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2章 老兵双灶争锋,单手颠锅震洋厨
粗麻纸拍在八仙桌上,十几个暗红的血手印扎得人眼皮直跳。
陈大炮低头扫了一眼麻纸上的名字。
二连老赵、三排大刘、炊事班副班长老周。
全是当年在朝鲜坑道里一块儿嚼炒面拌雪的老骨头!
陈大炮弯腰捡起青石板上的三尺熟铁大勺,用围裙角擦去勺背上的灰,随手往桌沿上一磕。
当!
“跳珠江?老周水性比浪里白条还滑溜,谁能逼他跳江!”
“把话给老子倒干净了!”
秦铁勺独眼通红,一屁股砸回长条凳上,右手抓起桌上的茶壶,仰头对着壶嘴灌了大半壶凉茶。
茶水顺着他布满烧伤疤痕的下巴往下淌,打湿了洗得掉色的旧军绿背心。
“还能是谁!港岛百味楼那帮杂碎!”
“老子当初回广东,带着二十几个伤残老兄弟在湛江和汕头拉起了一支百艘船的远洋海味船队,老周他们在广州开海味老字号收货。”
“上个月,港岛百味楼的少东家带着大笔港币过境,手里晃着半卷《中华百味全席图谱》,联合东洋商社向内地倾销用药水催熟的速成海参干鲍!”
“他们先把市面上的海味价格砸穿一半,逼得老周他们三十几家老字号断了销路,转头又按泥巴价强收咱们渔民晒了半年的顶级海货!”
“老周押上了全部棺材本跟他们打擂台比做干烧鲍鱼,结果百味楼的大厨用图谱下半卷里的邪门提鲜方子赢了半筹,当场踩碎了老周铺子的招牌!”
“老周气急攻心,当天夜里就从海珠桥上跳下去了,捞上来的时候还剩半口气,拉着老子的手按下了这张血书!”
前厅角落里,穿着红底碎花大围裙的皮埃尔握着钢笔,在随身的小笔记本上飞快记录,蓝眼睛越瞪越大。
上帝,原来中餐的江湖比里昂黑帮火并还要残酷!
一卷古老的食谱,居然能引发这么惨烈的商战!
不过这个独臂老头刚才居然敢骂陈师父的琥珀酱烧黄鱼收汁慢了半息?
要知道那条鱼刚才出锅的时候,他光是闻着味儿就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这独臂老头到底是真的深藏不露,还是纯粹来虚张声势的?
秦铁勺一把抹掉下巴上的水渍,独眼死死钉在陈大炮脸上。
“陈大炮,南边都传遍了,说你在四九城挂起了恒丰祥总号的金匾,还拿到了图谱的上半卷!”
“老子这一百艘远洋渔船的兄弟,还有广州几十家老字号的身家性命,全攥在老子手里!”
“老子今天来,就是要亲手试试你这把骨头是不是被四九城的富贵窝给泡软了!”
“要是你连老子这只独臂都赢不了,趁早把恒丰祥的牌子摘下来,别等港岛百味楼北上把你的脸皮踩进泥里!”
站在门槛边的陈安迈开小短腿走上前,仰起小脸看向秦铁勺,右手把那把小木勺重新握紧,大拇指悄悄往外松了半分。
“老爷爷,我爷爷的骨头比大铁锅还硬,才泡不软呢!”
陈宁也从林玉莲身后探出小脑袋,抱紧怀里的红皮小账本,奶声奶气地帮腔。
“就是!我爷爷还会用大巴掌拍碎坏人的大鲍鱼!”
陈大炮低头看了眼孙子瞬间调整过来的握勺虎口,嘴角往上扯了扯,伸手在陈安的小虎头帽上揉了一把。
“听见没?连老子三岁的孙子都看出你是在放屁!”
“想试老子的斤两?少在这儿耍嘴皮子!”
“皮埃尔!去把孙老头叫过来当裁判,把天井那两口行军大灶的火给老子捅到最大!”
“老秦,今儿咱们还按五三年军区大比武的老规矩,一荤一海味,爆炒双脆配干烧极品鲍!”
“赢了老子,头顶这块金匾归你劈柴;输了,你那百艘渔船的海货,往后全得给老子姓陈!”
秦铁勺霍然起身,右掌在八仙桌上一拍,震得茶碗乱跳。
“正合老子心意!走!”
