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闪金镇,埋伏
顾晨离开胡桃镇,没有走陆路,而是来到了镇子边缘、连通东南道水系的一个小码头。
胡桃镇靠着水路,码头虽不大,但设施齐全,看得出颇为富庶。
码头上停泊着几条客船和货船,人来人往。
顾晨选了一条前往东南道腹地的中型客船,付了船资,走上甲板。
船舱里和甲板上已经聚集了二十多个乘客,大多不是普通商旅。
他们大多穿着劲装或便于行动的服饰,身上背着、腰里挎着各式各样的刀剑兵器,眼神锐利,气息沉稳,显然是江湖中人。
当顾晨这个背着简单行囊、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登上船时,不少目光都投了过来,带着审视和打量。
但当他们发现顾晨身上并无什么显眼的标志,气息也似乎平平将自身六品后期的修为收敛得很好,便很快失去了兴趣,移开了视线。
对他们来说,这样一个年轻人,要么是哪家出来见世面、或者寻找机缘的普通武者,不值得过多关注。
顾晨对周围的目光毫不在意,他找了个靠近船舷、相对僻静的位置坐下,将行囊放在脚边,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船上的众人,耳朵却仔细听着周围的谈话。
“这次新政盟在东南道集结,可是百年来江湖最大的盛事!咱们虽然只是散人,但只要跟着联军杀进去,多宰几个叛军的狗崽子,这名声不就打出去了?”
“说得对!有了名声,走到哪儿都好办事!开武馆、收徒弟、走镖,甚至被那些大门派看上招揽……好处多着呢!”
“听说武当七侠都亲自到了,还有无双城的独孤阙……咱们就跟在他们后面,捡捡漏,杀些叛军的喽啰,功劳和名声不就都有了?风险还小!”
“嘿嘿,我也是这么想的。那些叛军修炼邪功,多是些速成的货色,根基不稳,咱们这些正经修炼上来的,同境界一个打俩不成问题!”
听着这些江湖中人兴奋而充满算计的交谈,顾晨心中了然。
原来这些人和他一样,都是冲着东南道、冲着新政盟去的。
只不过目的不同——史白都他们是为了复仇和杀戮叛军,这些江湖人则是为了名利。
“为了名声,去做这么危险的事情……”顾晨暗自摇头。
他刚从东玄城那场惨烈的突围中幸存下来,深知叛军的凶残和可怕。
那绝非普通江湖厮杀可比,那是真正用无数人命堆出来的邪功军队,手段血腥,毫无人性。
光是他回京路上在一线天峡谷遇到的那个坐镇的血袍老者,其气息就让他感觉深不可测,至少五品,甚至可能是四品!
而那很可能还不是叛军真正的核心主力。
这种战场,稍有不慎就是尸骨无存。
为了那点虚名去搏命?
顾晨实在无法理解这些人的想法。
不过转念一想,自己如今不也是在去往东南道的路上,准备“探查”并伺机对叛军出手吗?
“说到底,都是认为自己有几分把握,或者心存侥幸。”
顾晨心里自嘲一笑,“我也一样,觉得凭借鹰眼和隐匿能力,只要小心些,避开高手,自保和探查应该没问题。
看来,侥幸心理人皆有之。”
这个认知让他更加警醒。
必须更加谨慎,绝不能因为这段时间实力提升、或者看到这些“乐观”的江湖人就掉以轻心。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凑了过来,在顾晨旁边的空位坐下,很是自来熟地打招呼:
“这位兄弟,也是去东南道碰碰运气的?”
顾晨转头,看向来人。
这是个看起来比他大一两岁的年轻人,约莫二十二三岁,相貌尚可,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一头在阳光下泛着淡淡金色的头发,以及……一身行头。
他穿着一身质地上乘、绣着暗纹的月白色锦缎劲装,腰间系着镶玉的腰带,脚蹬鹿皮快靴。
手里还拿着一把描金折扇,扇坠是块水色极佳的翡翠。
头上戴着一顶同样质料的软帽,帽檐别着一枚小巧的金叶。
身上还挂着玉佩、香囊等零零碎碎的配饰,无一不精,无一不贵。
整个人给顾晨的第一印象就是——有钱,而且是那种没怎么吃过苦、家里宠着长大的有钱子弟。
“在下唐吉,胡桃镇唐家的,兄弟怎么称呼?”黄发年轻人笑容爽朗,带着几分未经世事的单纯和热情。
“顾晨。”顾晨报了个名字,没有多说。
唐家?胡桃镇似乎是有个唐家,是做绸缎生意的富户,但并非什么武林世家。
“原来是顾兄弟!”唐吉似乎没察觉顾晨的冷淡,兴致勃勃地说,“看顾兄弟也是独身一人,莫非也是想去东南道,加入新政盟,杀叛军,闯一番名声?”
