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不信人间有白头
过了三个月,舅妈康复出院。
她也白了头发,整个人瘦了一半,皱纹在病痛中疯长,眼中突然闪烁着单纯的光亮,呆呆傻傻的,嘴里喊着:“哞哞不要乱跑,外面有坏人,要藏起来。”
舅舅贴身照顾她,她清醒时脾气很坏,很爱生闷气,要吃、要玩、还必须要舅舅哄,最爱去游乐园,爱逛街,买些少女时代喜欢的小东西,舅舅乐此不疲,家里一直时间变成了少女天堂。
糊涂时,舅妈像个稚嫩的孩子,穿衣吃饭都要人照顾,喜欢和我孙女玩,偷偷带她去买冰淇淋吃,吃多了,晚上肚子疼,疼哭了,又要舅舅哄,哄好了,就找“哞哞”。
“到底,什么是哞哞?”
丈夫猜测,是否有什么难忘的人或者事,代表了“哞哞”。
舅舅哽咽:“不是‘哞哞’,是‘猫猫’,她小时候养的一只猫。”
“猫?”
舅舅含泪点头,说出“哞哞”死的有多遗憾。
我才知道,我生命所见最强的女人,少年时,居然孤苦无依。
而她,被医生判断为阿尔兹海默症,并非变傻了,只是回到了猫死的那一晚。
一边渴望享乐,一边在找她死去的猫。
……
我们举全家族之力,找一只像“猫猫”的猫,橘色条纹,耳朵尖和尾巴尖有一撮白毛。
但没有一只猫,是舅妈的“猫猫”。
有一次,舅舅带着舅妈去散步,华大行政楼上趴着一只流浪猫,舅妈挣脱舅舅,爬上高墙救猫,消防和警察来了一大堆,方法用遍了,根本无法靠近她。
舅舅吓哭了,求她下来。
那时舅舅也快九十岁了,哭得像个孩子,求她清醒一点,不要丢下他。
猫跑了,舅妈还不清醒,他突然想到了什么,跑回家,找到一个猫耳发箍戴在头上,学猫叫吸引舅妈,白发,橘猫耳。
“满月,你看看我,是猫猫,我是猫猫。喵喵~~~”
舅妈居然乖乖下来了,对着舅舅喊“猫猫”,她老了,口齿不清晰,“猫猫”和“木木”,居然是一个发音。
猫耳在舅舅头上安了家,他和舅妈手上多了一根绳子,用毛线织的彩虹颜色,捆绑着他们,再也没分开过。
他守着舅妈,织毛线猫咪,舅妈很喜欢,爱不释手。
可下一次发病,舅妈又要找“猫猫”,她说“猫猫”应该长大了,舅舅织更大一点的猫咪玩偶,从那以后,家里四处都是橘猫玩偶,各种姿态,从小到大,从青年到老年,像正常猫一样长大,还生了好几窝窝小猫宝宝。
渐渐地,我的孙子长大成人,家里放不下“猫猫家族”了,舅舅也需要护工照顾,他们决定搬去更大的庄园住,我便陪她住过去,帮忙照看舅舅和舅妈。
舅舅日夜织毛线,存了好多猫玩偶藏起来,像在交代后事。
又一年,舅舅九十岁大寿,楼瞬哥哥回来,孙子生了重孙,我们的家族更加热闹,舅妈抱着猫玩偶,懵懂的像个孩子,在舅舅的帮助下,给孩子们发红包。
热闹散了,舅舅把大人留下,交代后事。
彼时,负责遗嘱的佩吉叔叔,已经离世近八年。
“按照你妈原本的遗嘱,不要合葬。”
“爸?”
楼瞬哥哥不理解,想想当年,闹得最凶的时候,举全员之力才把他们劝和好,就是为了争取合葬,如今舅舅居然主动放弃了。
楼瞬哥哥问:“是照顾妈,让您觉得辛苦吗?我再请几个保姆帮您?”
我想也是这个理由,久病床前无孝子,或许舅妈太久的“任性”,磨灭了舅舅的爱,对她生厌?
舅舅却已经释怀了,摇摇头,握着舅妈的手,眼中含泪。
“活了快一辈子,才等到她依赖我,伺候她多久,我都心存感激。”
不舍、心疼、满足、感激,唯独没有对舅妈的厌烦。
“从前我一直以为,她想一个人葬,是因为她心里留着关知时的位置,或者嫌我烦,原来给了是‘猫猫’,我怎么有脸和一只猫争?”
没人知道猫死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舅舅说,舅妈给猫办了最豪华的葬礼,埋在她的墓地里,一直等着和她团聚,她的病,从那时便埋下了祸根,致使她半生要强,坚信没有人真的爱她。
我想,她并没有生病,只是回去和猫玩,治愈当年受委屈的小女孩儿了。
……
过完了大寿,舅妈渐渐不认识任何人了,也不再吵着要“猫猫”,静静地坐在轮椅的方寸之间发呆。舅舅也开始拒绝耳朵里芯片的保养,他回到了聋哑时的状态,两人便这样寂静无声,过着晚年。
顶级老裁缝围坐一团,看着舅舅拿起剪刀,熟练裁剪,像是回到了我幼年时的模样。亲手给她绣了一双绣花鞋,千里江山图。
他给舅妈梳了一个漂亮的发髻,戴上她的生日快乐皇冠,还给舅妈披上结婚的白头纱,头纱上纯白的玫瑰花绽放,蝴蝶围绕纷飞,舅妈开心的抓着玩。
闹了很久,楼瞬哥哥才抓拍到一张合影,据说舅妈此生,没穿过一次婚纱。
两人常常静静坐着,偶尔,舅妈会喊一声“猫猫”,舅舅总又能“听”到,然后对她笑。
一个清爽的早晨,舅妈在睡梦中寿终正寝,享年一百一十三岁,在她老家的风俗里,她是长寿祥瑞之人,一生位高权重,门徒无数,是华大发扬成国际一流院校的最大功臣。
而舅舅,只比她晚两个小时离开。
走前,他给舅妈穿好了寿衣,是一套正红绣金线的明制霞披,新嫁娘的艳红色,马面裙上,金线绣着许多金色小猫在园中玩耍,它们都瞎了一只眼睛。
头顶上戴着钻石皇冠,那朵通草菊花,放在她鬓边。
一条彩虹绳子,紧紧绑着他们的手。
……
办完葬礼,是个阴天。
两人的骨灰混在一起,“舅舅”要送回老家,回到奶奶的身边长眠。
“姐,对不起,这次又让你失望了。”
久居海外的关舅舅,一个人回来,他们在机场分开两边,颤颤巍巍地抱走了“舅妈”的骨灰,徐柚枝看着他孤身一人,放心不下。
丈夫安抚徐柚枝的情绪:“别怕,关舅舅一个人这么多年,会照顾好舅妈的,他们还在一起,只是换了个世界。”
他满眼心疼妻子,安慰道:“莫难过了,你也要保重,身体要紧。”
徐柚枝摇摇头,抱紧“舅舅”的盒子,感叹道:“没伤心,只是以前总想不起来的一句诗,现在突然想起来了。”
“……?”
“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
……
入了夜,农村的天空,星辰闪烁。
她从土路的尽头走来,突然,手里的美工刀指向玉米地。
“谁?!出来!!”
小孩儿怕极了,却强撑着颤抖的身躯,走到她面前,将手中的礼物递到她面前。
一个肉包子。
热呼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