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大王冒进,回府挨训
盛京里暗流涌动,安州则天朗气清。
姜娆收到项炳来信,得知这一轮的昌州匪患已渐渐被镇压下去。
官道商路均畅通无阻,被摧毁的村庄也在慢慢恢复生气,农户们忙着耕种田亩,即使天气炎热,也日日不敢停歇。
她看完信,又翻了翻手边的文书,心里默默算账,若往后两个月不再出什么大乱子,今年的收成应该撑得住。
她放下信,看向窗外,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
青禾端着茶进来,见她如此,问:“夫人可是在担心大王?”
姜娆摇头:“我在想,四处风波不断,难得片刻太平,只盼今年风调雨顺,让老百姓的日子好过一些。”
“夫人心善。”青禾由衷说道。
盛国多年战火不休,早已让百姓们苦不堪言,再加上匪乱、旱灾、洪水……天灾人祸接踵而至,却唯有祈求上天这一个办法。
忽然,前院传来一阵乱哄哄的脚步声。
守在院门口的下人出去看了,回来禀报道:“夫人,是大王回来了,还有张将军他们也一道来了。”
话音落下,姜娆心里咯噔一声,立刻站了起来。
张标虽然和项炳关系好,但他毕竟是前军大将,平时项炳回府从不带他,听郑夫人说,每年张标也不过登门两三回罢了。
这才安生了多久,张标他们都跟来了,恐怕不是寻常事。
姜娆忙出了门,往前院走。
她刚绕过回廊,就听见张标那大嗓门在嚷嚷:“郑夫人、娆夫人,你们快来管管大王啊!他一个主帅,跑得比前锋还快,末将劝他别追,卫先生也说不追,他非要追,追出去几十里地,结果人家回头放火箭,烧了个人仰马翻!”
郑夫人刚走到前院,闻言,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项炳灰头土脸地站在院中,头发上还沾着几星烟灰,右边的袖子烧掉半截,露出里面缠着的一圈白布。
他的脸色很不好看,觉得被张标当众告状,着实很没面子。
看见二人来了,他嘴唇动了动,愣是没好意思开口。
“怎么回事?”郑夫人问。
那不怒自威的模样,压得满院无人敢出声。
郑杰老老实实低着头,姜艳站在后面,对姜娆挤眉弄眼。
姜娆看到姐姐跟着回来,猜到她有事要说,不过现在她的注意力还是放在大王身上。
项炳微微侧身,含混地解释道:“就是……追击的时候,没留神,胳膊被擦了一下,军医已经看过了,真的不碍事。”
“不碍事?”郑夫人冷笑一声,转过头去,“张标,你说。”
张标得了这话,哪里还按捺得住,把前因后果竹筒倒豆子似的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原来,前几日北戎又有一小股人从侧翼摸了进来,神出鬼没。
项炳今日恰好巡视到了附近,听到斥候汇报,说敌骑正在往东逃窜,一时心痒,想亲自带兵去追。
卫彰说穷寇莫追,张标也劝,敌人越来越狡猾,这种小股诱饵指不定藏着什么坏水,派一队人去追就好,没有让大王亲自冒险的道理。
可项炳不听,一意孤行。
这一追,果真出了事。
北戎游骑被他们追着一路逃命,半途却突然掉头,射出火箭。
近来天干物燥,那儿一大片荒草干得一点就着。
火借风势,呼地一下就起来了,浓烟滚滚,马匹受惊,前队顿时大乱。
项炳的马也被惊了,勒不住,混乱中右胳膊被一根带火的箭杆擦了一下,幸而他反应快,又披着轻甲,伤得不重。
可那场面实在凶险,张标过去护他时,见他半边袖子都烧焦了,瞬间吓得三魂去了两魂。
张标越说越气:“那时浓烟四起,熏人眼睛,要不是大王反应得快,那一箭就不是擦着胳膊了!末将觉得不能由着大王胡来,就亲自把他给押回来了!”
