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旧井里的人名
马蹄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咚咚直响。
赵彻带着三十个黑甲骑兵,后半夜才赶到雍城西别苑门口。
秦烈跳下马背,抬手揉了揉冻得发麻的腮帮子。
“大人,咱们一路跑得屁股快开花了。”
“大半夜跑来挖井,守门那几个差役看咱们跟看疯子一样。”
赵彻也翻身下了马,随手把缰绳扔给身后的卫士。
“少废话,拿上铁锹和麻绳。”
别苑木门被拍得啪啪乱响。
里头的老管事披着件旧棉袄跑出来,手里拎着盏昏黄的油灯。
赵彻直接亮出黑色令牌。
“奉咸阳密令,别苑水脉渗漏,恐有塌陷之险。”
“即刻封锁后偏院,任何人不得擅自靠近。”
老管事看清令牌上的字,脖子往里缩了缩,连连点头应承。
孟平带着二十个卫士散开,把后偏院几个路口全给堵严实了。
偏院正屋门吱呀一声推开。
赵姬站在门槛里头,肩上搭着件半旧的灰鼠皮斗篷。
阿蘅提着灯笼走在前头,步子有些发慌。
赵姬看着院子里浑身寒气的赵彻,没多问废话,转头交代阿蘅:
“把院里的丫头和婆子都叫起来,去前厅待着。”
“这里的事情,任何人不许伸头看,也不许乱嚼舌根。”
阿蘅低低应了一声,小跑着下台阶去喊人。
院子里下人全退干净了,光剩外头的冷风吹着。
赵彻走到那口荒了多年的旧井边上。
井口压着块大青石板,缝里全是枯草。
秦烈往手心里啐了口唾沫,搓了两下。
“大人,这井都枯了七八年了,真能藏东西?”
赵彻指了指东南角的石缝。
“少废话,撬开。”
秦烈招呼两个卫士一块使劲,把青石板掀到旁边,井口黑洞洞的,直往外冒潮霉味。
秦烈把麻绳往腰上一系,嘴里叼着短铜铲,顺着井壁滑了下去。
没多会儿,井底响起几声铁铲敲打的闷响,接着是刨土的动静。
孟平拉着井口的绳子,探头往下喊:
“秦烈,底下有动静没?”
“有了有了!”
井底下传来秦烈闷声闷气的回音。
“底下压着一块石砖,砖头下面埋着个硬疙瘩!”
没过多久,木桶顺着绳子被拽了上来。
桶里装着个长条铜匣子,外头糊着厚泥和蜡油,封得死死的,水汽一点没透进去。
秦烈抓着绳子爬上来,甩了甩手上的烂泥。
“娘的,藏得可真够结实的。”
“要不是大人点出来,谁能想到枯井底下埋着这玩意儿。”
赵彻拿过铜匣,拔出短刀把封口的蜡一层层刮掉。
铜扣啪的一声弹开,里头没藏毒粉也没放短刃,就搁着一卷拿油布裹着的厚皮册子。
赵彻揭开油布,把册子铺在院里的石桌上。
赵姬走上前几步,看着那卷皮册。
册子翻开第一页,写着“旧人册”三个墨字。
后面密密麻麻记着几十个人的名字跟籍贯,全是在雍城别苑待过的。
早年伺候赵姬的贴身宫人、厨房采买的管事、当年在邯郸送货的赵国商人,还有几个嬴姓宗室的远亲。
甚至连十年前得病死了的杂役,名字也在上面。
每个名字旁边,都用朱砂笔工整写了小字。
有的写着“可用”,有的写着“可疑”,还有“可弃”跟“可作证”。
翻到这一页最后,赫然写着赵姬的名字。
后头跟着一行字:
“归雍城,可复旧案。”
秦烈伸着脖子瞄了一眼,后颈直发凉。
“这帮孙子连死人都不放过。”
“只要在这本册子上记上一笔,活人死人全成了他们的棋子。”
赵姬伸手翻了翻粗糙的册页,手指停在阿秀的名字上。
“阿秀当年只是个在厨房烧水添柴的哑女。”
“她连字都不认得几个,怎么就成了可用之人?”
