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雍城兵符
宗庙大宴的酒气还没散尽,章台宫的侧殿里又吵了起来。
这回争的是雍城手里的五千精兵。
“冠礼在即,咸阳与雍城两地相隔数百里,必须互为犄角。”
严老宗正拄着那根磨得发光的拐杖,说话的时候胡子直颤。
“雍城老营的兵马,不如暂且划给宗正府节制。”
“万一关东余孽有异动,宗室也能替大王分忧。”
这话刚落地,楚系的大臣华阳杰哼了一声,站出队列。
“老宗正这话说得轻巧。”
“太后还在雍城住着呢,宗正府去接管兵权,算怎么回事?”
“依臣看,不如由太后别苑的旧部就地整编,协助护卫,方为妥当。”
两拨人站在大殿两边,谁也不肯让步。
宗室想把兵权抓在手里,楚系想借太后的名义插一手。
明面上全是替朝廷安危着想,私底下各有各的算盘。
嬴政坐在上方,没搭理底下的争吵,转头看向后阁。
“蒙毅,赵卿,还有相邦,你们随朕进来。”
后阁内摆着一张铜盆,炭火烧得通红。
蒙毅一身黑甲,站在案前行礼,态度明确。
“大秦军律,兵符不可拆授,更不可私授。”
“雍城守军只有持大王铜虎符与内史府调令,方可开拔。”
“宗正府也好,别苑旧部也罢,谁越权调兵,皆视同谋反。”
吕不韦坐在一旁的木凳上,拿着铜箸随手拨弄着炭灰。
“蒙上卿讲的是治军的死规矩,但眼下情形特殊。”
“冠礼期间关东客卿云集,两头若是消息不通,难免生乱。”
“老夫提议,朝廷可设一名‘冠礼行营使’,居中协调军政,两边都不偏袒。”
嬴政没有表态,转头看向赵彻。
“赵卿,你怎么看?”
赵彻走上前两步,把袖子里的军报放在案几上。
“蒙上卿守的是规矩,相邦顾的是大局,都没说错。”
“可眼下这节骨眼上,真正危险的是有人故意下套。”
嬴政看着他问了一句:
“此话怎讲?”
“这两派人在朝堂上争兵权,暗地里的贼人正等着他们争。”
赵彻指了指舆图上的雍城与咸阳两条官道。
“他们不需要真正拿到兵符,只需要伪造一份‘雍城急报’。”
“若是有人拿着假军令,谎称雍城遇袭,让咸阳发兵去救。”
“咸阳这边一动,雍城守军见大军压境,必定以为咸阳生了变故,也会带兵迎击。”
“到时候两边互相调兵撞在半道上,谁能分得清真假?”
吕不韦拨弄炭火的手停了下来。
蒙毅按在剑柄上的手也抓紧了些。
嬴政靠在椅背上,敲了敲桌面。
“查。”
“朕要看看,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造大秦的兵符。”
走出章台宫,秦烈正蹲在宫门外的石狮子旁边啃冷炊饼。
“大人,里头商量出结果没?”
“俺刚才听宗正府的人说,要把雍城的兵全调去种地。”
赵彻看了秦烈一眼,顺手拍掉秦烈肩膀上的饼渣。
“别听风就是雨,吃完干活。”
“去把孟平叫来,带上家伙,出城。”
赵彻眼前浮现出一道淡蓝提示。
系统截获的文书纤维比对结果已经出来,目标锁在咸阳城外的一处废坊。
两百斤铜料的去向,也清清楚楚指着同一个地方。
咸阳西郊。
官道旁边有一座废弃多年的车马坊,围墙塌了大半,杂草长得老高。
天色有些阴沉,风吹过破木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秦烈伏在草丛里,眯着眼睛打量院子。
“大人,里头连匹马都没有,能藏啥人?”
“闭嘴,看房梁。”
赵彻指了指主屋顶上的通风口。
虽然院子里看着荒凉,通风口处却飘着淡淡的青烟。
那是炭火熔铜的气味。
赵彻打了个手势。
孟平带着六名密卫从后院翻墙绕了过去,堵住后门。
秦烈抽出一把短刀,一脚踹开破旧的木门。
“官府查私铸,全都不许动!”
