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3章 洪峰来了
天是半夜变的脸。
林砚秋正蹲在草棚里啃干粮，就听见外头一阵风刮过来，把草棚顶上的茅草掀飞了一大片。
他探出头去一看，西北边的天跟泼了墨似的，黑压压地压过来，云层里头一闪一闪的，闷雷滚过来，震得脚底下的地都在抖。
疤脸从隔壁棚子里钻出来，仰头看了看天，骂了一句：“这老天爷，存心跟咱们过不去？”
话没说完，豆大的雨点就砸下来了，砸在滩涂上噗噗响，眨眼工夫地上就汪了一层水。
林砚秋把干粮往怀里一揣，冲疤脸喊：“把料盖好！油布全压上，石头压边！”
工地上乱了一阵，匠人和民夫冒雨把油布往料堆上盖，拿石头压住四角，忙活了小半个时辰，一个个淋得跟落汤鸡似的。
林砚秋回到草棚里，衣裳往下淌水，他拧了两把，拿袖子蹭了蹭脸。
雨下了一整夜。
到第二天早上还没停，河水眼瞅着往上涨，浑黄的浪头裹着树枝、烂草往下游冲，撞在溃口两边的残堤上，轰隆轰隆响。
苏懋是蹚着水来的。
他连轿子都没坐，裤腿卷到膝盖上头，脚上蹬着一双草鞋，跑得气喘吁吁，进了草棚就把手里的纸往林砚秋面前一拍：“上游传信来了，洪峰最快三天到！”
林砚秋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遍。
上游下雨下了好几天，几个支流的水全灌进主河道，洪峰正往下游推，快的话三天，慢的话四天，准到。
苏懋拿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嗓门又急又大：“三天！你这堤来得及吗？来不及的话我先组织民夫按老法子堵，堆草袋、填土、抛石，先把水头挡一挡，先保下游人命要紧！”
林砚秋蹲在草棚里，拿炭笔在纸上算了算。
溃口底下那段流沙层已经灌实了，硬邦邦的，水冲不动。
可上头的堤身还没筑完，只筑了半截。
要是按老法子堆草袋，把还没筑完的那半截拿草土堵上，兴许能挡住水头。
可老法子堵出来的东西不结实，水一冲又得垮，垮了之后更难收拾。
他把炭笔搁下，站起来：“不能按老法子堵。”
苏懋眼睛一瞪：“不堵？不堵水就灌进来了！”
林砚秋说：“苏大人，老法子堵不住。堆草袋填土，水一冲全散，散了之后堵口的地方被冲得更大，回头更难修。咱们已经灌实了流沙层，只要把上头的堤身赶在洪峰前筑完，新堤就能扛住。”
苏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牙咬得腮帮子上的肉都鼓起来了。
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他也顾不上擦。
“赶得完吗？”
“赶不完也得赶。”林砚秋把袖子往上一撸，“你调民夫，我盯工地。三天，拼一把。”
苏懋拿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把雨水甩了甩：“行。我信你这一回。民夫我再调一百，凑两百。料不够我想办法。”
他转身就往外走，走到草棚门口又回过头来：“林大人，要是赶不完呢？”
林砚秋苦笑一声，“赶不完？赶不完咱们一块儿葬身河堤～”
苏懋盯了他两息，点了点头，蹚着水走了。
雨没停。林砚秋把匠人和民夫召到一块儿，把事说了：“洪峰三天到。咱们得赶在它前头，把堤身筑完。
从这会儿起，两班倒，白天一班晚上一班，人歇工不歇。工钱翻倍，管两顿饭，有肉。谁扛不住了说一声，换下来歇，别硬撑。”
底下人嗡嗡了一阵。一个年轻民夫扯着嗓子喊：“林大人，真管肉？”
“管。肥肉炖白菜，管够。”
底下哄了一声，劲头起来了。
工地上摆开了阵势。
挖土的挖土，拌料的拌料，浇浆的浇浆。
林砚秋把泥窑又点起来，石炭一车一车往里填，鼓风皮囊一推一拉没停过。
磨料的碾子白天黑夜转，两班人轮着推。
林砚秋自己也没闲着。
他一会儿跳进槽里拿脚踩浆，一会儿爬上来拿手背试草帘底下的湿气，一会儿又跑到窑口看火候。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干的地方，泥糊了满脸，就剩俩眼珠子是亮的。
徐长年跟在他后头跑了两天，腿都跑细了。
他一会儿去催料，一会儿去调人，一会儿又得盯着窑口别断火。
禁军陆校尉带着二十个兵，搬料的搬料，扛包的扛包，一点没闲着。
第二天晚上，雨小了些，可河水涨得更凶了。
溃口两边的残堤被水冲得直掉渣，林砚秋让人拿油布把残堤护起来，怕洪峰没到先垮了。
半夜里，林砚秋蹲在溃口边上，拿拿油灯照着看了看刚筑的那截堤身，水泥浇上去之后盖着草帘，底下硬邦邦的。
他拿手按了按，心里头踏实了些。
吴师傅拎着水桶过来浇水，见他蹲在那儿，也蹲下来，拿手按了按草帘底下的料块，点了点头：“硬了。明早再养护一天，后晌能上人踩了。”
林砚秋说：“吴师傅，这两天辛苦您了。”
吴师傅摆了摆手，把水桶拎起来，又放下。他蹲在那儿，拿手蹭了蹭膝盖上的泥，忽然开口了，声音低低的：“林大人，老朽跟您说个事。”
“您说。”
“老朽有个师弟，比老朽小五岁。当年跟老朽一块儿修堤，修第三回的时候，水下来了，堤垮了，他跑不及，埋在泥里了。老朽带人把他刨出来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吴师傅拿手背蹭了蹭眼角，蹭了一手泥，“那会儿要是有人像您这么治河，老朽那师弟兴许还活着。”
林砚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吴师傅把水桶拎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腰响了一声：“林大人，您接着干。老朽再浇两桶去。”
第三天一早，水势更凶了。
上游冲下来的水头已经能看见，浑黄黄的，裹着白沫子，打着旋儿往下游冲。
岸边上站满了人，有民夫，有河工，有县城的百姓，一个个抻着脖子往上游看。
苏懋站在岸边，手攥在袖子里，指节攥得发白。
林砚秋站在溃口新筑的那截堤上，浑身上下没一块干的地方，泥糊得跟个泥人似的。
他手里攥着一根测水杆，盯着水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