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舌战群儒
陆渊把学院章程压在经卷上,提笔圈住了“按所长授职”五字。
这场论道,他要争的,就是让真有本事的人不必在经义门外跪一辈子。
三日间,苏明礼核定了分科考核的条目,刘公子抄了三遍入学章程。
国子监则请来数位大儒,将论题张贴在正门。
第三日,陆渊身着玄金蟒袍,只带一卷章程,登上国子监门前三尺高台。
身后没有甲士。
数千儒生堵满长街,前来旁听的百官挤在台侧,百姓踩着凳子往里看。
刘公子被挤得鞋都险些掉了,护住怀里的章程,还想往前冲。
苏明礼一把扣住他。
“站住,今日只能靠殿下自己。”
孔修远抬手止住喧闹,将两份论约放在台前。
“殿下若胜,杂学可入仕,若败,学院暂缓授官。诸位皆作见证。”
陆渊按住论约,“一个字都不能赖。”
孔修远还没有来得及说话,旁边白胡子的博士就站起来了。
老人姓许,在国子监教书三十年,门下的学生当中做过知府、县令的就有几十个。
他把麈尾横放在掌中,指着陆渊带来的章程。
“殿下把工造、商贸作为主要课程,敢问用什么来培养品德呢?”
“逐利的人掌握着钱粮,弄巧的人执掌着刑名,岂不使纲常大乱!”
他身边的大儒马上接上,从君臣说到父子,又从礼义说到名分。
句句引经,条条有据。
台下的喝彩声此起彼伏,刘公子听不懂,但是觉得自己进学院的日子又悬了。
许博士见陆渊迟迟没有回答,于是又向前逼了一步。
“百工各守其职,本是正理。何必强披官袍,混入庙堂?”
陆渊翻开章程,直接递到他面前。
“谁说会修渠的,便能管刑狱?”
许博士一怔。
陆渊接着说道:“水利授水利之职,度支考钱粮之学。考核之后还要试任,做不好便撤。”
“至于立德,律法、经义皆有必修。”
“你连章程都没看,先替本宫养出一窝奸臣?”
台侧有人没憋住笑。
另一位大儒伸手拦住章程,点着第一页的学生名录。
“首批尽是勋贵子弟,殿下嘴上说凭本事,谁知最后是不是拿银子换官帽?”
台下的喝彩变成了质问。
这才是许多寒门士子最恨的。
他们怕的是自己熬白了头,人家凭个姓氏便能坐到头顶。
陆渊径直看向台下。
“刘公子,考不过,怎么办?”
刘公子一缩脖子,先前抄章程抄出的那点侥幸,彻底没了。
“不得授职,回去重学。”
“谁替你说情都无用,记着了!”
陆渊重新转向那位大儒。
“下一期公开招考,平民一样能进,诸位若怕查核有假,可来监考,成绩当众张榜!”
“至于你们……本宫必须纠正你们个问题!”
“还请殿下明示!”
那大儒没好气的问道。
陆渊一本正经的说道:“为官者,上忠天子,下扶百姓,官职是责任,不是荣耀。”
“你们寒窗苦读,一朝登堂入仕,不是为了光宗耀祖,改善生活,而是要让天下万民过的越来越好。”
“让百姓幼有所养,老有所依。”
“但如何让百姓过的更好?”
“让百姓吃得饱饭,就要改良土地、种子、农具。”
“让百姓家有余财,就要大力发展工商业。”
“让百姓冬天不被冻死,就要去寻找可替代柴火的燃料。”
“让百姓都能读书识字,就要降低纸张成本,扩大产量。”
“而这些东西,四书五经里有吗?”
一句话,全场语塞。
这些东西四书五经里有吗?
很明显……没有!
而这样的“盛世”,真的能做到吗?
陆渊冷哼了一声,随即说道:“本宫知道,此举对你们这些卖房卖地,举债读书的人不公平,但是人要往远了看。”
“你们难道就不想让自己的子孙后代,能真正的生活在一个盛世之中吗?”
“即便是皇族,也有落魄的一天,你们也不想子孙后代穷得读不起书,吃不上饭。”
“被权贵剥削致死吧?”
这番话说出口,不少人的脸上,都浮现出了一抹憧憬之色。
许博士脸色沉下,接过章程扫了几行,眉头却拧得更紧。
他准备驳的是不知礼义的匠人骤居高位,但是陆渊这番话却恶毒至极。
陆渊构思了一个人人向往的“盛世”世界,用来堵住所有人的嘴巴。
谁敢反驳,就是得罪了天下百姓。
可若这条路成立,门下学生熬了十几年才挣来的资格,又算什么?
“说的再好,也不过是空谈!”
他把章程压在案上,“无数先贤都没做到的事情,我们又如何能做到?殿下舍根求枝,得一时之效,失百世之基!”
此言一出,所有人猛然惊醒。
是啊!
无数先贤都没做到的事情。
太子凭什么?
孔修远攥着麈尾起身,眼中惊意未散。
“殿下想法虽好,如何落地?”
陆渊反倒笑了,“祭酒总算问到正处。”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老祖宗不是说过,人定胜天?”
“大禹尚能治水,愚公亦能移山。”
“常言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为何我们非要不如先贤?殊不知师不必贤于弟子,弟子未必不如师?”
许博士喉头一梗。
“那我辈苦读数十载……”
“苦读值得敬,功劳另当论。”
陆渊盯住他:“圣贤让你替生民立命,你却拿圣贤替官位看门!”
许博士猛地站直,想要反驳,才吐出一个字便剧烈咳嗽。
一口血溅在章程旁,人向后栽去。
两名博士连忙扶住他,台下前排儒生纷纷起身,后排却无人再喊好。
孔修远望着展开的章程,脸上也一点点的失了血色。
他能挑出考核的不足,却再找不到把整条路封死的理由。
陆渊句句深入人心,还把老祖宗搬了出来。
这场论道,他们输了!
孔修远终于挪开座椅,朝陆渊深深躬身。
“此论,臣输了,实学入仕,有其道理。”
陆渊走到台前,一手负在身后。
数千儒生望着弯腰的祭酒,再也挤不出一句附和。
“今日论道,谁还不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