项炳听到“押”字,眉头一皱:“张标,你说话注意点。”
张标难得如此硬气,叉着腰,直白地回问道:“注意什么,末将哪句说得不对?大王你要是出了事,咱们安州军十几万人,还有这王府上下,怎么办?!”
郑夫人深吸一口气,神色尚且平静:“你给我过来。”
项炳试图辩解,郑夫人却不给他机会,转头就走。
张标幸灾乐祸地看了大王一眼,随即快步跟上郑夫人,一边走一边继续告状。
见状,姜艳把郑杰也推走了。
郑杰虽是无妄之灾,但他没保护好项炳,就是错处,今日也免不了挨一顿训。
郑夫人太了解项炳了,惩治他身边的人,比惩罚他自己,更能让他长记性。
人都走空了,都往松鹤院去,只剩下项炳一时僵在原地,直到姜娆走过来。
她上下打量一遍,低头看向他右侧胳膊上缠着的白布,问道:“还疼不疼?”
“不疼,真的只是小伤,就破了点皮而已。”他迅速答道,心里却十分忐忑,拿不准她会是什么反应。
姜娆抬眼,与他对视:“大王还记得答应过我什么吗?”
项炳一愣,随即想起来了。
那夜在揽月轩,他承诺过不会鲁莽行事,不让她担惊受怕。
可这才过去多久,他就不顾劝阻,贪功冒进,把追击当成游戏,被敌人的箭矢擦身而过。
姜娆带着些恼意,道:“你是安州之主,一军主帅,怎么,一场胜仗就让你得意忘形了?你要是有个闪失,这安州怎么办,郑夫人怎么办,我怎么办?”
说完,她不再看他,气呼呼地转身带着青禾走了。
回到揽月轩后,她坐下没多久,姐姐姜艳便来了。
昌州匪患暂时得到控制,姜艳刚跟着山防营退回安州,得知出了这茬事,她就直接从军营过来了,连衣裳都没换。
她比上次见面时又黑了些,边幅也更潦草,看样子好几天没能洗个头,精神却极好,像一把越磨越利的刀,一双眼睛亮堂堂的,走路轻快带着风。
她一进门,先灌了半壶茶,青禾捧着茶壶下去续水,顺便把其他下人一并叫走了。
经过几轮清查之后,如今这座王府上下都老实多了,揽月轩的下人更是个个嘴巴严实,眼睛也懂事。
姜娆还有些不放心,问道:“你见过他那伤口没有,怎么样,厉害吗?”
姜艳顺便拿起桌上的团扇,一边扇风,一边回道:“放心吧,陈素亲自看过了,他确实运气好,只是上臂被火箭擦了一下,留下的伤口不过寸长,涂药两三日就愈合了。”
姜娆这才放心。
张标那个大嗓门,一进门就嚷嚷,把她吓了一跳。
不过不仅是她,估计全府的人都被惊动了,大王难得这么丢脸一回吧。
姜艳将扇子竖着往桌上一敲:“我听郑杰说,当时那场面确实吓人,火箭抹了油,那些荒草也似乎被提前动了手脚,烧起来又快又猛,漫天黑烟,又熏又呛。
“风吹得全是火星子,马都惊了,控不住。队伍原本还在追击,阵型一下就散了,项炳的马跑得快,所以冲到了最前面,无遮无挡的。
“当时事发突然,张标叫着,回头控制队伍秩序,郑杰这才发现大王的马跑远了,一行人立刻冲上去围护。张标到了近前,就发现大王这上边袖子烧没了,已经挂了彩。”
姜娆闷声听着,手里把帕子攥得紧紧的。
姜艳见她这样,连忙换了语气,安慰道:“哎,你也别太生气,谁没个上头的时候?你有过,我也有过。
“不过,项炳这人,我算看明白了。他平时是挺冷静,可一上了马,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有血性,有冲劲,也容易犯浑。”
“可正是这样的性子,底下人才愿意跟着他卖命。你想想,他要是样样都算得清清楚楚,一点险都不冒,北境这仗也打不到今天,对不对?”