后院天井里,两座一人高的青砖行军灶并排而立。
炉膛里的枣木炭火被鼓风机吹得呼呼作响,橘红色的火苗窜出锅沿三尺高,热浪滚滚,把头顶葡萄架上的叶子烤得打卷。
刚从前院赶过来的丰泽园孙掌灶站在石桌旁,看着场中对峙的两个老头,眼皮子直跳。
乖乖,这个独臂老头是从哪儿冒出来的狠角色?
看那空袖管扎腰带的利索劲儿,还有站在灶前那股子稳如秤砣的下盘功夫,分明是个在死人堆和油锅里滚了几十年的老怪物!
陈大炮这身通天的手艺,居然在部队里还有能跟他平起平坐的对手?
今天这场面,哪怕是少活三年也值回票价了!
秦铁勺走到左边的行军灶前,右手单手抓起一口足有三十斤重的生铁大炒锅,手腕一抖,大铁锅在他掌心里转了个圈,哐当一声稳稳砸在灶圈上!
“陈大炮,老子先给你打个样!”
秦铁勺爆喝一声,右手抄起铁勺舀入三大勺滚烫的熟猪油,不等油烟升起,单手抓过案板上切好十字花刀的猪肚尖和鸡胗,手腕一翻,尽数滑入锅底!
轰!
三尺高的赤红火龙腾空而起,直接舔上了秦铁勺半边布满疤痕的脸膛!
“喝!”
秦铁勺脚下四平马步一挫,仅剩的右臂青筋暴凸如铁索,单手握紧三十斤重的生铁锅耳,猛地往上空一掀!
呼啦!
滚烫的红油裹着洁白的肚尖和鲜红的鸡胗,在半空中划出一道足有半米高的火弧!
秦铁勺手里的铁勺甚至没沾锅底,单凭一只右手腕子的寸劲,啪啪啪连续抖动!
一次、三次、六次、九次!
三十斤的大铁锅在他单手操控下轻如鸿毛,锅里的双脆在烈焰中连续翻了九个跟头,半滴热油都没溅出锅外!
站在天井角落的皮埃尔瞪圆了蓝眼睛,手里的派克钢笔死死按在纸面上,咔嚓一声,金笔尖直接戳穿纸背折断了!
上帝啊!
那口铸铁锅加上食材至少有十五公斤重!
在巴黎,即便是体型最健壮的帮厨,双手端起这种重量的铁锅超过三分钟都会手腕脱臼!
这个少了一条胳膊的中国老人,居然单手把十五公斤的铁锅当成羽毛球拍一样在火里颠了九次?
而且每一秒的受热面积都完全均等!
这根本违背了人体力学!
陈大炮站在右边的灶台前,非但没慌,反而咧开嘴大笑起来。
“老秦,少了一条胳膊,你这颠勺的劲道还跟当年打穿插时一样野!”
秦铁勺手腕一收,大铁锅轰然落灶,右手抓起调料碗凌空一甩,芡汁精准裹住每一片肚仁,反手一抖铁锅,整盘红亮脆嫩的爆炒双脆稳稳落入青花大盘!
“少废话!你要是接不住老子这锅岭南猛火,趁早把恒丰祥的金匾摘下来当柴烧!”
秦铁勺喘着粗气,紧接着抓过两只从竹篓里掏出来的南海野生九头干鲍,丢进旁边早就煨着老母鸡高汤的砂锅里,猛火急攻,走的是最霸道的粤菜干鲍生扣路子!
咸鲜霸道的海产霸气顺着砂锅盖子直往外冲!
孙掌灶吸了吸鼻子,暗暗捏了把冷汗。
这独臂老头的火候太凶了!
爆炒双脆断生刚好在十息之间,外脆里嫩;这锅粤式干烧鲍鱼更是用猛火硬生生把高汤砸进鲍鱼纤维里,换成整个四九城任何一个鲁菜名厨上去,今天都得被这股子岭南猛火烧得灰头土脸!
陈大炮到底能不能接得住?
陈大炮根本没看秦铁勺那盘已经出锅的双脆。
他左手抄起长柄铜勺,右手握住三尺熟铁大勺,双臂同时发力!
左边一口行军锅里,猪油与香油混合烧至八成热,肚尖与鸡胗同时下锅,陈大炮左右双勺合璧,在滚油中如两条出海蛟龙般极速交错搅动!
