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没撂挑子,撂了狠话
姜艳坐在祠堂外的石阶上,脱了半边衣裳,让同行者给她上药。
药粉刚触到皮肉时,火辣辣灼痛,激得她肩头一颤。
大营里的金疮药刚被陈素改良过,换了药材配比,不仅愈合能力更强,伤口感染溃烂的几率也大大降低。
大伙们知道轻重,纷纷要感谢陈素本人,而那位神医早就回王府躲清闲去了。
别人夸他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可姜艳知道,陈素性子弱,遇事都结巴,这才办完事就跑,生怕被堵住。
不过这样也好,少些事端。
如今妹妹有了身孕,正是处处都要小心的时候,有他在府里能随时照看着,姜艳才放心在外努力立功。
她这么胡思乱想一番,肩膀上的伤也包扎好了,伤口不深,没伤到骨头,只要不太使力,将养些日子便能活动自如。
姜娆确认无碍,便拉上衣裳。
村民们正在村口感激地磕头,有几个孩子怯生生地走来,给她送水和煮好的鸡蛋。
村子里吃食本就少,何况昨晚刚遭了难,粮食和牲畜都被抢走了,这鸡蛋恐怕是随身藏着才逃过一劫。
她低头看那几个鸡蛋,又抬头看那些正仰着脸的孩子,忽然就笑了。
然后她接过鸡蛋,在台阶上磕了磕,剥开皮,两三口就吃掉一个。
孩子们见她吃了,这才松了口气,往她身边一蹲,像群小鹌鹑一样挨着她。
那一夜,姜娆躺在村民腾出的房间里,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她想起小时候在姜家后院读书练武,寒暑不停,那时她坚持的理由很简单,她不想打架输给别人,哭哭啼啼地找大人做主,那太丢脸了。
再后来,家里遭了大难,她护着妹妹一路逃出来,练武变成了活命的资本。
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会为了“保护妹妹”和“为父母报仇”而战。
姜娆拼命变强,想要独当一面,不过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带着妹妹堂堂正正地活着。
可今天她被几个孩子簇拥着,愈发清楚地认识到,她拿起武器,不只是为了妹妹和报仇。
她确实可以保护更多的人。
第二天,她神清气爽地爬起来,活蹦乱跳地跟没事人似的,把来看她伤势的郑杰吓得不轻。
郑杰是郑夫人的侄子,项炳的伴读,自小在王府里长大,如今也在军中做事,此人文武都能来一些,为人耐心,做事细致。
但他本是文雅性子,又有几分清高,在军营里总有些格格不入。
这回,项炳却把他放到昌州剿匪的前线来,大约也是想磨砺他的性子。
姜艳跟他搭档过几次,发现这人有本事,做事也有章法,可就是少了股狠劲,下手太软。
上次围剿一伙匪徒,明明他能刺中对方腰腹要害,却向下偏了枪尖,只刺伤了对方的腿。
匪徒凶狠反扑,差点伤了他。
姜艳在一旁看得火起,事后没少说他。
这天她换了药,把伤口包好,见郑杰在外徘徊,便招手让他进来。
郑杰进来坐下,支吾了好一会儿,才问:“你伤怎么样?”
“小伤,没伤着骨头。”
姜艳说着,拍了下左肩,疼得龇牙咧嘴,又赶紧收回手。
她收敛表情,正色问道:“你呢?怎么一个人在外头乱晃,难道是又没下死手,被周副将骂出来了?”
郑杰脸色微变,一言不发。
姜艳没有往深处追问,谁还没有点不愿提及的过去。
她叹了口气,往他旁边挪了挪,语重心长地劝说道:“郑杰,我知道你本事不差,就是心肠太软。可战场上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哪有那么多两全其美的余地,你那一枪偏了半寸,死的可能就是你后面的战友。”
郑杰沉默半晌,低声道:“我知道。”
姜艳冷哼一声,又道:“那些被开膛破肚、死不瞑目的百姓,你看到没有?他们难道不可怜?那些流寇也好、北戎狼崽子也好,你不杀他们,才是助纣为虐,你今日放走一个,来日便要枉死多少无辜百姓!”
