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当初要有这些东西
北境的风裹着沙土,迎面灌了陆渊一嘴。
他刚下马,苏玉灵已经进了营门。
守门士卒认得她,收枪往城墙上一指:“永宁伯在上头。”
“走吧,先见祖父。”
陆渊拍掉衣襟上的土:“本宫赶了这么远的路,连口水都没喝,倒先吃上土了。”
苏玉灵瞥他一眼:“少张两回嘴,就省两口。”
两人沿营道往里走,路边堆着石料,几个工匠蹲在墙根填补裂缝,桶里的灰浆用去了大半。
还没登上城墙,苏谭的声音便传了下来。
“墙补好了,排水沟也给老夫掏干净!水泥再结实,也不能泡着过冬。怎么,留着养鱼?”
陆渊脚下一顿。
“这脾气,北梁人在墙外都能听见吧?”
“你也可以当面说。”
“本宫又不傻。”
苏谭已经看见了他们,拄着拐杖走过来,先打量孙女,才看向陆渊。
“信收到了。三娘的事,进帐再说,先瞧瞧你送来的东西。”
他领着两人走到新补的墙边,抬手敲了敲,又朝旁边老兵招手。
老兵抡起铁锤砸下,碎屑落了几点,填实的墙缝却没松。
“上个月,北梁的撞车在这儿折腾了大半日,没撞开。他们又架云梯,爬上来一拨,被打下去一拨。”
苏谭用拐杖点着墙外,脸上总算有了点笑。
“最后在外头骂了半天。”
陆渊探头望了一眼:“撞不开就骂?那倒省咱们的箭了。”
“你别光顾着乐。”
苏谭指着另一面墙说,“那边还有两处起皮。灰浆没有调好,又挨了一夜的冻,工匠又重新补上了,现在还要看着。”
陆渊蹲下身去摸了摸墙上的东西,手指上沾满了灰尘。
“坏了的话就去报,不要怕工部烦。等到墙倒屋塌的时候,他们才应该感到烦闷。”
工头在旁边应声,将那两处指给他看。
陆渊听完之后就让他继续做事了,并没有在墙边指手画脚。
沿城垛前行,箭筐堆放在避风的地方,换防的士兵正在往墙下走去。
几个人见到苏谭之后就停下了脚步,行礼,其中一个人的肩膀上还绑着一块布。
苏谭皱眉:“你伤还没好,跑上来做什么?”
“腿又没伤。”
校尉向后一指,“西边已经换好了,新来的三队在墙根接应,云梯上来,也不会乱了阵脚。”
“后营还有人,缺了就调,别硬撑。”
校尉应了,却没立刻走,目光落在陆渊身上,郑重抱拳。
“殿下,末将手下那个小兵,已经能下地了。”
陆渊看向他肩上的布:“你也悠着点,别等小兵好了,倒换你躺进去。”
校尉咧嘴笑了笑,这才告退。
等他走远,苏谭才道:“沈崇山留下的旧部,就数他先前闹得凶。嫌老夫年纪大,调令送过去,还要挑挑拣拣。”
“这回不挑了?”
“他守的墙没塌,送下去的兵也活了。前几日见着老夫,自己把调令接了。”
苏谭往墙下走,拐杖磕在石阶上。
“谁也不愿意手下的弟兄一拨拨送出去,回来只剩几块腰牌。”
城下伤兵营搭着避风的棚子,几名伤兵坐在外头晒太阳。
一人腿上裹着厚布,见他们经过,撑着凳沿便要起身。
“坐着!”
苏谭瞪他,“刚接好的腿,你还想再折腾一回?”
那人只好坐回去,手却仍扶着凳子,不肯显得太随便。
棚里药味浓重,年轻军医正给人换药。
见苏谭进来,他手里一停。
“忙你的,老夫又不替你换。”
军医低头继续。
伤兵咬着木片,额头上全是汗,但是腿并没有乱动。
旁边的小徒弟递过来一块布,案上放着洗好的手术器械以及一个小瓶子装的酒精。
苏谭站在榻边看了一阵。
“前几年,这样的伤抬下来还能说话还能笑,过两天就烧糊涂了。现在的伤口烂的少一些了。”
军医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下来:“器械、手都要清洗干净,换下来的脏布也不能混在一起使用,可以减少一些事故的发生。”
“就是酒精消耗得比较快,目前有些紧张。”
陆渊让亲兵把空缺的地方记下来,然后把带来的钱先拨过去。
“不要留下一个空瓶子,再把瓶子放到本宫面前。”
军医抬起了头,嘴唇动了动,榻上的伤兵突然疼得发出一声呻吟,他连忙低下头去按住伤腿,没有回答。
苏谭的拐杖停在地上,许久没有动。
那伤兵缓过一口气,含着木片说不清话,只伸手碰了碰军医的袖子,示意自己还能撑。
苏谭看着他,忽然道:“老夫以前最怕的,就是这几天。”
陆渊转过头。
“阵前抬回来,还能喊爹,还知道讨水喝。守一夜,人醒着;再守一夜,也醒着。你当他能活了,连送回家的话都问好了……”
苏谭停下来,伸手抹了抹嘴边。
棚外有人说话,他朝那边望了一眼,却没往外走。
“我苏家那九个小子,有的连尸首都是拼着抬回来的,有的躺下时,还叫老夫别在跟前杵着,说挡了风。”
苏玉灵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老人手背粗糙,指节硌着她的掌心。
她往近处站了站,没有开口。
“当时要有这墙,撞车就能多挡一阵。要有这些酒精……”
苏谭看着案上的小瓶,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气音。
“哪怕只救回来一个呢?”
苏玉灵低下头,手没有松。
“祖父。”
只叫了这一声,她后面的话便堵住了。
苏谭也拍了拍她,像往年一样,在家里得知噩耗的时候,想要让孙女站稳一些。
可他自己的手也在抖。
“老夫知道,打仗哪有不死人的。看到他们还可以在外晒太阳,不由得想到我家的孩子们”
话没说完,他偏过脸去。
陆渊在一旁,平时顺口就能说出的话此时却一个也说不出来。
榻上受伤的人吐出了一块木片,军医扶着他喝了一口水,然后把被子盖好。
过了一会儿,陆渊才开口。
“以后缺少什么东西,你就来找我。水泥、酒精都可以,能送来的我就会送过来。”
苏谭没应声。
“这些军医教出来的徒弟也不能断了。你守城,他们救人,总要多救几个人回家。”
苏谭抬起袖子,在脸上擦了一把。
“用你教老夫。”
他把苏玉灵给他的手放了下来,然后拄着拐杖出去了。
到了棚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眼刚刚给伤兵换药的那个伤兵。
“好好养着,别急着逞能。”
伤兵点头,他这才迈过门槛。
外头的风仍大。
苏谭站稳之后,回头看到孙女脸上因为赶路留下的风尘,眉头又皱了起来。
“吃饭的时候,三娘的事儿不急,倒是你,带她走了这么远的距离,中途休息过几次?”
陆渊看着苏玉灵。
苏玉灵垂下眼帘去整理自己的衣袖,并没有去接他的话。
“问你呢,看她做什么?”
“歇过。”
陆渊赶紧跟上,“您先让厨房多做点,本宫也快饿瘪了。”
“饿着!老夫先给孙女盛。”
苏玉灵扶住祖父的胳膊,低声道:“祖父,给他也留一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