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王座之前,先定人心
晨钟在咸阳宫上方撞响了九遍。
天还没亮透,大殿两旁已经站满了文武百官。
冠礼的日子越来越近,朝堂上的气氛一天比一天紧绷。
不少人袖子里揣着奏章,眼睛时不时往殿门外面瞄。
偏殿里面,嬴政坐在宽大的黑漆王座上。
十六岁的年轻君王神色平常,手里翻看着一卷竹简。
等大殿里的窃窃私语声彻底平息下来,嬴政才抬起了头。
他没提西郊车马坊缴获的假兵符,也没提任何刺客与细作。
嬴政只是让身边的内侍捧出三道早已拟好的诏令。
内侍走上台阶,当着百官的面,展开了朱砂诏书。
“大王有令,冠礼期间,雍城守军兵符不出守将之手。”
“无中车府令与寡人亲颁虎符,任何人不得擅自调动一兵一卒。”
文臣武将们面面相觑,不少人把袖子里准备好的折子收了回去。
内侍继续念出第二道诏令。
“冠礼正日,宗庙防卫全权交由蒙毅统领。”
“咸阳城内各处巡防照旧轮值,各营各司其职。”
“凡有借流言擅离职守、乱传军令者,依大秦军律立斩。”
三道诏令念完,底下站着的大臣们心里全都有了数。
这三条规矩把所有能钻的空子全堵死了。
关东细作在暗地里造出来的假军令,根本送不进各营大门。
宗正府的前列里,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宗亲慢吞吞走出来。
老宗亲对着王座躬身行礼,语气带着几分试探。
“大王圣明。”
“只是太后如今远在雍城别苑,身边只有少数护卫。”
“若是有人趁着冠礼在雍城闹事,太后安危该如何处置?”
这话一出口,大殿里安静下来。
楚系的大臣们抬起头,竖起耳朵听着。
嬴政坐在王座上,看了看那位老宗亲。
“母后在雍城,自有雍城五千守军守护。”
“咸阳在寡人手中,自有大秦法度维持。”
嬴政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谁若是借着孝顺的名义调动兵马,谁便是不孝。”
老宗亲后背冒了汗,低头退了回去。
大殿里没人敢出声附和。
站在文武班列前方的赵彻迈步出列,走到大殿正中。
赵彻身后跟着两名黑甲卫,手里抬着一个沉甸甸的粗布包袱。
包袱放在地上解开,里面露出了几套假符节和泛着青光的铜模。
“启禀大王。”
“臣奉旨查办西郊私铸案,缴获假虎符三套,铜模八件。”
赵彻转过身,将一份口供递到少府官吏手中。
“作坊里的两名匠人已经全部归案,口供在此。”
李斯站在文臣前列,看了看那些假符节。
“私造调兵虎符,按秦律当诛三族。”
李斯冷冷补了一句。
“这两名匠人既然动手铸造,便是谋逆死罪。”
赵彻转过身,看向李斯。
“回丞相,这两人原是少府的旧车匠,因为欠了赌债被贼人抓走儿子。”
“贼人用刀架在他们家小脖子上,逼他们照着图样雕刻。”
赵彻向嬴政躬身行礼,朗声说道:
“臣请廷尉府依律细审。”
“将主谋、伪造军符与受胁从犯区分论断,不可一概问斩。”
李斯皱了皱眉,看着赵彻。
“赵大人,秦法严明,不容私情。”
“若是开了这个口子,往后人人被抓都推说受人胁迫,法度何在?”