郑杰有时觉得自己真不该来军营。
他文武兼备,但短处也明显,有懦弱的一面。
他下不去那个手,却也不想让别人因此瞧不起自己。
他想证明自己配得上,可每次到了生死关头,他又退缩犹豫。
过了会儿,姜艳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内疚,这也没什么丢人的。多少人连杀鸡宰鱼都不敢,何况是上阵杀人呢?你啊,还算是一个可塑之才。哦,既然来了,就别闲着,还不快帮村民干活去。”
郑杰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她的脸被太阳晒得有点黑,几缕碎发乱糟糟地贴着脸颊,可她的眼睛却让他不敢直视。
他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这女人真厉害。
她好像一直明白自己该做什么,坦坦荡荡,无所畏惧。
她有胆气,又有脑子,能跟底下的兵打成一片,也能在关键时刻拿主意,明明是个女子,却比营里许多汉子更让人信服。
而且,她不像周副将那样拘泥规则,也不像张将军那样轻视弱小,既能慈悲地救济百姓,也能化身阎罗夺走敌人的性命。
“我要是有你一半的自信果决就好了。”郑杰脱口而出道。
姜艳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或许是和张标那个大喇叭在一块儿厮混久了,她的嗓门也不自觉变大了些。
爽朗的笑声,惊起了院外的数只麻雀。
她一边用力拍着他的后背,一边豪爽地说道:“行啊,以后跟着我,我教你!”
郑杰哭笑不得。
从今以后,他在她面前,真是彻底矮了一头了。
·
紧接着,朝廷的弹劾接踵而至。
有的弹劾定王拥兵自重,越界派兵入昌州境内,又开设义仓,广纳流民,恐有不臣之念。
也有的弹劾徐氏,称明善书院沽名钓誉,误人子弟,应责令其从速整改。
还有的弹劾项炳麾下将领,说他们纵兵扰民,劫掠乡里,言之凿凿,仿佛亲见。
项炳收到几份敕书,他冷笑一声,全盘收下,但毫不搭理,剿匪安民两不耽误。
有他顶在前面,徐氏自然好乘凉。
徐绍每日该讲学讲学,该着文着文,学子们也能安心学习。
倒有一些将领气不过,三番五次地劝他上疏自辩。
若不出兵,昌州早已糜烂。若不安民,贼势早已南侵。
朝廷这般,实在令人心寒!
项炳摆摆手:“公道自在人心,有什么好辩的?他们要是敢派兵来,早就来了,用得着借此恐吓,一直在纸面上做文章?我倒要说这些弹劾来得好,否则天下人还看不清朝廷的嘴脸。”
去年陛下生气不明时,他紧张忐忑,生怕各州一拥而上争夺盛京,可现在,他确实一点不慌。
至于那些刀笔吏?
呵,只能敲敲边鼓罢了。
项炳久在行伍,不在乎那些虚的,可徐绍在乎。
读书人最明白“名”的分量。
朝廷斥责徐氏“乱尊卑、悖正统”,这话若不驳回去,往后士林之中,谁还敢来安州?
于是徐绍洋洋洒洒写了一篇《劝学安民书》,不与朝廷论短长,通篇只有一个核心:民为邦本。
天地生民,非为君生;立君牧民,非以民奉君。
安州开仓济困、招抚流民、兴学劝农,皆是替朝廷保境安民,非为个人树恩。
流民啼饥于野,有司见死不救,边镇奋起自保,朝廷不加褒奖,反斥其邀名。
若守边有罪,安居何为?若爱民有过,杀民何如?