赵姬又翻过去一页,指着一个马夫的名字。
“老周头六年前就病死在庄子里了,连棺材钱都是内史署给的。”
“他们居然在后头写着,必要时可出面指认当年旧事。”
看着这些熟悉的名字,赵姬脸色发白,站在风里半天没吭声。
这些人当年在别苑里不过是想混口饱饭,现在全被暗处的人算计进了一张大网里。
真到了时候,拿着册子四处指认,死人说不清,活人也成了乱党。
赵姬把手缩回袖子里,看向赵彻。
“赵彻,你把这本册子带回咸阳,亲手交给他吧。”
赵姬声音很轻,透着说不出的疲乏。
“告诉政儿,这上面的人,大半我都记不清面孔了。”
“他要是觉得这些人留着是祸患,就全凭咸阳的律法发落。”
“我不会替任何人求情,免得朝堂上又有人说我护短。”
赵彻把皮册合上,看着赵姬。
“太后,这本册子臣肯定会带回咸阳交给大王。”
赵彻停了停,语气认真起来:
“但臣觉得,这话不该由臣去说,该由太后亲自告诉大王。”
赵姬怔了一下。
“太后该亲口告诉大王,这上面哪个人早就埋在关山的土里。”
“哪个人家里还有八十岁的老娘在等米下锅。”
“哪个人当年只是帮您递过一次汤水,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朝堂争斗。”
院里的风把树枝吹得啪啪响。
赵彻把册子收进袖口,拍了拍上面的浮灰。
“太后要是继续在这里闭门不出,一句话也不说。”
“别人就会一直替您写下去。”
“今天写一本旧人册,明天写一本逆党录。”
“您要是认了这哑巴亏,天下人就会真当这些烂账全由您而起。”
赵姬站在原地没动。
她低头看着吹皱的袖口,随后点了点头。
在雍城待了这么多年,她算是想通了,退让换不来安生,别人只会把软弱当抹布,什么脏水都往上擦。
“我知道了。”
赵姬抬起头,眼神多了几分少见的清醒。
“等冠礼大典那日,我会给咸阳送一份盖了私印的自辩公文。”
“十三年来的每一笔用度、每一个进出的人,我自己向大王说清楚。”
赵彻躬身行了一礼。
“太后能这么想,大秦的宗庙前就能少掉许多乱子。”
天边泛起一层鱼肚白。
晨光穿过薄雾,照在别苑破旧的瓦当上。
秦烈带着人把井口的青石板重新盖严实,地上的泥土也收拾干净了。
赵彻辞别赵姬,带着黑甲卫走出偏院,翻身上马准备赶回咸阳。
马队刚要调转马头,阿秀从侧门急匆匆跑了出来。
哑女跑得直喘粗气,手里紧紧攥着一封粗麻布裹着的小信。
阿秀跑到马前,双手把信高高举起。
赵彻勒住缰绳,俯身把信接了过来。
信封上没写字,只有一圈用特殊火漆压出来的印记。
赵彻撕开粗麻布,里头只有一张窄纸条。
上头用淡墨写着一行秀丽小篆:
“雍城偏院有个孩子,阿芸说像你。”
赵彻看着那行字,整个人定在马背上。
秦烈在旁边勒着马,好奇地凑过来看了一眼。
“大人,太后在信里写了啥?”
“是不是咸阳那边又出啥幺蛾子了?”
赵彻攥着纸条的手力道猛然收紧,手背上的青筋直跳。
他一把拉紧缰绳,胯下的战马长嘶一声,在官道上转了个圈。
“大人,您这是去哪儿啊?”
孟平在后头大声喊。
赵彻头也没回,狠狠一夹马肚子,战马扬起四蹄直奔别苑后门冲去。
“回别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