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我们扯平
夜朗星稀，凉风一阵阵裹身。
贺潇潇没有在天河县停留，
目送程青崖背着唐欢踏上山道，消失在夜色和山林深处后，她头也不回地踏上了前往南楚京都之路。
大约是先前修养了好多日，并不疲惫。
又是艺高人胆大，
夜路竟也走得轻描淡写。
真心来讲，她其实挺喜欢走夜路。
夜间的安静是白日不能比的。
除去脚踏在路上的沙沙声，便只有风吹树叶，偶尔的虫鸣鸟叫。
好像这天地间只有她自己一个人。
后半夜，酒气上涌。
贺潇潇脑袋有些晕了，便寻了棵老树爬上去，找一处三叉树枝位置一趟躺下，闭上了眼。
夜风一阵又一阵。
贺潇潇迷糊了一会儿，竟骤然回到了南楚京都，回到了绿柳巷那小院子的外头。
夜已经很深，
周围一片黑暗，
只面前那座小院内，暖橘色的光溢出来，
像是一片温暖的丝绸包裹而来。
她缓缓走近，抬手推门，指尖触及门板之时，又停住。
里头的人……他回东盛去了。
或许早已换了房主。
贺潇潇垂眸，收回手，默默后退。
里头却在这时猝然响起猫叫声，软软糯糯，高低不一，
显然不只是一只。
贺潇潇双眸微张，身子定住。
下一瞬，里头又响起一声轻笑。
“馋猫……都说什么人养什么宠物，她不馋啊，怎么养出你们来。”
脑中瞬间嗡嗡作响。
是容辞的声音。
是他！
贺潇潇快步上前，一把将门推开。
一切天旋地转。
贺潇潇感觉自己的身子往下掉，身体的本能让她立即屈身保持平衡。
掌心被粗粝石块垫得生疼。
周围还是荒郊野外。
她方才……是做梦了。
贺潇潇怔了片刻，缓缓起身，仰头望着那刺目的太阳。
半晌，她调匀呼吸，重新上路。
*
过了午，她到了一座小城，随意选一间食肆，点一份面，半斤肉，吃饱喝足，便去往车马行买脚力。
这座小城离天问山不远。
那十多年，她偶尔觉得天河县玩腻了，会和唐欢、程青崖他们往远一点转悠，便会到这里。
十四岁那一年，这里发了瘟疫。
素尘师兄前来为百姓诊病，她也曾跟过来。
这里的一切对她来说，和天河县差不多一样熟悉。
她走在路上，街边小贩都极眼熟，石桥下卖茶叶蛋的老夫妇还是那一对。
贺潇潇穿着最寻常的黑白交领劲装，头发束成圆髻，发带捆束，掉下两截尾端垂在脑后，腰间挂着断水刀。
她走在这小城的长街上，
太过独特。
那老夫妇一眼认出她，热情地与她打招呼，
“咦，姑娘一个人吗？上次那个漂亮的小伙子今儿没来？”
贺潇潇冲他们笑了下，大步而过。
下了石桥，贺潇潇正要往车马行那条街转，不远处铺子前竟出现一个熟悉的人。
温珣！
贺潇潇眸子微眯，下意识避到河边柳树之后，朝那铺子牌匾睇了一眼。
保和堂。
是个药铺。
温珣在药铺做什么？
而且看他神色很是焦急……
贺潇潇垂眸片刻，等着温珣拎着药包离开后，不紧不慢跟了上去。
温珣并没有去很远的地方，
转过一条街，进了一座客栈。
贺潇潇看了下周围铺面、街巷分布，乘人不备，迅速绕到那客栈后，翻墙而入，正看到温珣拎着药进了一座独立小院。
她弓着腰贴墙疾步靠近，耳朵贴到墙上。
“药是抓来了，但我看这大夫是庸医……少城主您不能和自己的身子过不去，我们还是回焚月城吧！”
“煎药就是。”
“少城主您这是何必呢？潇潇姑娘她不会领情的！”
“去。”
“……我知道我有些话您不爱听，但您都这样了，我非说不可——潇潇姑娘嫉恶如仇，她定是恨极了咱们给她下毒，
没准儿那个宣和郡王折回来将您打成重伤，就是潇潇姑娘要他那么做——”
“住口！”
月之珩低喝一声，之后就是一连串的剧烈咳嗽。
温珣惊呼一声“少城主”。
小院里一阵忙乱。
蹲在外头阴影处的贺潇潇眉毛拧紧，心中诸多思绪翻涌。
容辞把月之珩打伤了？
是在自己解毒，昏睡不醒的那几日。
怪不得……
她和容辞离开后，不曾回去，月之珩也不曾再找上天问山来。
她起初还以为，月之珩有事离开了。
毕竟他身为焚月城少城主，
亲自掌握各国商脉，算是日理万机，
为她在南楚耽误一个月，路上又一个月，已经浪费他太多办正事的时间了。
她是恨极了焚月城对她下毒。
如今意外碰上，本是没有露面相见的必要。
只是月之珩听起来伤得很重。
如果他真有个三长两短，焚月城不会放过伤他的人，要真和容辞鱼死网破，只怕……
沉吟片刻，贺潇潇轻轻一跃，落入那小院内。
房中正为月之珩的身子乱做一团。
没人发现她。
等她走到廊下停住脚步，虚弱地月之珩双眸陡然张大，惊喜又意外：“小小——”
温珣等人僵住，猝然回过头。
“潇潇姑娘，您怎么来了？”
“路过。”
贺潇潇眸光落在月之珩的面上。
他脸色十分苍白，唇也毫无血色。
穿一袭乌青宽袖长袍，被温珣扶着靠在榻上，乌发半束垂在身后。
只这么一眼，瞧不出外伤痕迹。
容辞出手……怕是内伤。
“小小，你的毒……”
月之珩大约太激动了，才出口几个字便轻咳数声，忙虚握拳掩了掩唇，
待身子舒服些，
又朝她笑，
“你的毒怎么样了？可解了吗？”
贺潇潇点头，“解了。”
“那怎么你的头发……”
月之珩望着她鬓角犹在的一缕白，“是不是没有彻底解除？”
“并不是。”
贺潇潇语气淡漠。
解毒之后，她并不曾照过镜子，只一门心思修养。
素尘师兄曾与她提过，
百日醉兰在她体内停留的时间太久，期间她还多次动手催得毒性深入血脉，
是以，哪怕解了毒，鬓角两侧的白发却没有恢复。
她并不在意这个。
“我听到你和温珣的话了。”
贺潇潇坦然道，“我的毒不是你下的，你也为此事付出代价，如今我的毒解了，我们之间算是扯平了，你早日回焚月城修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