赵彻神色自若,迎上李斯的视线。
“法若只会杀被按住手的人,真正握绳的人永远抓不到。”
“把被逼无奈的匠人全砍了,反倒帮暗处的贼人灭了口。”
这话在大殿里落下来,不少将领暗自点头。
李斯收回视线,没再出言反驳。
嬴政看了一眼地上的假符节,抬手挥了挥。
“准赵卿所请。”
“受胁匠人家小由内史署派人营救,主犯必须严查到底。”
朝会散去,百官陆陆续续走出章台宫。
赵彻顺着长长的宫廷石廊往外走。
秦烈抱着佩刀蹲在廊柱旁边,嘴里咬着半根细树枝。
孟平跟在后头,手里抱着厚厚的案卷。
“大人,刚才吓死俺了。”
秦烈见赵彻走过来,把树枝吐在地上。
“李相那张脸黑得跟锅底似的,俺还以为他要在殿上跟您吵一架。”
孟平在旁边笑骂了一句:
“李相是依法论事,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只知道动拳头?”
赵彻没搭理两人的贫嘴,脚步没停。
身后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吕不韦穿着宽大的锦袍,手里握着一根玉柄手杖,慢慢走了上来。
老相邦挥手让随从退后,与赵彻并排走在廊下。
“郎中令近来很会收人心。”
吕不韦语气平缓,听不出喜怒。
赵彻看着前方,脚下的步子没有停。
“相邦说笑了,臣不收人心。”
“臣只是觉得,有些人若是还有回头的路,就不该逼他们替细作走到底。”
吕不韦侧头看了赵彻一眼,没有反驳。
两人走到了宫门台阶前。
吕不韦停下脚步,转过身,望向章台宫的高台石阶。
风从咸阳城的飞檐上方吹过来,卷动着黑色的龙旗。
十六岁的嬴政一个人站在高台边上,背对着满朝文武,看着远处的关中山川。
那个年轻的背影站在风里,已经有了帝王该有的沉稳。
吕不韦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拄着手杖慢慢走下台阶。
夜幕降临,咸阳城笼罩在一片安静之中。
郎中令府内衙的值房里,灯火亮了一夜。
孟平把各城门的巡防名册整整齐齐码在案几上。
“大人,咸阳四门已经全部换上了蒙上卿的心腹。”
“没有大王的合符,一只鸟也飞不出去。”
秦烈靠在门框上打了个哈欠,伸手摸了摸肚子。
“折腾了一整天,肚子都饿瘪了。”
“俺看那帮藏在暗处的老鼠,这回该消停了吧?”
赵彻坐在桌案前,低头核对着宗正府送来的最后一批关东文书。
赵彻眼前的视线晃了晃。
淡蓝色的文字提示浮在半空中。
【观星台残卷进入最终转运阶段】
【目标地点:雍城西别苑旧井】
文字闪了三下,随后化作光点散去。
赵彻握着毛笔的手停在半空,笔尖上的墨汁滴在粗麻纸上,晕开了一团墨迹。
秦烈注意到了赵彻的动作,收起了脸上的嬉笑。
“大人,怎么了?”
赵彻放下毛笔,脸色冷了下来。
“他们没想在咸阳动手。”
孟平愣了一下,走上前两步。
“大人的意思是,他们造兵符只是个幌子?”
“兵符是为了把蒙毅和东大营的注意力全钉在咸阳。”
赵彻站起身,伸手取下了挂在墙上的长剑。
“他们真正要动的人,从来就没有变过。”
“他们要动的是雍城里的赵姬。”
秦烈一掌拍在刀鞘上,砸出清脆的响声。
“这帮孙子,原来一直在声东击西!”
赵彻大步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雍城西别苑的位置上。
“孟平,拿我的令箭,去东大营调三十名快马骑兵。”
“秦烈,带上芈姑娘调配的解药和绳索,轻装出发。”
孟平有些担忧地看了看窗外的大雪。
“大人,夜间出城若是被御史台查问……”
“持大王亲赐的暗卫符节,直接出西门。”
赵彻系紧了身上的黑皮披风,将长剑挂在腰间。
“天亮之前,我们必须赶到雍城西别苑。”
偏殿的木门被推开,寒风裹着雪花扑了进来。
三匹快马踏着泥泞的积雪,冲出了咸阳西城门。
城楼上的火把在夜风里晃动,把马蹄带起的泥雪照得一片通亮。
咸阳城的风浪刚压下去,雍城地底下的暗流,却已经涌到了井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