屋里传出一声喊叫,两个汉子扔下手里的铁钳,转身就往后窗钻。
孟平早就带着人在窗外守着,长戟往前一递,直接把两人逼了回来。
秦烈冲上前去,一手一个,直接把人按在泥地上。
“跑啊,接着跑啊!”
“在咸阳城脚底下铸铜,你们胆子挺肥啊!”
赵彻迈步走进屋内,空气里全是酸洗铜锈的味道。
角落的泥炉子里,炭火还没熄,坩埚里还残留着化开的青铜液。
木案上摆着几个雕好的陶模,旁边散落着打磨工具。
赵彻走过去,伸手拉开案下的粗布包袱。
包袱里面整齐码着三套符节。
第一套是仿制的雍城守军虎符,上面的铭文严丝合缝。
第二套是宗正府的调兵信牌,背面刻着宗室专用的玄鸟纹。
第三套是内廷专用的朱漆急令木牍,上面的火漆印模一应俱全。
孟平从地上捡起一把刻刀,凑近看了看。
“大人,这手艺是少府旧工匠的手法,外头铁匠根本仿不出来。”
被按在地上的两个匠人吓得脸色发白,浑身抖个不停。
年纪稍大的老匠人带着哭腔喊了起来。
“大人饶命啊!小人以前是在车府当差的,被革职后欠了赌债。”
“前天有人抓了小人的儿子,逼我们照着图样刻这三样东西!”
“他们给了五十两金子,说只要刻完就放人,小人真不知道这是谋逆的大罪啊!”
秦烈拍了老头后脑勺一下。
“不知道是大罪?你造兵符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脑袋够不够砍?”
赵彻拉过一把破木椅坐下,看着老匠人。
“抓你的人,长什么模样?交代了什么话?”
老匠人干咽了一口唾沫,哆哆嗦嗦的开口。
“那人是个驼背,说话带着齐国口音,脸上有道刀疤。”
“他没让我们调动大军,只说这些符节不是拿去关外调兵用的。”
赵彻靠在椅背上,语气平缓。
“继续说。”
“那人说…冠礼大典那天,会有人拿着这些符节,去传三份急报。”
“一份送去雍城,说咸阳宗庙失火,大王被宗室软禁。”
“一份送去宗正府,说雍城守军叛变,正朝咸阳杀过来。”
“最后一份送去太后别苑,说大王在冠礼上遇刺,命旧部进京护驾。”
老匠人说完,整个人瘫在地上。
秦烈吸了口气,骂了一句:
“这群王八犊子,心肠太黑了!”
“三份假消息全发出去,天底下最忠心的人也得拔刀打起来!”
孟平也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只要这三处乱起来,不管谁输谁赢,局势就失控了。”
“到时候朝野大乱,贼人就可以趁机在城里散布谣言。”
“说这是大王失德,老天降罪,王统不正。”
赵彻站起身,把那三套假符节重新包进包袱里。
“把这两个匠人带回东大营,严加看管,别让他们死了。”
“后院的熔炉全部砸了,带上所有模具回宫。”
章台宫内殿。
三套假符节被摆在了御案上。
嬴政伸出手,拿起那枚仿制的虎符,手指摸了摸上面的齿纹。
“仿得很真,连内侧的磨损都做出来了。”
嬴政的声音放得很轻。
赵彻站在殿下,拱手行礼。
“回陛下,贼人算准了人心。”
“他们知道老宗正忠于宗室,知道华阳杰忠于太后,知道蒙上卿忠于秦法。”
“他们甚至知道相邦想弹压大局。”
“所以他们不需要造反,他们只要给每个人送一份假军令。”
赵彻抬起头,迎上嬴政的视线。
“他们想让大秦的每一股势力,都以为自己是在起兵救大秦。”
“到了最后,所有人都拔刀互砍,大秦就这么被他们推散了。”
嬴政把铜虎符按在案几上,发出咚的一声撞击响。
“大秦的天下,不是几块烂铜就能拆散的。”
嬴政看向赵彻。
“传令蒙毅,封锁咸阳四门,换掉所有内廷传令骑兵的密令暗号。”
“赵彻,你带黑甲卫,去把那个下令造符的驼背给朕抓回来。”
“诺!”
赵彻领命转身,走出偏殿。
殿外的长阶上,巡夜的黑甲卫步伐整齐,长戈在灯火下泛着光。
冠礼的钟声还没敲响,咸阳城下该抓的人已经浮出了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