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3章 十吨黄鱼断冰危，老兵硝石冻冰山
陈建锋嗓子哑得像吞了沙砾，整个人晃了晃，单手撑住八仙桌才勉强站稳。
前院赶过来的林玉莲脸色一紧，手里的进货台账哗啦翻开。
“德州？那儿离京城还有六百多里路！”
“下周一就是八国使馆验收头批十吨深海大黄鱼的死期，今天山东段偏偏赶上罕见的秋老虎高温，地面温度超过三十五度！”
“要是十二个钟头内不能重新封冰，这十吨价值五万美金的野生大黄鱼全得在半道上烂成臭鱼烂虾，咱们不但要赔十万美金的外汇违约金，刚跟八国公使立下的军令状当场就得作废！”
院子里的空气骤然绷紧。
刚跪在地上舔手指头的皮埃尔吓得脸色发白，连滚带爬地站起来。
十吨深海大黄鱼！
在法国马赛港，哪怕是一吨顶级冰鲜海鱼遇到冷链车抛锚，在三十五度的高温下也只有整车倾倒进垃圾场一条路可走！
没有液氮，没有大型工业制冰厂，靠人力根本不可能在荒郊野岭保住十吨极易腐败的深海鱼！
难道陈师父刚刚创造的餐饮神话，今天就要毁在三台坏掉的洋机器手里了吗？
陈建锋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急得嘴角起了两个大血泡。
“爸，都怪我！我让人顺着德州国道找了足足五十里地，沿途两个县城的国营冰厂昨天刚好拉闸限电检修，半块工业冰都调不出来！”
“随车的李伟和张乔把备用发电机都拆了，可进口冷媒管子炸裂，根本修不好！”
陈安和陈宁吓得跑过来，一人抱住陈大炮的一条大腿。
陈宁小嘴一扁，把怀里的红皮小账本往陈大炮手里塞。
“爷爷，宁宁把小花纸全给你，我们去给大黄鱼买大冰块好不好？”
陈大炮低头摸了摸孙女的小脑袋，接过林玉莲手里的华北交通地图，哗啦一声铺在滚烫的青石桌面上。
他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顺着德州国道的红线往西一滑，锐利如鹰隼的目光死死钉在了距离抛锚点三十里外的一个三角形矿区标记上！
“买什么冰块！老祖宗留下的饭碗，什么时候轮到靠洋人的机器赏饭吃了？”
陈大炮粗壮的手指头重重戳在那个矿区名字上，震得石桌砰砰作响。
“洋人的机器会趴窝，老祖宗传了两千年的硝石制冰法，只要有水就能给老子冻出冰山！”
秦铁勺凑上前扫了一眼地图，独眼里猛地爆出一团精光。
“老泰山北麓的老土硝矿！大炮，你是想用硝石融水吸热的古法，在荒郊野岭现场冻冰？”
“可那是整整十吨大黄鱼！得用多少硝石？”
陈大炮豁然抬头，扯下身上的对襟白厨褂，露出一身精悍的古铜色腱子肉，冲着前院大步流星走来的雷国庆大吼一声。
“国庆！给老子调两辆军区后勤部的十轮大卡车，现提五千块现金，跟老子连夜直奔泰山北麓拉十吨老土硝！”
“老秦，你跟老子一块儿去，把你们海船上那套活水盐卤封鲜的手艺给老子使出来！”
“玉莲，你带着安安和宁宁守好东三巷的大门，天亮之前，老子一定把十吨活蹦乱跳一样的大黄鱼给你拉回四九城！”
雷国庆啪地立正敬礼，半句废话没有，转身就往胡同口吉普车冲去。
“是！陈叔，车已经在胡同口发动了！”
陈安松开爷爷的裤腿，从井台边端起一只装满粗盐的小布袋，迈着小短腿追上去塞进陈建锋手里，小脸绷得严肃极了。
“爸爸，带上海岛的老盐巴，大黄鱼吃了盐巴就不怕热啦！”
陈大炮哈哈大笑，一把捞起孙子亲了一口，转身带着陈建锋和秦铁勺冲出大门，跳上轰鸣的军用重卡，卷起漫天烟尘直奔南边国道杀去！
四个小时后，山东德州段国道旁。
虽已是傍晚六点，可秋老虎的闷热毒气依旧蒸得柏油路面发软，路边的知了叫得人心烦意乱。
三辆贴着东海舰队封条的军用冷藏车歪在路基旁，车厢铁皮被晒得滚烫，底盘下正滴滴答答往外渗着带着鱼腥味的血水！
负责押车的独臂李伟和独眼张乔满脸乌黑的机油，正带着十几个通讯连战士拼命往车厢上泼井水降温。
旁边停着七八辆同样因为高温趴窝的长途货运解放卡车，十几个光着膀子的长途老司机蹲在树荫底下抽旱烟，看着那三辆不断漏水的冷藏车直摇头。
“完了，这三车少说有两万斤海鱼，看那封条还是送往京城的大货。”
“这鬼天气，冰块一化完，不出两个钟头全得臭在车厢里，神仙来了也救不活喽！”
话音未落，远处的国道尽头突然亮起四道刺目的大灯！
轰隆隆！