顾晨看了他一眼,心中有些诧异。
唐家一个商贾之家的子弟,跑去叛军横行的东南道闯名声?
这听起来可不怎么明智。
“算是吧。”顾晨含糊应道,“唐兄是唐家子弟,为何也要去冒这个险?家里生意不需要帮手吗?”
唐吉闻言,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随即又挺起胸膛,带着几分少年意气说道:“家里生意有我大哥二哥管着,用不着我。我从小也练武,如今已是七品修为!
这次去东南道,就是要做一番大事,让父亲和兄长们看看,我唐吉不只是会花钱的纨绔,也能凭手中刀剑,搏一个侠名!”
他语气里充满了初出茅庐者的热血和天真,仿佛“侠名”和“认可”就像江对岸的风景,只要渡过去就能轻易摘取。
顾晨在诏狱待了这么久,审过、见过形形色色的江湖人,深知江湖的残酷和人心叵测。
像唐吉这样抱着美好幻想、以为跟在“高手”后面就能安全混功劳、出名声的想法,在真正的险恶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一旦触及某些人的利益,或者陷入危局,最先被抛弃甚至拿来当挡箭牌的,很可能就是他这种“新人”。
“唐兄志向可嘉。”顾晨语气平淡,“不过,叛军凶残,修炼邪功,实力不弱,战场更是瞬息万变。
跟着高手后面,也未必安全。唐兄不怕死吗?”
唐吉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顾晨会问得这么直接。
但他很快又笑了起来,挥了挥手中的折扇:“顾兄弟多虑了!叛军再凶,那也是乌合之众!新政盟有武当、无双城那些顶级势力领头,高手如云,咱们只要机灵点,别冲在最前面,跟在后面捡漏,肯定没事!
风险肯定有,但收益更大啊!”
他这番话,显然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带着点小聪明和侥幸心理。
顾晨闻言,只是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人各有志,也各有其运。他提醒一句已是仁至义尽,至于对方听不听,那就是他自己的造化了。
一路上,船只顺着水流,朝着东南道深处驶去。
顾晨大部分时间都沉默地观察着江面和两岸景色,偶尔应付一下唐吉没话找话的闲聊。
从唐吉口中,他也得知了更多关于胡桃镇和附近区域的消息,包括唐家的一些情况,算是不无小补。
其他江湖人也各自聚成小圈子,高谈阔论,畅想着在东南道大杀四方、名利双收的未来,船舱里气氛颇为热烈。
约莫半日后,船只前方出现了一个规模颇大的码头,以及码头后方鳞次栉比的建筑。
“闪金镇到了!”船老大在船头喊道。
顾晨抬眼望去。
闪金镇,东南道有名的繁华大镇,以出产精美的金银器和丝绸闻名,商贸发达,素有“小金陵”之称。
隔着一段距离,就能看到码头附近停泊着不少船只,人来人往,似乎颇为热闹。
船只缓缓向码头靠拢。
顾晨习惯性地开启了鹰眼,视线扫向码头,准备观察一下情况。
然而,这一看,他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不对!
码头上那些正在装卸货物、或者看似无所事事游荡的“苦力”、“脚夫”、“小贩”,他们的动作、姿态、还有那偶尔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眼神……不对劲!
太稳了。
下盘太稳。
步伐太有章法。
搬运重物时气息太均匀。
甚至有几个“小贩”在吆喝时,眼神却不自觉地扫视着靠岸的船只和上下船的人群,带着一种审视和……等待猎物的意味。
这些人,根本不像真正的苦力或商贩!
顾晨的鹰眼仔细观察他们的手掌、虎口、肩颈等细节,果然发现了更多破绽——常年握持兵器留下的老茧,刻意掩饰但依然比常人粗壮的手臂,以及那隐约流转、试图收敛却仍有迹可循的内气波动!
武者!都是武者!而且都做了精心的伪装,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像是码头上的普通劳力!
整个码头,看似繁忙喧嚣,一切如常,但在顾晨的鹰眼之下,却透着一股诡异的、不协调的“表演”感。
“叛军……一定是叛军!”顾晨心中瞬间做出判断。
只有叛军,才会如此大费周章地伪装、埋伏在一个交通要道的码头上!
他们的目的不言而喻——拦截、猎杀前往东南道的江湖人士,或者……将这座富庶的镇子,变成他们新的“资粮库”!
顾晨的心沉了下去。
他不知道码头上有多少叛军,实力如何,有没有高手坐镇。
但可以肯定,绝对不止表面上看到的这些“苦力”。
周围的房屋、货堆后面,很可能还藏着更多。
这整条船的人,除了他,实力最高恐怕也就是七品,甚至可能大部分都是八品九品。
如果码头上有五品甚至四品的叛军头目坐镇,那他们这条船靠岸,无异于羊入虎口!
