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不输男儿
一直以为是被柳夭带累,作践了名声,使得他仕途不顺。
而今才知,他做的一桩桩丑事,天子都知。
从一开始,就被天子划入黑名册。
兰鹤卿不敢回想,一次次人模人样出现在早朝,龙椅上的天子看到他,作何感想。
不知该后怕,还是该庆幸,庆幸他做下这些,天子还留他官职。
万宁,万宝珠。
他原该守着贤惠富足的妻子,出色的女儿,和一片锦绣前程,安稳度过此生。
却在自以为是的风流无耻里,荒废妻女铺好的路,作尽本该拥有的一切。
兰鹤卿笑了,凄凉笑声回荡在狱中。
他以为自己这一生是笑话,原来这个笑话,比想象中还可笑。
“圣上早知,却没有惩治我,是你的意思吧?”
见宝珠要走,兰鹤卿开口。
天子没有公开他丑事,还准他继续留在翰林清贵地,必是有人央求。
兰鹤卿看着侧身而立的宝珠,笑眸慈爱,“你为官这么久,未戳穿兰家秘事。”
“除了是不想被世人知晓,也是因为......骨子里的血缘吧。”
宝珠没有否认这点。
这个父亲无耻,贪婪,怯懦,可哪怕恨死了他,也从未想过把他钉在耻辱柱上,遭万人唾骂。
柳夭公堂上戳穿他为人,纵然一句句分毫不差,可那一刻她的悲愤,不亚于兰鹤卿。
那是她的生父,是她不想认,却否认不得的生父。
仅剩的一点血脉亲情,让她不会不给他留活路。
“此生是为父对不住你,你不认我是对的。”
“万宝珠这个身份好,比起兰姓,能带给你安稳和荣耀。”
兰鹤卿静静凝视着她,如幼时那般疼爱,似要把她摸样刻在心里。
“父亲,好走。”
兰鹤卿一怔,继而笑了。
他原还想,临终前祈求女儿再唤声父亲,可一番对话后,没了勇气。
兰鹤卿很高兴,哽咽应下。
他的女儿,一如既往孝顺,终究是他陪伴最多,最让他骄傲的孩子。
“我的女儿,不输男儿,更胜男儿。”
宝珠唇角划开抹笑,这一句,她等了近二十年。
从狱中出来,夜已深沉,黑压压笼罩在身上,遮住了泛红眼眸。
严崇义让人将她送回,自己却没陪同。
翌日,传来消息,兰鹤卿自尽于狱中。
这是兰鹤卿,他怯懦,却有极度自尊,不会允许自己被游街示众,身首异处。
自尽是他保全颜面的最后方式。
宝珠听后没有吭声,独自在房间闷了整日。
隔天醒来时,眼眸红肿不清。
犯人尸骨不能归还亲眷,而在严崇义安排下,被低调送回兰家。
兰老太太哭得昏天黑地,当日病倒,这一病再未起来,半月后也去了。
母子坟前,兰月卿骂完兄长没出息,又骂柳夭不是东西,最后哭成泪人。
兰家败落,占据的嫁妆,在严崇义周旋下低调还给万家。
悬着兰宅的匾额被摘下,宝珠在门前立了许久,手里抱着从兰鹤卿书房里找到的锦盒。
里面装的,是那只他亲手编成,被她抠了玛瑙眼珠的棕叶蝈蝈。
状元府乔迁当日,兰鹤卿送来,又被她退了回去,至今保存在书房。
暮色下,朱红大门缓缓闭合,和兰家恩怨过往,今日后彻底落幕。
处理好一切,拜别亲眷后,宝珠回到奉阳。
磁窑建成,顺利开产,在万家商路引流下,不断出售外地。
外出务工的年轻人接踵归来,在磁窑厂谋差。
奉阳日子,宝珠收到最多的是云婉书信,一封接一封。
韩家迁回幽州,韩钰在军营从领队做起。
居于幽州西北的突厥,南下骚扰边境,韩钰首次出战,斩杀敌军三十余人,生擒敌军将领,一战成名,赐予校尉一职。
隔年,突厥卷土重来,因参将指挥失策,三千兵士落入敌军陷阱。
参将自知犯下大错,竟丢下众人,带着亲兵自顾逃命。
兵士群龙无首,阵脚大乱,不少丧命乱箭下。
危机时,韩钰扛起战旗,指挥作战,根据平日对地形研究,率领士兵冲出突围,挽回损失。
这一仗,韩钰赢得将士敬仰,升守备一职。
数年间,大小战役参战数起,无一败绩,已是声名远扬的青年将才。
宝珠也是在韩家离京前,才知韩钰身世。
终于明白为何他一身武艺,却不愿从军报国。
以及当年韩母为何在武馆责打儿子,不准他习武。
更清楚,韩钰的成名,从不是一蹴而就,是武将世家血脉传袭,对兵法的熟读钻研,多年行走江湖,千锤百炼的厚积薄发。
与他而言,建功立业从不是困难,而是迈出这一步。
用韩母话说,儿子这是憋了多年的爆发。
云婉连生两子,前几日来信报喜,又怀身孕,大夫已确定是女儿,信里还同她约定要做儿女亲家。
“娘亲。”
明淇明姝一前一后跑进房间,围在跟前笑道:“我们是不是要去京城了,何时动身?”
宝珠摸了摸他们脑袋,“后日。”
五年间,磁窑规模不断扩大,万家投入的钱财也赚了回。
宝珠将手中银股转让出去,百姓日益富足,奉阳再不靠朝廷接济。
政绩传至京城,天子赞许,下旨调回京都。
孩子们得知消息,高兴地欢蹦乱跳。
宝珠看着儿子那张,与生父越来越酷似的脸,父子俩一个模子刻出来,性情却随了她,活泼好动,没一刻消停。
明姝生得像她,性情却似父亲,沉静稳重。
每每看到他们,宝珠总会想起明阳。
他已离开整整六年,思念已成习惯,陪着她度过一日又一日。
回到京城,安顿下后,宝珠带着孩子探望明老夫人。
这几年,明母源源不断给孙儿寄送东西,衣服,玩偶,京城时兴的小物件,无时无刻不盼着他们回京。
老太太又老了一圈,宝珠不好再劳累她行动,亲自带着孩子登门。
时隔多年,再次踏进明国公府,一景一物,一如从前。
庭院摆放的盆景,位置都不曾挪动,仆从各司其职,规矩往来。
富贵依旧,却处处透着清冷沉寂。
“来了。”
经过花园时,恰逢在此的许华妍。
与明阳和离后,这是宝珠第一次见她,瘦了不少,眉眼间没了从前的意气风发,反倒是繁华退却后的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