊。”
顾晨摸了摸袖中的暗器机括:“恶意感知果然神效,这下,谁对我有歹意,一目了然。
等着吧,等我实力再进一步……”
他转身走向文书房,将刚才的遭遇和感知到的恶意深深记在心底。
看来,即使调离了诏狱,曾经的敌人依然阴魂不散,甚至可能因为环境变化而采取更激烈的手段。
必须更加小心了。
几天时间,在看似平静的巡逻与暗自警惕中过去。
顾晨逐渐适应了外勤小旗的生活节奏,每日结算的稳定“下上”评价让他修为稳步提升,七品后期的境界愈发稳固。
他也利用巡逻之便,更加熟悉东城的地形、势力分布,并尝试着与一些市井消息灵通人士建立初步联系,虽然还谈不上什么稳固人脉,但至少拓宽了信息渠道。
这天下午,他刚交完班,正准备离开卫所,却被一名力士叫住:“顾小旗,史百户请您过去一趟。”
顾晨心头微动,史白都找他?
莫非是日常询问巡逻情况,还是有其他吩咐?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快步来到史白都的值房。
“百户大人。”顾晨行礼。
史白都正在翻阅一份卷宗,见他进来,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
这几天在外面巡逻,感觉如何?”
“回大人,一切顺利。
东城地面还算安稳,属下与同僚们每日仔细巡查,暂未发现重大异常。”顾晨谨慎答道。
“嗯,安稳就好。不过,有些地方,表面安稳,底下却是暗流汹涌。”
史白都放下卷宗,目光落在顾晨身上:
“顾晨,我记得你心思细,观察力不错,几次发现关键线索。”
顾晨心中一凛,来了,恐怕不是什么轻松差事。
他面上依旧恭敬:“大人过奖,属下只是尽本分,多看多听而已。”
“本分尽好了,就是才能。”
史白都从案头拿起一份用火漆封着的密函,拆开后看了看,神色略显凝重。
“我这里有个任务,需要个细心且不太惹眼的人去做。
思来想去,你比较合适。”
顾晨的心往下沉了沉,但还是硬着头皮道:“请大人吩咐。”
“开封府,荣光码头,漕帮。”史白都吐出几个词。
“近来有风声,漕帮内部似有异动,可能与私运禁物、勾结不明势力。
但漕帮盘踞运河多年,根深蒂固,行事谨慎,明面上很难抓到把柄。
我需要有人潜入其中,暗中收集证据,查明其究竟在搞什么鬼。”
潜入漕帮?收集证据?顾晨听得头皮发麻。
这可比日常巡逻危险十倍、百倍!
漕帮那是真正的江湖帮派,势力庞大,成员复杂,内部规矩森严,对外人极其警惕。
一旦身份暴露,下场可想而知。
而且还要长期潜伏,收集“证据”,这简直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玩命!
他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为难和恐惧之色,声音都有些干涩:
“大人……属下实力低微,恐难当此重任。
漕帮龙潭虎穴,属下怕……有负大人所托,误了大事。”
史白都看着顾晨那毫不掩饰的“胆小”模样,心中也是无奈。
他也知道这任务危险,但眼下手里可用又“合适”的人实在不多。
顾晨虽然怕死,但做事确实细心,几次关键时刻都能发现别人忽略的细节,而且他刚调来外勤不久,面孔相对生疏,不易引起漕帮的特别关注。
更重要的是,史白都判断顾晨“实力不强”,正好适合这种以观察和收集情报为主的任务,而非武力冲突。
“顾晨。”
史白都语气加重了几分。
“此任务乃上峰交办,事关重大。
漕运乃国脉,不容有失。
锦衣卫职责所在,有些险,不得不冒。
我看重的就是你的细心和沉稳,不是让你去跟漕帮高手拼命。
你需要做的,是潜伏进去,多看,多听,摸清他们的组织架构、常走路线、可疑人物和货物往来,将情报及时传递出来即可。”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一些,从抽屉里取出两样东西,推到顾晨面前:
“我也不是让你空手去冒险。
这是一瓶上品锻体丸,共十粒,对你稳固修为、强化体魄大有裨益。
这是一本《易容改形术》,虽不入品级,只是些改变面部轮廓、调整神态气质的小技巧,但用于伪装身份、避免被熟人认出,颇为实用。
你拿回去好生研习。”
顾晨看着桌上的丹药和书册,心中苦涩更甚。
他一点都不想要!!!
