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宗室的席位
郎中令府的偏厅里,炭火盆烧得噼啪响。
赵彻把从抄手身上搜出来的羊皮小册摊在桌上。
孟平拿着毛笔,在旁边的大秦舆图上挨个画圈。
秦烈伸着脖子看,嘴里忍不住嘟囔。
“大人,这帮地老鼠绕了半天,原来是冲着宗亲大宴去的。”
“宗正府那帮老头子平日里吃饭都要论辈分,这下可有得吵了。”
按照秦国的旧礼,大王十六岁行冠礼之前,宗正府要在宗庙外设大宴。
宴席的座次很讲究,要按爵位高低、宗族支脉、军功大小,还有迁进关中的年头来排。
观星台的残党在名册上动了手脚。
他们想把几个早年从赵地迁回关中的宗亲,推到靠前的敏感席位上。
只要这些人坐上去,席间就会有人跳出来质问。
到时候,赵姬当年在邯郸的旧账,还有嫪毐在雍城的烂事,全都会被当众抖落出来。
宗正丞许章脑门冒汗跑进偏厅,进门先抹了把头上的汗水。
“赵大人,这事可万万使不得!”
“要是让那些不干不净的席位摆出去,宗庙大宴可就全毁了!”
“依下官看,不如直接带兵封了宗庙别院,把有嫌疑的人全抓进大牢!”
赵彻倒了一杯温水推到许章面前。
“许大人先坐下喝口水,缓一缓气。”
“直接封宴抓人,动静闹得太大。”
“无辜的宗亲会觉得,这是大王借着冠礼故意给宗室下马威。”
“到时候朝堂上楚系和关中老臣再吵起来,反倒正中敌人的下怀。”
许章端着茶碗,手直打哆嗦。
“那依赵大人的意思,这事该怎么办?”
赵彻敲了敲桌面。
“这席位肯定得改,但不能用查案的名义去改。”
“咱们得让大王下一道明诏,重新核验宗亲的席次。”
“理由就写,大王加冠亲政在即,需先明宗法、后定礼位。”
半个时辰后,章台宫的殿堂里,铜炉飘着青烟。
嬴政听完赵彻的呈报,把手里的朱笔搁在架子上。
“赵卿的法子很稳妥。”
“传旨给宗正府和丞相府,重新核查宗室名录。”
消息传到朝堂上,两位丞相给了不同的反应。
右丞相王绾摸了摸胡子,出列赞同。
“陛下圣明。”
“当年六国纷乱,不少宗亲流落关东,籍册多有缺失。”
“借着大王冠礼的机会重修旧档,既全了宗室的体面,也顺了民心。”
左丞相李斯站在对面,板着脸开口。
“王相所言虽有理,但规矩不可废。”
“宗室的爵位与封地,必须严格遵照商君之法,按军功排定。”
“绝不可因旧谱上的只言片语,就坏了大秦的规制。”
两边的大臣在殿上各说各的,争得不可开交。
嬴政坐在王座上听着。
只要大臣们在秦法的框子里争论,局势就乱不起来。
宗亲大宴的日子很快到了。
宗庙外的广场上摆满了黑漆矮案,红绸从石阶一路铺到正门。
百余名嬴姓宗亲穿着厚重的礼服,陆陆续续进了场。
孟平换了一身宗正府小吏的青布袍子,在矮案之间走动。
他借着摆放酒樽的由头,挨个翻看席位上的桃木席牌。
芈苏提着个竹编药箱,在偏廊下坐着。
每当孟平递过来一块拆开的席牌封泥,她便滴上一滴配好的药水。
查到第三列第七席的时候,药水落上去,冒出一股白烟。
孟平快步走到廊下,压低声音对赵彻开口。
“大人,找到了。”
“第三列第七席的木纹被动过,封泥里混了关东的胶泥。”
“原本这位置属于老宗亲嬴叟,牌子上的爵位却被人偷偷抬高了一阶。”
秦烈在旁边抱紧佩刀,瞪起眼。
“这帮家伙真是坏到骨子里了。”
“嬴叟老爷子都七十多了,平日里连路都走不稳,他们也拿来当枪使。”
赵彻走到第三列第七席旁边。
坐在那里的确实是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嬴叟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秦锦长袍,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
老人看到赵彻走过来,抬起头看了看。
“这位年轻的官爷,是在查老夫身前这块牌子吧?”
赵彻在老人身边蹲下身子。
“老人家认得我?”
嬴叟苦笑了一声,从宽大的袖袋里摸出一封泛黄的麻纸信。
“老夫虽然老眼昏花,但心里亮堂着呢。”
“三天前,有人往老夫的门缝里塞了这封信,还送了十两金子。”
赵彻接过信纸,借着光扫了一眼。
信上的话写得很绕,拐弯抹角劝老人认赵姬为旧主之女脉。
信里还许诺,只要老人在大宴上顺水推舟认下这门亲,关东富贵享之不尽。
嬴叟拍了拍自己的膝盖,说话声音高了几分。
“老夫十三岁就跟着先祖回了关中,在这片土地上种了五十年的麦子。”
“我嬴叟食的是大秦的爵禄,拜的是大秦的宗庙。”
“哪个不要脸的贼胚子,想拿老夫祖上的坟头去给他铺造谣的路?”
“真是瞎了他的狗眼!”
老人的骂声引得周围几个席位的宗亲转过头来看。
赵彻把那封信收进袖子里,站起身对着老人行了一礼。
“老人家深明大义,赵彻佩服。”
嬴叟摆了摆手,端起案上的热米酒喝了一口。
“官爷快去忙正事吧,老夫今天就是来喝大王一口喜酒的,别的浑水老夫不蹚。”
赵彻转过身,走出宴席的长廊。
太阳照在宗庙的屋檐上,瓦当上的玄鸟纹路很清楚。
秦烈跟了上来,抓了抓头顶的皮盔。
“大人,观星台那帮人这回算盘打空了吧?”
赵彻点了点头,长出了一口气。
“他们的阴谋之所以会输,是因为他们根本不懂人心。”
“他们总以为,只要是从关东走出来的人,就一定会念着旧国的烂账。”
“可他们忘了,这片土地上的人求的不过是一份安稳日子。”
孟平拿着核对好的木牌走上前,把第七席的假牌子换了下来。
广场中央,编钟的声音响了起来。
十六岁的嬴政穿着玄色衮服,在文武百官的簇拥下走上宗庙高台。
台下的宗室长者们站起身,躬身行礼。
席位排得很整齐,没人坐错,也没人吵闹。
咸阳城头吹来的风拂过赵彻的袍角,带着初春泥土的气味。
暗处递出来的那些碎刀子,到底还是没能斩断大秦立下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