在不确定敌人实力、尤其是可能有远超自己境界的高手存在的情况下,顾晨绝不想贸然出手。稳健第一。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船舱里还在兴奋议论、准备下船的江湖众人,提高了声音,语气沉凝:
“诸位!先别急着下船!小心了!远处码头有异!”
他刻意没用“叛军”这个词,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或打草惊蛇,但“有异”二字,足以让这些常年在刀口舔血的江湖人警觉。
喧闹的船舱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顾晨,目光中带着疑惑、警惕,以及一丝被打断兴致的不悦。
“小子,你胡说什么?码头有什么异的?”一个满脸横肉、背着鬼头大刀的壮汉皱眉喝道。
“就是,我看码头好好的,人来人往,哪有什么异常?”另一个瘦高的剑客也附和道。
唐吉也惊讶地看着顾晨:“顾兄弟,你看到什么了?”
顾晨没有理会质疑,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那些苦力、脚夫,动作太稳,下盘太扎实,不像是常年干粗活的人。
有几个小贩,眼神不对,一直在打量我们这条船。
我怀疑……码头上有埋伏,而且人数不少,都做了伪装。”
他这番话一出,一些经验丰富的江湖人脸色微变,立刻凑到船舱窗户或甲板边,凝神向码头望去。
起初他们还没看出什么,但经顾晨提醒,再仔细观察,果然也发现了不对劲!
“嘶……那扛包的老头,步伐是‘趟泥步’的底子!这是轻功身法!”
“左边那个卖鱼的,虎口的老茧厚得离谱,绝对是常年用刀的好手!”
“还有货堆后面,影子不对,藏着人!”
船上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妈的,真有埋伏!”鬼头刀壮汉啐了一口,“是冲着我们来的?还是这码头已经被……”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这闪金镇,恐怕已经落入叛军手中了!
至少这个码头,已经被叛军控制,设下了陷阱!
“船家!停船!先别靠岸!”立刻有人朝船头喊道。
船老大也听到了动静,有些慌张地减缓了船速,但船只因为惯性,依然在缓缓向码头滑去,距离岸边已不足二十丈。
“现在怎么办?调头?”有人急道。
“调头?江面这么宽,调头需要时间,如果岸上有弓箭手或者高手追上来,我们在船上就是活靶子!”另一个老成些的江湖人反驳。
“那总不能直接靠上去送死吧?”
众人吵嚷起来,一时间没了主意,恐慌开始蔓延。
顾晨冷眼看着这一切。
他的首要目标是探查叛军情报并保证自身安全,不是保护这一船陌生人。
如果情况不对,他会毫不犹豫地跳江潜水离开。这些江湖人的死活,他管不了,也不想管。
但就在这时,码头上的“苦力”和“小贩”们似乎也察觉到了船上众人的异常和船只的减速。
几个看似头目的人物交换了一下眼神。
下一刻——
呜——!
一声凄厉的号角声,陡然从码头一侧的瞭望台上响起!
原本“忙碌”的码头瞬间“活”了过来!
那些伪装成苦力、脚夫、小贩的武者,几乎同时扔掉了手中的货物、扁担、货篮,从各个隐蔽处抽出了明晃晃的刀剑!
货堆后面、房屋阴影里,更是呼啦啦涌出数十名手持兵刃、眼神凶悍的红衣武者!
“是叛军!”船上有见识广的江湖人失声惊呼。
更让人心惊的是,在码头中央,一个穿着暗红色长袍、面色阴鸷的中年男子越众而出。
他并未刻意收敛气息,一股强横的、带着血腥味的威压弥漫开来,笼罩向正在靠近的客船。
“五品!是五品武者!”船上有人感应到那股气息,脸色瞬间煞白。
顾晨的瞳孔也是微微一缩。果然有高手坐镇!
而且看其气息凝练程度和威压强度,绝非初入五品,很可能是五品中期甚至后期!
“船上的人听着!”那红袍中年男子声音冰冷,透过江风传来,“放下武器,乖乖上岸受缚!可饶你们不死!胆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话音落下,码头上的叛军齐声呐喊,杀气冲天!更有十几名叛军手持弩箭,对准了客船!
客船上的江湖人们顿时面如土色。
对方人数远超己方,还有五品高手坐镇,弩箭封锁江面……这简直就是绝境!
“怎么办……投降?”有人颤声道。
“投降?你没听说叛军抓到人都吸成干尸吗?投降也是死路一条!”
“那打?怎么打?对面有五品!”
绝望和恐惧笼罩了整条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