但史白都将任务和东西都摆出来了,就意味着此事已定,绝无转圜余地。
自己一个小小的小旗,在百户的命令和锦衣卫的职责面前,根本没有拒绝的资格。
“你有五天时间准备。”
史白都看着顾晨变幻的脸色,最终定格为一种认命般的颓然,补充道。
“这五天,你照常点卯,但下午可自行安排,用来研习易容术、准备行装、了解漕帮的基本情况。
这些资料我也会给你。
五天后,我会给你一个合理的离开理由,并告诉你具体的接头方式和情报传递渠道。
记住,此事绝密,除我之外,不得向任何人透露,包括你麾下的力士。”
顾晨深吸一口气,知道再无退路。
他伸手接过那瓶尚带余温的锻体丸和那本薄薄的《易容改形术》,触手冰凉。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属下……遵命。
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大人所托。”
“嗯,去吧,好好准备。”
顾晨躬身退出值房,怀揣着丹药和易容术,脚步沉重地走出卫所。
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却驱不散心头的阴霾。
“漕帮……荣光码头……”他低声念叨着这两个词,只觉得前途一片昏暗。
回到家中,顾晨坐在桌前,看着那瓶锻体丸和《易容改形术》,久久无语。
很无奈啊!
还好,七品的实力,也够用,哪怕不足以灭了漕帮,也能逃跑。
毕竟漕帮帮主李沉仙之前就已经被逮了,也是漕帮唯一的一个四品武者。
现在漕帮有没有四品武者还不一定呢!
很快,他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害怕没用,抱怨也没用。”顾晨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既然躲不过,那就只能面对,而且要尽可能活下去,完成任务。”
他开始仔细分析任务:
潜入漕帮荣光码头分舵,收集其涉嫌私运禁物、勾结不明势力的证据。
身份暴露风险很大;
漕帮内部排查严格;可能卷入帮派斗争;传递情报风险大。
自身优势有鹰眼、恶意感知、神行万里、易容术。
“易容术必须在这五天内熟练掌握,至少要达到能改变基本面貌、调整气质神态,不至于被轻易认出的水平。”
“利用最后这几天,通过一切可能渠道尽可能了解漕帮,特别是荣光码头分舵的人员构成、主要头目、业务范围、规矩禁忌等。”
“准备几套符合码头苦力或底层帮众身份的粗布衣物;
准备一些不易被发现的微型工具;检查并补充暗器、毒药、石灰粉等保命物品;
规划好紧急情况下的逃生路线和藏身地点。”
“五天……只有五天时间。”顾晨摊开《易容改形术》,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开始研读起来。
书中所载并非高深的内功或武技,而是一些利用肌肉控制、妆容材料、衣物配饰乃至行为习惯来改变外貌气质的方法。
有些技巧需要反复练习才能掌握,比如如何让脸颊看起来更丰腴或消瘦,如何改变眼神和走路的姿态。
顾晨对照着书中的描述,对着铜镜,开始尝试控制面部肌肉,调整眉毛的角度,改变嘴唇抿起的弧度……起初很是别扭,但渐渐地,他找到了一些感觉。
以他几种登峰造极熟练度的武技的微妙控制力,进展竟出乎意料地快。
接下来的几天,顾晨的生活变得异常忙碌。
他白天依旧按时点卯巡逻,但心思早已飞到了任务准备上。
巡逻间隙,他利用鹰眼观察市井各色人等的样貌神态,默默揣摩;
下午“自行安排”的时间,则全部用来练习易容术、搜集漕帮信息、准备行装。
通过听风楼说书人的零散信息、以及从某个常年在码头揽活的力士口中旁敲侧击。
加上史白都给他的情报。
他对荣光码头漕帮分舵有了初步了解。
分舵主姓洪,人称“洪爷”,据说有六品修为,为人豪爽却也心狠手辣;
码头上的活计主要由帮众和招募的苦力完成,人员流动大,管理相对混乱,这或许是他混进去的机会;
漕帮内部等级森严,底层帮众生活艰苦,但若能“立功”或“有门路”,也能爬上去。
他也去了一趟锦衣卫内部的案牍库,翻看了一些过往与漕帮有关的卷宗,虽然多是陈年旧案,但也能从中管窥漕帮的行事风格和可能涉及的灰色地带。
第五天傍晚,顾晨最后一次以锦衣卫小旗顾晨的身份,在豆腐摊吃完了一碗甜豆腐。
他仔细检查了准备好的行囊,确认该准备的都准备了。
回到家中,他对着镜子,最后一次练习易容。
片刻之后,镜中出现的不再是那个眼神清亮、面容尚算周正的年轻锦衣卫。
而是一个肤色略黑、眉眼耷拉、带着几分愁苦和麻木的落魄青年,正是他这几日反复揣摩练习的“码头苦力李四”的形象。
“从现在起,我就是李四了。”顾晨对着镜子,用略微沙哑的声音低语。
子时,结算如期而至。
【每日结算】
【临危受命,潜入虎穴;虽心怀惧意,然未失方寸,积极筹备,谋而后动;于变局中寻一线生机,评价:中下】
【得“易容改形术”精要感悟,掌握速度大幅提升;】
结算奖励让顾晨对易容术的掌握更进了一步,算是危险任务前的一点安慰。
易容术的感悟大量进入脑海,想比之前,顾晨直接进入到登峰造极的状态。
而且似乎还完善了很多,变化会更加自然,哪怕睡着了脸也不会出现变化。
他深吸一口气,吹熄油灯,和衣躺在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