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圣贤书下,侍妾折服
孔修远的话一出口,正堂里面就传来了笑声。
一个白胡子的博士捋着胡须,笑得肩膀都在发抖。
“一个连经义课都不上的太子,竟然敢到国子监论道,老夫倒要看看,他三天之后会怎么样收场。”
“皇家学院所教授的算学、农政等等都是匠人所掌握的手艺,也敢和圣贤之学并列?”
“太子从小练习武艺,恐怕连《春秋》开头都不会记得。”
博士们你一言我一语,好像三天之后的辩论已经稳操胜券了。
孔修远没有和大家一起笑。
他把陆渊亲笔写的题目收进袖子里,然后扫视了一下大家。
“各位笑得越早,三天之后丢的人就越多。”
堂内笑声慢慢消失了。
“祭酒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白胡子博士皱了下眉,“难道太子真的胜过我们?”
“老夫不知道。”
孔修远说,“但是既然他敢把题目写得这么直接,那么他就不会只凭一腔热血上门送死。”
“那又怎么样?”
另一名博士冷笑道:“治国之道,难道还可以用几张算术纸来解释吗?”
孔修远也不再争辩了,只让人把论点写出来分发给各个地方。
不到半天的时间,消息就传遍了京城。
有人说太子狂妄,有人说皇家学院荒唐,但是大多数人都是等着看笑话的。
国子监的博士们已经放出话来,三天之后要让太子见识一下什么是圣贤门墙。
东宫书房里,沈夕瑶手里拿着一叠经书走了进来。
她穿的是素青色的长裙,怀中《春秋》、《礼记》叠放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书角被折过的痕迹。
进门之后,她先看了一下桌子上的纸张,然后又看了看陆渊。
陆渊正在修改皇家学院课程章程。
他没有抬头。
“听说本宫要去国子监挨批,所以特意来送挽联的?”
沈夕瑶把经书放在桌子上。
“妾身听说殿下三天之后要论道,担心殿下连输在哪里都不知道,所以送了一些书来开阔一下眼界。”
虽然话说得很温柔,但是刀子藏得很深。
她一直都不满意自己是侍妾的身份。
沈崇山虽然是她的义父,但是从来没有把她当成沈家的嫡女。
进了东宫之后,她有才华,有美貌,有心思,但是始终被正妃和侧妃压在下面。
她不服气。
她想让陆渊知道,自己并不是放在后院供人观赏的花瓶。
今天送书,表面上是帮忙,实际上是为了亲眼目睹一下,平时只会嬉笑怒骂的这个人到底有多大的能耐。
陆渊终于抬起头来问道:“你觉得本宫会输?”
“妾身认为,殿下可能连输的原因都不清楚。”
沈夕瑶翻开《礼记》,指着上面的一段话说。
“圣贤治国,首先要端正人心,然后再谈论技艺。如果连君臣父子、长幼尊卑都分辨不清楚的话,就算把天下的钱粮都算清了又有何用呢?”
“那么你认为皇家学院不应该授予官职?”
“至少不应该让一帮不通经义的人,越过寒窗苦读的士子,直接进入朝廷。”
她说的很认真。
这并不是一般的挑衅,而是她真的相信的。
陆渊看了她一会儿之后,突然伸手抓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夹在书桌和自己之间。
沈夕瑶完全没有料到他会动手,脸色也是一变。
“殿下这是要做什么?”
“你不是来教本宫的吗?”
陆渊的手掌按在她的另一只手上,眼神里带有一丝玩味。
“老师既然来了,怎么讲了一半就想要走了呢?”
“放开!”
“你先把方才的话讲完。”
沈夕瑶使劲挣扎了一下,但是没有成功,只好抬起头瞪着他。
“殿下恼羞成怒了?”
“本宫如果生气的话,早就把你扔出去了。”
陆渊弯下腰靠近了一些,语气也变得平和。
“你刚才说,要先正人心,那本宫问你,《孟子》里怎么说?”
沈夕瑶一怔。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她答得很快。
“既然民为贵,为何百姓想入朝做事,还要先花二十年读书,再拿一篇文章证明自己会背圣贤话?”
沈夕瑶皱起眉:“科举考的是才德,不是背书。”
“那治河的时候,考不考《春秋》?”
“自然要用水利之才。”
“赈灾的时候,考不考《礼记》?”
“也要懂账目钱粮。”
“打仗的时候,考不考《论语》?”
沈夕瑶张了张嘴。
陆渊已经接着说道:“既然你知道治河要用水利,赈灾要懂账目,打仗要认舆图,那你们凭什么说只有经义能入仕?”
她想反驳,却发现每一句都被堵了回来。
陆渊松开一只手,从案上拿起《礼记》,翻到一页。
“《礼记》说,道德仁义,非礼不成。可你们把礼当成门槛,把读书人的出身当成官身,把百姓能不能活下去放到了后面。”
他将书页合上。
“这叫尊圣贤,还是拿圣贤给自己看门?”
沈夕瑶的眼神轻轻一颤。
她从小读书,最敬重的便是这些章句。
可陆渊没有骂圣贤,也没有说经义无用,他只是把她熟悉的道理,一层层拆开,摆到了现实面前。
“殿下莫要偷换概念。”
她仍然咬着牙,“圣贤之学并未说水利无用。”
“所以皇家学院会教经义。”
“那为何不以经义为本?”
“因为经义是尺,不是门锁,是根,不是枷锁。”
陆渊盯着她:“官员若只会背文章,却连一亩地该下多少种都不知道,百姓饿死之后,他站在荒田边念一句君子固穷,难道百姓就能活过来?”
沈夕瑶彻底说不出话了。
她的手腕还被陆渊扣着,案上摊着她亲自挑来的经书,距离近得让她无法忽略这个男人身上的气息。
书房是议事的地方。
她是侍妾,他是太子。
若让外人看见她被困在书案前,明日府里不知会传出多少难听话。
可她没有再挣扎。
她突然觉得,自己真正想要的是留下来,而不是离开。
沈夕瑶抿了抿嘴。
“殿下的话是从哪里学来的?”
“圣贤之书所教的。”
“为什么我没有看过呢?”
“因为你们只看书上的字,不看天下的事。”
沈夕瑶看着他,心中的轻视一点点的碎了。
这个男人平时懒散得很,见到人就敢随便说话。
但是提到百姓、军队和朝廷的时候,他眼中所看到的东西就完全不同了。
那不是临时抱佛脚就可以装出来的。
看过天下,想过天下的人才会有这样的锋芒。
这时,门外传来了苏玉灵的声音。
“陆渊,你干什么呢?”
沈夕瑶脸色大变,下意识地想要把手收回去。
但是陆渊先松开了她。
苏玉灵推门进来,目光在沈夕瑶红通通的脸蛋上一掠而过,又落在一桌经书之上,眉毛顿时扬了起来。
“夕瑶妹妹是来送书的,还是来捣乱的?”
沈夕瑶整理好衣裳之后说:“妾身和殿下讨论的是一个话题。”
“讨论到手都红了?”
苏玉灵看着陆渊说:“如果你有理的话,就用嘴说,动手算什么本事?”
沈夕瑶低下了头,没有说话。
陆渊把散落在桌子上的经书踢到一边去了。
“三天之后,本宫会让天下大儒和这堆破书一起给本宫下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