两辆满载着白色麻袋的重型军用十轮卡车，如同两头狂奔的钢铁巨兽，一个急刹停在了冷藏车旁边！
车门还没停稳，陈大炮已经单手抓着一把大铁锹从驾驶室跳了下来，双脚砸在滚烫的路面上！
“老班长！”
李伟和张乔像是看到了救星，嘶哑着嗓子冲了过来。
陈大炮看都没看坏掉的压缩机，铁锹往路边一处靠近古井的背阴泥地上一插，声若惊雷！
“全体都有！别管那几台破铜烂铁了！”
“通讯连一排，给老子在井台边挖三个长五米、宽三米、深一米的土坑，底部铺三层防雨油布，倒满刚打上来的深井凉水！”
“二排，把油布做成夹层冰袋，准备接硝石！”
陈建锋犹豫了一下，擦了把脸上的汗水问道。
“爸，这井水打上来也有二十来度，能冻住冰吗？”
陈大炮反手一巴掌拍在陈建锋钢盔上，眼睛瞪得像铜铃。
“建锋，记住了！打仗也好，做买卖也罢，把命根子全拴在别人的机器上，早晚得让人卡脖子！”
“给老子睁大眼睛看着！”
十分钟后，三个巨大的油布水坑挖好，里头灌满了清澈的深井水，中间整齐码放着上百个装满淡盐水的马口铁扁桶。
陈大炮站在大卡车后斗上，双手握住锋利的铁锹，咔嚓一声劈开十几个百斤重的白色土硝麻袋！
哗啦啦！
数千斤雪白如霜的天然土硝石，顺着铁锹如瀑布般倾泻进三个大水坑的外围水池里！
陈大炮和秦铁勺一人握着一根碗口粗的榆木长杆，站在坑沿上发力狂搅！
就在几千斤白硝石融进井水的刹那，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还带着热气的空气骤然一冷！
咕嘟咕嘟！
水池里没有冒热气，反而腾起一股浓烈刺骨的森白寒雾！
硝石融水瞬间吞噬了周围所有的热量，距离水坑五米之内的地面温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跌！
蹲在不远处树荫下看热闹的十几个长途卡车司机，手里的烟头啪嗒掉在地上，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瞪出来！
咔嚓，咔嚓嚓！
只听一阵密集清脆的结冰声在闷热的夏夜里轰然炸响！
水坑中央那一百多个装满淡盐水的马口铁桶，从桶壁到桶心，竟在短短一刻钟之内，硬生生凝结成了三尺厚、晶莹剔透、冒着森森寒气的巨大坚冰！
白雾腾空而起，酷暑化作寒冬，那是退伍老兵刻在骨子里的绝境求生本领。
一个跑了二十年长途的山东老司机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伸手摸了摸飘过来的白雾，冻得一哆嗦，结结巴巴地大喊。
“我的亲娘哎！大三伏天拿白面粉一样的石头往水里一倒，活生生冻出一座冰山来？这老首长是活神仙下凡吧！”
秦铁勺用独臂擦了把眉毛上凝结的白霜，看着满坑坚冰，竖起大拇指哈哈大笑。
“好你个陈大炮！当年在山洞里你用这招给重伤员冰敷退烧，今天倒拿来救这十吨海龙王了！”
陈大炮跳下车斗，一锤砸开马口铁桶，将一块块重达百斤的盐水寒冰用铁钎子鑿成核桃大小的碎冰碴，冲着战士们大手一挥！
“开箱！把车厢里化掉的脏水全放干净！”
“给每条大黄鱼鱼鳃里塞一撮南麂岛老海盐，封上三层硝石碎冰，到了四九城鱼眼珠子都得给老子亮着！”
“外面融化的硝石水别浪费，装进大铁桶拉回京城，晒干了还能反复用一百遍！”
二十几个精壮汉子齐声怒吼，动作快如闪电。
南麂岛粗海盐锁住鱼鳃血水，零下十几度的硝石盐冰层层压实，三辆卡车重新封上三层厚棉被与军用油布！
次日清晨六点，天刚破晓。
满载着十吨冰鲜如初的东海大黄鱼车队，一路狂飙冲进北京城，稳稳停在了鼓楼东三巷胡同口。
陈大炮推开车门跳下驾驶室，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猛地抬眼看向东三巷七号的大门，眼底的杀气瞬间暴涨！
只见恒丰祥紧闭的朱漆大门台阶下，留守的林玉莲正将陈安和陈宁死死护在身后。
而在她面前，三个身穿笔挺港式白西装、戴着金丝眼镜与墨镜的男女正昂着下巴堵在门前。
其中一个梳着大背头的年轻男人正抬起意大利手工皮鞋，一脚踩在恒丰祥门口的石狮子底座上。
“林小姐，我港岛百味楼出一万港币买你手里的《中华百味全席图谱·上半卷》，你要是不识抬举，今天这间破铺子就别想开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