不出几日,这篇文章就传遍了安州,又由书院学子们自发抄送出去,通过商旅、驿路传到甘州等地,再继续一路往南到了京畿,越来越多的人悄悄誊了抄本,私下传看。
徐绍这些年游学天下,负有盛名,接连公开与朝廷论战,自然引人瞩目。
没过多久,京中大儒竟在文会中公开赞扬,称徐绍有古君子之风,而安州实心任事,不避猜疑。
朝廷占着“正统”二字,安州便占着“仁政”二字,那些读圣贤书的人最吃这一套。
一时间,士林哗然,纷纷声援。
各地书院学馆争相传抄,有学子当众诵读,声泪俱下。还有不少人慷慨解囊,给安州捐钱送粮,以尽绵薄之力。
这阵子往安州逃难的人少了,这些远道而来者,却更加艰难。有的祖孙三代走了一路,风餐露宿,饥寒交迫,到安州时只剩下两三人互相搀扶。
几座大镇都设了粥棚,有书办登记名册,郎中轮流坐诊,也有差役日夜巡守,禁止寻衅滋事。
然而,光靠这些是不够的。
项炳和卫彰、杨适等人仔细商议后,定下了章程,先安顿,再登记,最后分流。
流民到了,先领粥饭活命,再登记姓名籍贯,有病的治病,没病的就听从分派。
老弱妇孺都安排在城外棚区,会种地的分给荒地,能做工的就编入工队,以工代赈,修路、挖渠、筑堤,一日两餐,表现良好者,另有奖励。
如此,既不让流民闲下来,也不让他们聚在一处,把隐患降到最低。
工队里的人来自天南地北,口音各不相同。他们中有北境逃来的边民,有昌州的灾民,也有京畿周边被驱逐出来的穷苦百姓。
从前他们或许一辈子都不会说上一句话,如今却要住在同一个窝棚里,喝同一锅粥,吵嘴打架是少不了的,可干起活来也不含糊。
民夫们扛着锄头铁锹,喊着号子,把一条条泥泞小径修成了平坦大道,把一道道干涸沟渠挖成了通畅的水道。
结果,路越修越远,渠越挖越长,从安州南部一直规划到了甘州等邻近地界。
人多力量大,此话不假。
虽然现在还需要供给大量钱粮,但等这些流民真正安顿下来,也会给安州带来回报。
安州渐渐安定了,昌州却还乱着。
项炳在收到弹劾之前,就已经逐步撤回所部,等弹劾一出,最后一支山防营的队伍也退出了昌州。
该做的他都做了,剩下的,就交给陈王自己了。
这回陈王也有了些长进。
他一边把自己那些不成器的守备,从几个要紧的县城撤回来,怕他们再误事;另一边自掏腰包,把那些偏僻山区里,被乱匪毁去家园的村民,尽量迁到大城附近,这样集中起来,更方便派兵保护,免得他们散落山野,被乱匪裹挟。
接着,陈王痛定思痛,采纳幕僚的提议,写了道折子,想招募更多年轻士兵编为新军,充实昌州防备,请求朝廷批准。
这些年昌州兵备废弛,将官与匪徒沆瀣一气,多有贪赃枉法之徒。
他明白,这皆是自己的过失,若能许他招募新兵,从头培养,严加管束,或能焕发出不同潜能。
除剿匪之外,陈王顺遂惯了,以为这不是大事,上疏不过是走个形式,朝廷念在他多年安分守己的份上,不至于不批。
却没想到,折子刚送到盛京,便被扣下了。
御史义正词严,批判陈王这些年来对手下将官监察不力,昌州边军多有与匪徒勾结者,兵匪不分,扰民更甚于匪,若再让他扩编新军,更是养虎为患。
武勋则见缝插针,提出应由朝廷派兵协助清剿,必还朝廷一个安稳清明的昌州。
陈王如吃黄连。
他迅速再次上疏,苦涩道:“昔年昌州黎庶避祸入京,常为城门所阻,驱逐而返。今不过暂避安州,朝廷便言鸠占鹊巢、拥兵不轨。臣闻之,如芒在背,实不知何以自处。
“臣忝为藩王,守土有责。此前不能卫护百姓,已是平生之憾。今日若再借朝廷之兵,是臣之耻。臣当亲率军民,死守其地。”
一向懦弱无能的陈王,这回没撂挑子,撂了狠话。
这引起天下哗然议论,那些曾经嘲笑陈王是“泥菩萨大王”的人,也不得不刮目相看。
盛京百官更是觉得脸上发疼。
京畿屡次驱赶难民,也曾闹得沸沸扬扬,从前被压下去,如今又被翻出来,捅到台面上,自然不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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