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舅舅,这两千两还收吗
周天捂着脸,伸出去搀扶岳父的手,硬生生停在半空。
王侍郎没起。
那个平日里连他父亲递帖子都未必肯见的人,此刻却跪得笔直。
太子?
周天转向陆渊,嘴唇张了几次,竟没能发出半点声响。
方才,他还要给太子安排个差事。
收人家两千两银子!
周年撑着椅子想站起来,膝盖却撞上桌底,把面前的碟子顶翻了。
酱汁淌过那两根尚未收回的手指,他猛地缩手,将手藏进袖中。
陆渊看了一眼,“舅舅,这两千两还收吗?”
周年身子一歪,顺着椅沿滑了下去。
“不敢!草民有眼无珠,草民……”
他急着往前爬,碰到儿子的靴子,才发现周天还杵在那里,顿时拽住他的袍摆。
周天跪得太急,额头撞上椅背,疼得眼泪都出来了,却连捂一下也不敢。
俞浅怔怔看着这一幕。
舅舅从前来家里,总要坐上首,喝两口酒,便指点父亲该如何做人。
她稍有不同意见,就会被一句“小孩子懂什么”堵回来。
如今,那句教训人的话,再也听不到了。
陆渊没理会父子俩,转向王侍郎。
“本宫只叫你领人,没叫你认卖官的罪。事情问清楚了?”
王侍郎赶紧抬头。
“回殿下,臣来的路上已听苏管家说了始末。臣只答应替他留意招考的缺额,从未许诺官职,更未让他收银。”
他解下腰间印袋,双手呈起。
“吏部名册、臣家中往来账目,皆可查验。若有一文不明之财,臣甘愿领罪!”
这会儿含糊不得。
女婿丢人,尚能管教;卖官的罪一旦坐实,王家数十年的门楣都得赔进去。
陆渊没有接印袋,抬眼看向周天。
“你岳父这番话,可有半句不实?”
周天急忙摇头,“没有!是小婿……是草民将话说大了,原想着先把银子借来,往后再寻机会……”
王侍郎猛地转头。
周天后半句话顿时断了。
周年伸手去拉儿子,生怕他再说,却被陆渊看个正着。
“让他说。”
周天闭了闭眼,终于把话吐了出来。
“家父说,姑母家不缺银子,浅儿又好说话。若说借,她夫婿未必肯应,若说替他谋差事,总能……”
俞父气得站了起来。
“我当你们真来吃回门饭!”
周年脸上烧得厉害,想辩一句,却发现儿子已经将底全揭了。
他是想帮儿子。
议亲、置宅、往来送礼,处处都是银子。
妹妹家做生意挣了钱,他便觉得帮些也是应当。
可这念头,哪里敢在太子面前认!
陆渊将礼单推到桌边。
“替自己儿子填窟窿,倒把本宫说成了求门路的。”
周年俯下身,连声认错。
陆渊转向王侍郎。
“人领回去。往后他借你的名头说一句话,最好先想想,能不能替你担这一句话的罪。”
王侍郎重重应下,起身去拽周天。
周天慌忙扯住他的衣袖。
“岳父,小婿知错,您千万别退……”
“住口!”
王侍郎甩开他的手,脸色铁青。
婚期尚未定下,他今日才算看清这门亲事。
女儿还没嫁过去,这父子俩已经拿王家当起了生财的招牌!
周天看懂了他的脸色,眼前一阵发黑。
方才摆在腕上的珠串,此刻挂住椅角。
他急着追出去,用力一扯,珠子散了一地。
他连捡都不敢捡。
周年望着儿子的背影,几次想求情,话到嘴边又咽下去。
两千两没捞着,儿子的亲事眼看也要没了。
他这才知道疼。
王侍郎离开后,周年挪向俞浅。
“浅儿,舅舅老糊涂了。你小时候,舅舅还抱过你,今日这事……”
俞浅先看父亲。
俞父偏过脸,没接兄长递来的眼色。
陆渊也没催她,只将被周年碰落的护膝拾起,放回针线匣。
她今日回来,原是想让父亲看看自己过得好。
这顿饭,却险些成了别人伸手掏她嫁妆的由头。
俞浅上前扶住周年。
“舅舅起来吧。”
周年心头一松,借着她的力便要起身。
果然,这孩子还是心软!
“我就知道,浅儿不会忘了亲……”
“今日的冒犯,我不再计较。”
俞浅扶他站稳,随即收回了手。
“可我娘的银子,是我爹一船一船运货挣来的。舅舅若再开口,请先说明白,别拿好听的话哄她。”
周年脸上的庆幸僵住。
俞浅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还有,我的嫁妆如何用,自有安排。表兄的差事,也请他自己去挣。”
她说到最后,声音有些发紧。
这是她头一回当面拒绝长辈,心里并非不怕。
可身后那个人还在,她不必为了息事宁人,把什么都应下来。
周年望向陆渊。
陆渊合上针线匣。
“听清了?”
“听清了,草民听清了。”
周年退开两步,再不敢攀扯旧情。
陆渊这才让苏伯安将回礼留下,陪俞浅向父亲辞行。
俞父送到门前,拉着女儿不肯松手。
先前他还担忧,女儿性子软,嫁进太子府会受委屈。
今日亲眼看见陆渊如何待她,那份悬着的心,总算落下些许。
他没再叮嘱女儿处处忍让,只替他扶正发簪。
俞浅登车时回过头,看见父亲站在门内朝她笑,眼圈忽然就红了。
陆渊让出靠里的位置。
“怎么,替你出了气,还要哭?”
俞浅摇头,坐到他身旁,主动握住他的手。
来时她怕礼物挤着他,恨不得自己缩到车门边;如今礼盒已经卸下,车里空出许多,她反倒不肯坐远。
陆渊瞥了眼两人交握的手。
“早知道这样,两千两本宫便替你收了。”
俞浅连忙抬头。
“收了做什么?”
“劳烦本宫跑一趟,总得给些车马钱。”
她忍不住笑出声,方才堵在心口的那点难受,也跟着散了。
“殿下还缺这点银子?”
“缺。家里人多,养起来费钱。”
俞浅想了想,竟认真道:“我的铺子每月也有进项。”
陆渊反手握住她。
“才教你别让人哄走嫁妆,转头就往外送?”
她低下头,过了片刻才答:“那怎么一样,殿下是我的夫君,今天还网开一面,我一直想感谢你。”
陆渊将她搂得更紧,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道:“回府,让夫君看看,你想怎么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