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新房(三)
谢司衡亦是一脸凝重,同柳昭目光相对时,将其中关窍说了出来:“孙和薇嫁妆上的描金与纸条上的字,极有可能出自一人之手?”
柳昭颔首。
这样揉搓泛光的色料并不多见,民间能接触到丹青的人,多会自己制作色料,各人用的原料手法不同,色泽质地自然大不相同。
而血字与妆奁描金的触感荧光几乎如出一辙,除非是一人所作,不然极难如此相似。
而又是何人,既能接触到孙和薇的嫁妆,又对她有如此敌意?
“张择端?”
孙和薇的嫁妆都是张择端负责描样,唯有他可以第一时间接触。
但是……
“不可能,这么明显的遗漏,”柳昭摇头,“且他初来京城,又怎会与孙府结怨。”
“只要有嫌疑,就必须查到底,”谢司衡执掌悬镜司,从来都不靠可不可能,“来人,去寻张择端。”
柳昭没再反驳,她也知想要洗清嫌疑,接受调查是最好的出路。
柳小暖见状,悄悄摸到小翠身后,与谢小冷碰了碰肩膀,下巴点点外头。
谢小冷会意,点了点头,对谈事的二人道:“帅爹爹,娘亲,我想更衣。”
柳小暖拉着他的手,附和道:“我陪小暖一起去!”
柳昭忧心地看着他们,眼下陈府并不太平,她并不放心两个孩子离身。
“那让小翠陪着你们,你们走近些,切莫到没人的地方去。”
柳小暖应声,一手拉着一个出了房门,直奔东厢房而去。
两个孩子一同进去,小翠守在门口,待二人出来时,两人早互换好了衣服,谢小冷学作柳小暖的模样,一手牵着一个,又折返回去。
……
“和薇,和薇,你可将那些金石文物带来了?”陈谦轻轻推醒昏死的孙和薇,柔着声音问道,眼底隐着焦虑。
“那歹人又在府中下手了,府中眼下不安全,你且告诉我它们的去向,我多派些人好生看管,断不能让那些珍宝落入歹人之手。”
孙和薇悠悠醒转,脸颊削瘦,面色萎靡,神智间仍有些昏聩。
她挣扎着靠着拔步床的柱架坐起来,虚虚地出着气儿,半晌才应声:“你问这些做什么?”
压下心头的厌恶,陈谦心中发急,说话间仍是一片和色:“那歹人是为你而来,我也是忧心,怕他寻到了宝物后就对你下手。”
孙和薇抬抬眼皮子看他,轻摇头:“他寻不到,文物下落只我一人知晓。”
说罢,她又缩回床角,背冲着陈谦,不肯再开口了。
陈谦恼恨地看着她的背影。
这小娘皮,命都快没有了,嘴还这般严,都嫁到他陈家来了,心里头还惦记着那姓赵的,这是拿他当外人呢!呸!
不过横竖人都嫁过来了,东西也算是他的,早晚都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陈谦忖着,心下松了些,索性也不在这守着,转身出门去了。
……
却说那日,张择端在孙府画完嫁妆箱子的描金画样后,孙府因着喜事,给他结了笔不菲的工钱,连带着他最近日子都过得宽裕不少。
手头阔绰了,他便想着上街买几本书,眼下方六月出头,此时准备,正好能赶上明年八月的乡试。
正在书坊中翻着《论语》,坊外忽然喧闹起来,张择端举着书抬头,一辆足有一丈出头的长车从窗前驶过,长车上盖纱幔,穿风而过,加车夫在内,其上竟坐了足足七人。
这样式的马车,张择端从未见过,眼瞧着马步飞快驶离眼前,顷刻就要驶到街那头,张择端哪顾得上旁的,夺门便跑,直追马车而去。
他追马,人追他,书坊的伙计边跑边指着他背影惊叫:“有小偷!就前面那个,偷书了啊!快抓着他报官!”
“连书也偷,也配当读书人?大家伙儿快上,将这偷书贼扭送到官府去!”
有义愤填膺者一拥而上,沸反盈天,倒比那长车更引人注目。
张择端脚程不快,被人群拥到了墙角还不知发生了何事,待到看见手中《论语》,才意识到自己的痴病又犯了事了。
“诸位听我一言,我这是无心之举,并非诚心偷书,我有银两的……”
张择端试图解释,微弱的声音压在众人的声讨声中好似泥牛入海,起不得半点水花。
书被夺走,人又被按住,张择端叹气,想着又得去衙门走一遭,唯一值得宽慰的是身上还有盘缠,用不着等人赎。
“偷书贼在哪呢?我亲自送他去——”突然,一道清亮的女声盖过了众人的声音。
略有些眼熟的玫色身影拨开人群,朝里打量,在看清被围住的张择端时,那女子忽又转了话头,惊道:“诶,张择端,怎么是你?”
“你谁啊你?和这偷书贼认识,看样子也不是什么良家女子!”有人不由分说骂道。
一时间两个人被口水淹没。
米君璎冷呵一声,报上名头:“我是谁?米家米君璎你可听过?你们一群人将个书生堵在这里,还平白污蔑过路之人,怎么,真当京城脚下没有王法了?”
那人被她辩得哑口无言,还欲强词夺理之时,人群中有人惊诧出声:“米君璎?是那个在刑场上手刃了凶犯的米家娘子!”
此言既出,众人皆大惊失色。
五王爷与前监察御史李纲之女遇害一案京中何人不知?那日凶犯斩首更是万人空巷,人都道主刀之人竟是个女子,却不想今日遇上了。
米君璎身份一亮,无人敢与他为难,她趁机问清原委,从书坊伙计那夺了书,给了钱,此事就此摆平。
眼见大事化了,人群皆做鸟兽散。
张择端方缓过神,从地上爬起,抬手冲米君璎作了个揖。
“谢米家娘子解围,若非你出手,我方才真是百口莫辩。”
米君璎摆手,并不记挂在心。
她今日上街本是为父亲采买些笔墨,顺路去找柳昭,遇见张择端也是巧事,问过张择端因由后,两人干脆结伴而行,也免得张择端再误生事端。
“人都说呆子,没曾想真给我遇到一个。”
张择端摸着自己的后脑勺,一面笑着一面眼神往街坊上飘去。
那辆长马车如昙花一现,但样式规制他也记下来了八九成,待回去就依样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