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这门亲事,不结也罢
沈夕瑶攥皱了半页校稿,最终还是将纸铺平,没有叫人更衣。
她想起陆渊昨夜的话,把侍女叫到近前,只托她问一声,新来的姑娘可安置妥当。
前厅里,陆渊刚跨过门槛,便看见沈知秋靴边沾着泥,手里还攥着一根折断的马鞭。
他眉梢一挑。
沈知秋朝身后偏了偏头,眼底带着火气。
看来这一路,没少受气。
沈崇礼拱手上前,袍角被车轮磨破了一块,尚未来得及换衣。
他身后站着一名抱匣的姑娘,十九岁的年纪,衣饰齐全,偏把自己缩在旁人的影子里。
另一人腰悬三把铜钥匙,进门便打量座次,最后盯住了沈知秋身旁那张椅子。
陆渊让众人落座,沈知秋径直坐下。
那人的眉头顿时拧了起来。
沈崇礼刚呈上礼单,他便抢前半步,从袖中取出另一封文书。
“殿下,汝南沈氏信守前约,又送来一位主家嫡女。长老们特命小人随行,替二小姐料理婚仪。”
沈崇礼伸手拦他,“沈成,婚事由我与殿下商议。”
沈成躬着身,文书却越过沈崇礼,递向了陆渊。
“家主自然做得主,只是族中各房备了嫁资,总要带句话回去。先前说定的三个世袭爵位,不知何时颁下诰券?”
苏伯安没有接。
那封文书便悬在半空。
陆渊看向沈崇礼:“你带了位催账的来?”
沈崇礼脸上发热,尚未答话,沈成已经赔起笑。
“殿下言重了,沈氏嫁女,添妆的田庄、铺面,皆是真金白银。总不能姑娘进了门,答应的事反倒搁下了。”
他不敢直着腰说话,却把“答应”二字咬得极重。
临行前,长老们交代过,姑娘可以送,诰券必须拿。
太子刚掌权,正需望族捧场。
沈家已经低头,又肯送嫡女,讨回约定的体面,有何不可?
陆渊接过文书,只翻了半页,便按住了纸角。
“爵位尚未下来,承爵的人倒先填好了?”
沈崇礼猛地回头。
沈成避开他的视线:“各房总得先议出个章程,免得殿下费心。”
陆渊将纸扣在案上,没有再往下看。
沈知秋却把断鞭搁在了脚边。
沈成瞧见她的动作,胸中更堵。
一路上,这丫头便处处拦他,如今到了太子面前,连家主都还站着,她竟敢坐!
他顺势朝侍女手中的托盘示意。
“知秋,还不去给殿下与家主奉茶?出了家门,长幼规矩也忘了?”
沈知秋抬眼看他,忽然笑了。
陆渊本已伸向文书的手停住。
她能自己讨回的账,他不抢。
沈知秋起身,却将侍女让到了身后。
“三叔祖,在驿馆,你叫我去后厨看饭,我看了。车轴折断,你叫我寻马,我也去了。”
她拾起断鞭,横在沈成面前。
“但你拿鞭子抽赶车的老人,说耽误婚期便扣他半年工钱。这规矩,我没认。”
沈成脸色一沉,“下人误事,自该管教。”
“车装得太重,是你要多塞四口礼箱,断了轴,却拿车夫赔银子。”
沈知秋将断鞭扔到他靴前。
“如今进了太子别院,你还想拿沈家的规矩使唤我?”
“给你面子叫你一声三叔祖,不给你面子,你算个屁?”
沈成瞥见沈月心往后缩,越发不能退。
“你吃沈家的米长大,倒嫌沈家的规矩了?”
沈知秋脸上的笑终于收了。
当初家里停了她的月钱,收走她母亲留下的铺契,可曾记得,她也姓沈?
她没再跟他争,转向苏伯安。
“劳烦总管,将我那三间铺子的分红单取来。”
苏伯安早备好了回京交割的账匣,当即抽出一页。
“三间铺子,上月净利共一千八百四十两。姑娘那份,已单独存妥。”
沈成盯住印记。
那几间铺子,他听说过,京中商客抢着订货,沈家托人递过帖子,连主事的面都没见着。
竟有她的份?
沈知秋接过账单,收进袖中。
“当初你划掉我的月钱,说族里不养闲人,我认了。如今我凭本事挣钱,便不劳你操心吃哪家的米。”
沈成嘴角动了两下。
那份账单就在眼前,苏伯安又是亲口报的,他连一句虚张声势都骂不出来。
沈崇礼看着断鞭,终于冷下脸。
“退后。”
沈成攥紧文书封皮,退了半步,却又伸手把沈月心推到前头。
姑娘怀里的匣子撞上案沿,她先去护匣角,连疼都顾不上。
“殿下,这位便是月心小姐,自幼读书习礼,性情最是温顺。主家嫡女,到底懂得分寸,不比那些只会舞刀弄枪的——”
“沈成!”
沈崇礼一把扣住他的胳膊。
这人竟还嫌不够丢脸!
沈成被拽开,沈月心独自站在厅中,抱着匣子不知该往哪里去。
陆渊没有看礼单,指了指旁边的空位。
“坐下说话。”
她却没动,先去看沈成。
那一眼,让陆渊眉间的笑意彻底散了。
“本宫叫你坐,还须他准?”
沈月心这才挨着椅边坐下,匣子仍抱得紧。
她在车上练过许多遍见礼的话,此刻一句也记不起来。
沈成催诰券时,她便怕。
若太子以为她也是来讨爵位的,她该如何解释?
陆渊等她坐稳,才问:“这门婚事,你自己想来么?”
沈月心张了张嘴。
沈成抢道:“父母之命,小姐自然……”
“本宫问你了?”
陆渊抓起那份文书,掷回他怀中。
纸页散落,预填好的三个名字摊在众人脚下。
沈成忙着去捡,沈月心看见其中一页被他踩住,忍了许久的话终于漏了出来。
“他们说,拿不到诰券,就不许我回家。”
沈崇礼扣着沈成的手骤然收紧。
他竟不知道!
一路上姑娘不肯说话,他只当她离家难过,哪里想到,族里还给她压了这样的差事!
沈月心说完便低下头,抱匣的手越收越紧。
陆渊将礼单推回沈崇礼面前。
“沈家主,姑娘是来成亲,还是来替你们收债?”
沈崇礼立即拱手:“此事是我失察。”
“你这家主当得倒省心,婚事有人替你谈,爵位有人替你分,连姑娘回不回家,都轮不到你过问!”
沈崇礼脸上火辣辣的,却无法反驳。
陆渊起身,挡住沈成看向沈月心的视线。
“送个人来,你让她连句话都不敢说。牵条狗来,倒许它满厅乱吠。”
沈成捡纸的动作僵住。
受辱之外,他更怕空手回去。
诰券拿不到,今日所有难听话,最后都得算在他头上!
“殿下!沈氏也是百年望族,来此联姻,并非乞讨!”
他抓着那几页文书站起身。
“若这点诚意都入不得您的眼,这门亲事,不结也罢!”
沈月心猛地抬头。
沈成伸手要拉她,陆渊已将他的手拨开。
“拿婚事吓唬本宫?”
他转头看向苏伯安。
“去,把雍科院新送来的‘迎宾礼’取几支来。”
“让沈管事瞧瞧,本宫这里的待客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