过了好一会儿,姜娆才低声开口:“我知道,我气的不是他冒险,而是他一意孤行。卫先生劝不动,张将军也拦不住,他非要亲自带人去追,一场意外不算什么,可往后遇上更大的诱饵怎么办?”
姜艳点头赞同:“这倒是,所以我听说张将军亲自把他押回来,也觉得没错。”
项炳这种人,打小在战场边上长大,见惯了别人怎么以命相搏,总觉得再冲一步就能赢,刀剑都会绕着他走。
一次两次能侥幸,三次四次呢?
让他改,他嘴上答应,真到了那份上,性子一上来,还是得靠周围的人硬拉着。
所以张标做得对,就要把事情闹大些,让他知道,底下的人不是拿他没办法。
聊完这个话题,姜娆问道:“最近你在大营里怎么样?”
“信里不是都和你说过了?”姜艳随口应着,然后话锋一转,“不过,我最近看周横顺眼多了。”
“嗯?”姜娆有些意外,歪头看她。
姜艳大大方方说道:“这次我们几千人去昌州,他指挥得确实不错,进退有据,一点都不拖泥带水。从前我觉得他迂腐,现在觉得这人倒不是坏,就是轴了些,还能再看看。”
姜娆笑了笑:“我当初就说过,周横这人可以争取。”
“算你有远见,行了吧。”姜艳道。
接着,她放下扇子,凑近了些,认真地商量起来:“还有,最近我在琢磨一件事。北戎人男女皆兵,男人打仗,女人也上马,甚至拖家带口,赶着羊群往南来。而咱们这边男人上阵,女人多在后方采药、制衣,可你有没有想过,这些事其实也能成建制地办起来。”
“这么多年,北戎物产贫瘠,靠什么跟我们耗?不就是他们整个部落都在为打仗供养着、准备着。咱们安州若能把女子也编进后勤,哪怕暂时不上阵,让她们有组织地做军需,省去任家那些商人的层层回扣,定能省下不少人力财力。”
姜娆听懂了,但她没有马上接话。
她拿过扇子慢慢摇着,说道:“你说的这些,不无道理。只是军营到底不是别处,规矩太重,要开这个先例,很难。你若一上来就嚷嚷着要建什么女子军,别说周横这类固执己见的将领,就是那些普通士卒也不能接受,得慢慢来。”
姜艳目光殷切:“我明白,所以我没跟任何人提,就先对你说说。”
姜娆思索片刻,道:“且等等。你已经在营中待了这些日子,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切忌冲动。
“回去后,你多带几个女卫帮忙,把事情做得无可挑剔,我也会在城里使力。等别人看见女人能做的远不止洗洗涮涮,再慢慢提出编成队,到那时,就算有人反对,也不会太激烈。”
军营里本就有女卫,只是数量不多,经常是呆在后方做些警戒杂务。
想形成编制,最关键的,还是得有人领头抗住压力。
只要姜艳立得住,一切都好说。
姜艳心里高兴,用力点头:“我就知道跟你商量准没错。”
之后,两人又聊了些昌州和军中的见闻。
姜艳说起北戎人的骑兵,说他们骑射是真厉害,十几岁的半大孩子就能在马背上开弓。她看着自家这边不少新兵还得先学骑马,心里着急。
她又感叹起昌州,百姓们是真能吃苦,被匪患反复折腾了那么久,照样咬着牙下地干活。
而那些官军也不能算是不作为,只是一次次收效甚微,心态近乎麻木,县衙像是一潭死水。
姐妹俩正说着,青禾进来,说郑夫人那边传了话,让姜艳也过去坐坐,今晚留下来用饭。
姜艳站起来理了下衣服,随后朝妹妹戏谑道:“行,难得回来一次,我去见见郑夫人。至于你那位大王嘛,说不定要被留到很晚喽。”
闻言,姜娆无奈地横了她一眼,姜艳哈哈笑着出去了。
等姐姐走了,姜娆又忍不住叹气。
她想,项炳意外受了伤,回来还要挨教训,心里大概也正懊恼着,知道自己错了。
方才姐姐说的话,也有几分道理,谁还没个犯浑的时候?
所以,她实在不需要与他置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