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容辞呢？
好冷。
贺潇潇感觉有人把极北的雪水，灌进自己的身体，灌进骨头。
每一次呼吸都能淬出冰块。
“小小。”
有人在她耳边唤。
贺潇潇吃力地睁开眼，
望见一张苍白却凝满担心的脸。
“放松，一会儿……就好了。”
“素尘师兄……”
贺潇潇低喃，晃动的眼睫上凝满了白霜。
周围全是彻骨冰寒，
唯有素尘师兄的身边有一丝丝的温暖。
就像那许多年……
山中师兄弟三两成群，都有大小团体。
而她没有师父江铁衣的看重，没有家人隔三差五托人带来东西以及问候。
试图靠近他们的小团体，总是别扭得难以融入。
强行靠近，还会被人嘲笑欺辱。
她是一个孤家寡人。
她也接受了现实。
可素尘师兄出现了。
他会摘粉红粉红的山桃给她解渴，听她叽叽喳喳乱说一堆，永远含笑陪伴，句句认真回应。
会看她练无数次刹那芳华，耐心指点她招式的瑕疵之处，选更有杀伤力的镇山河教她，
他教她怎么交朋友，让她有了唐欢和程青崖两个铁杆……
他对她太好，
好的十日十夜都说不完。
可他也对她太绝情。
“我没忘。”
望着那白雾中忽隐忽现的俊逸脸庞，贺潇潇眼角溢出一滴泪花，顷刻间结为冰晶，挂在眼睫上。
“从没人对我那么好，怎么忘得掉。”
那人眉眼似乎僵了僵。
贺潇潇再无力气，
神魂似都被人拉入混沌深渊，彻底昏了过去。
……
山风漫野，吹进半撑起的窗。
贺潇潇呼吸悠长而深，慢慢睁开眼睛，坐起身，却有些怔愣。
这里……
是蓝月峰吗？
那一年，她时常摸到蓝月峰上来找素尘师兄。
她在这山中本就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无人在意她的去留。
是以，她跑到蓝月峰也从不会有顾虑。
素尘师兄说：“你日日翻山越岭来回，吃那点饭都被这么遛消耗完了，仔细长不高。”
便在他院中给她整理了一间房。
他住在蓝月峰几乎峰顶之处，闲杂人等平日都不敢上来打扰。
如此，院子里多了一个她，倒也无人知晓，无人议论。
此时这间房，就是那一年她住过的房间。
她怎么会……
断断续续的碎片画面在脑海中闪烁，
贺潇潇掀被下床，
刚踩了鞋，
门嘎吱一声被推开。
素尘一身白衣，手中端着一只碗走进来，
“醒了。”
“……”
贺潇潇声音又干又哑：“我怎么会在这里？”
素尘把碗递到贺潇潇面前，
“先把药喝了。”
贺潇潇看了他一会儿，默默接下碗，把里头的药汁喝光。
“感觉如何？”
素尘接走碗放在身后小几上，侧身坐在床边，捏上她的腕脉。
贺潇潇怔然。
那年她染过两次风寒，他就是这么坐在她身边，这么近的距离握着她的手腕，询问她身体感受，哄劝她需好好喝药，教她要爱惜自己的身体。
自小到大，没人那么细致地关心她。
她太眷恋那些好，
壮着胆子钻进了他怀里。
他好像有点意外，却也纵容她，还回抱了她。
这是……做白日梦？
还是又回到了那时候？
贺潇潇怔怔地看着眼前人的侧脸，
肤若白璧宛然，眉目温情脉脉，却又淡然悠远，
他可以把真诚的温柔给她，
却又似始终不会真正为她打开心门……
凭什么？
既然无情为何要柔情相待？
贺潇潇眸光越来越深沉，
她心神恍惚，
当年的执拗好似又冒了上来。
她一点一点靠近，指尖捻住他的衣袖，
如当年一般大胆地靠近。
往前踏一步，哪怕被拒绝，会失望，至少试过了。
就在她将要张开双臂抱住他的时候，一道带笑的男音忽然在脑海中响起。
我啊，最喜欢待在师妹身边了，师妹赶我我都不会走。
贺潇潇猝然顿住，
周围看不见的迷瘴逐渐散开，她的神思亦变得无比清晰。
“我为什么会在蓝月峰？”
贺潇潇抽回自己的手腕，“我去过冰泉了，是不是？”
素尘指尖蜷了蜷，点头。
“……”
贺潇潇深吸气，
目光落在素尘面上，
只瞧他面色苍白，唇色苍白，细听他吐纳也粗沉，周身上下还隐隐渗出寒凉之意……
还有，他方才落在自己手腕上的指尖，也凉得很不寻常。
贺潇潇心中翻涌，一字一字：“我的毒……你替我护法的？”
“是。”
素尘又点头，
“百日醉兰已经解除，你睡了三天……拔毒之时浸泡冰泉，才让你身子虚弱，养几日，驱散寒气，你便又会生龙活虎起来。”
“……”
贺潇潇神色复杂，脑海中更是乱哄哄的。
那时她坚持要离开，
容辞将她弄昏了过去，怎么醒来已是数日后？
他先前不愿让素尘师兄知道，如今却是素尘师兄为自己护法。
他，人呢？
她不愿素尘或者容辞为自己伤身，不愿欠下情分，这才坚决要走，如今怎么弄成这样？
“咳咳。”
素尘轻咳两声。
贺潇潇猛然回神，担忧地看着他，“你……受伤了吗？”
“不碍事。”
素尘含笑，
“只是有些寒气侵体，需要一点时间用内力炼化。”
贺潇潇松了口气。
两人视线相对一瞬，贺潇潇抿着下唇别开脸。
这般诡异沉默持续了好一阵子，
素尘道：“你没忘。”
贺潇潇眼睫猛地一闪，双手轻轻握拳。
“既没忘，怎么还装作忘干净？”
素尘低低叹了一声，无奈和莫名的酸苦渗出来，
“你装的真像，我信了呢。”
又顿了顿，他起身，
“好好休息。”
素尘走了。
贺潇潇一人坐在床边，眼神无焦距地看着虚空之处，心里一团乱麻，茫然极了。
拔毒加寒气侵体，
她的身体到底还是大不如先前，喝了药没多会儿就倦得坐不住。
贺潇潇跌回床榻上，没一会儿又睡着。
这一回，梦里乱作一团。
自小在天问山的孤单生活，那一年素尘师兄的温柔对待，军中四年拼尽全力……
最多的，却竟是中了红颜老，与容辞来回推拉的这数月。
再醒来时，贺潇潇躺在床上良久，起身出门。
头顶艳阳挂，
瞧着大约是刚过午。
贺潇潇往素尘那间房看去，隔窗瞧他盘膝坐在床榻上。
是在调息吧。
想了想，贺潇潇大步下山，转往莲云峰。
她身子才恢复一点点，气力不济。
往日这点路，半个时辰怎么都到了，还轻轻巧巧的，如今这是走得气喘吁吁。
到了雪玉清药庐之中，贺潇潇眸子微眯。
这里，只有那位医圣在炮制药材，并无其他人。
雪玉清也看见了她，上下打量她一番，“瞧着你恢复得不错，也不枉冰泉一遭……只是你应该才刚醒？不宜太过劳累。”
贺潇潇：“容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