不过五息功夫,双脆出锅装盘,脆响声在盘底咔咔作响!
紧接着,陈大炮转身面向右边那口烧得通红的紫砂大锅。
锅底铺着竹算子,里头摆着昨日刚从崇文门淘换来的崖州百年老海贝瑶柱,以及六只泡发到六成透的南麂岛药熏干鲍!
陈大炮左手端起刚熬出来的九蒸九晒琥珀冰糖母酱,舀出满满一大勺淋在鲍鱼背上;右手抓起丰泽园那坛六十年陈的滴露秋油,顺着锅边滚烫的紫砂壁画了一个圆圈!
刺啦!
琥珀母酱的八层咸鲜三层冰糖回甘,撞上六十年滴露秋油的极致酱香,在紫砂锅底轰然炸开!
陈大炮双手握住大铁勺,脚下踩着九宫格的方位,手腕子带着一股子绵密如丝的活劲儿,按照清宫绢帛上的九宫走火图,将滚沸的浓汁一勺接一勺、分毫不差地淋在每一只干鲍的元宝肚上!
站在小板凳上的陈安目不转睛地盯着爷爷的右手腕,小手跟着在半空中轻轻画圈,嘴里小声数着。
“左三圈,右三圈,火苗苗钻进鲍鱼肚子里啦!”
十息之后,陈大炮猛地收勺,一把揭开紫砂锅盖!
一团耀眼的红玛瑙色泽迎着正午的阳光晃花了所有人的眼!
六只干鲍和六颗婴儿拳头大的崖州瑶柱,被一层晶莹透亮、连半滴多余汤汁都没有的琥珀色胶质牢牢包裹,浓郁到化不开的海洋甜香混着陈年焦糖的醇厚,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院里每个人的鼻腔上!
男人之间最顶级的浪漫,从不是酒桌上的吹嘘,而是灶台上真刀真枪的烈火碰撞。
孙掌灶顾不上烫手,抓起两双竹筷子,先夹了一块秦铁勺的粤式干烧鲍,又夹了一块陈大炮的琥珀干烧鲍送进嘴里。
老头闭上眼睛嚼了三下,猛地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秦老哥这鲍鱼,猛火锁鲜,霸道绝伦,放在整个南方厨行也是头一份!”
“可大炮这一锅,用九蒸九晒的琥珀母酱配六十年秋油,九宫走火把火气全化成了绕指柔,鲜味透进了鲍鱼芯子最深处,赢了半寸火候!”
旁边的皮埃尔早就按捺不住,冲上去用手指拈起一颗沾满琥珀酱汁的崖州瑶柱塞进嘴里。
滚烫的汁水在口腔里爆浆的刹那,这个一米九二的法国巨汉猛地抱住金黄色的脑袋,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噗通一声又跪在了青石板上!
“上帝啊,这锅琥珀酱汁把海洋的灵魂都锁住了,我要把我的米其林奖章扔进塞纳河!”
“我前四十年在巴黎吃的那些奶油炖海鲜,全都是喂猪的饲料!”
秦铁勺站在灶边,伸出独臂抓起竹筷,夹起陈大炮盘子里的一只干鲍,一口咬断半只。
琥珀色的溏心拉出三寸长的金丝。
老头咀嚼的动作越来越慢,最后梗着脖子咽了下去,哐当一声扔掉筷子,仰头骂了一句。
“娘希匹!五三年输给你半勺萝卜汤,八五年又输给你半勺老红糖酱!”
“老子服了!从今往后,老子在湛江和汕头那百艘远洋大渔船,所有的顶级海货全归你恒丰祥独家包销,哪个港岛王八蛋敢拦截,老子拿鱼叉捅穿他的船底板!”
秦铁勺话音刚落,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张早就拟好的华南远洋船队供货契约,抓起桌上的红印泥就要按手印。
就在这时,前院大门突然传来一声剧烈的撞击声!
满身泥水、军装领口挂着白霜冰碴子的陈建锋,跌跌撞撞地从月亮门冲了进来,扶着石桌大口喘着粗气,嘴唇干裂出血。
“爸!出大事了!南麂岛运往京城的十吨特供东海大黄鱼,刚到山东德州境内,三辆冷链车的压缩机全烧了,车厢里的冰块正在化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