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白名单黑名单
白瓷没有退。
她只是把旧饭盒抱得更紧。
旧门仓里,那些没有牙的钥匙影子一排排转过来,像一群找不到锁孔的手。
韩麒第一反应不是看门。
他看白瓷脚下。
“站住。”
白瓷停住。
陆沉也停住。
旧门仓地面上浮出一条很细的线。
灰白色。
像电梯门即将合上前的缝。
线从钥匙柜底下伸出来,一直延到白瓷鞋尖前。
再往前半寸,就会碰到她。
周令仪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候选黑名单正在校验。”
韩麒问:“校验什么?”
“三列。”
键盘声很快。
“常回家,是否被承认,是否持有效通行。”
赵海平瘫坐在地上,嘴唇动了动。
“她不是住户。”
韩麒看他。
赵海平立刻闭嘴。
白瓷低头看那条线。
“它要把我划出去?”
陆沉说:“它想让别人承认它能划。”
门仓里的旧门牌一块块亮起来。
每块门牌都分成两半。
左边写:
常回家。
右边写:
被承认。
门牌下面开始滚动名字。
602。
陈建国。
常回家:否。
被承认:是。
有效通行:待核。
一楼空地那边传来李桂芳的声音,经过周令仪的耳机,有些变形。
“他人不在,不代表他不是家里人。”
陈建国没有到场。
只有药袋上的取药签名、儿子打来的电话、李桂芳手里那张旧医保卡。
灰白线没有伸向602。
它绕了一下。
像不甘心。
下一块门牌亮起。
803。
马小涛。
常回家:是。
被承认:否。
有效通行:租赁待核。
楼上传来沈雅的声音。
“他交了房租,有合同,有门禁,有维修记录。”
马小涛声音很低。
“我不是想赖着不走。”
“没人现在让你走。”
沈雅说得很硬。
“合同没到期,先把锁修完。”
旧门牌闪了两下。
“被承认:否”没有立刻改。
但旁边多了一行小字:
本人居住事实待核。
灰白线又短了一点。
周令仪说:“它在找最弱的一项。”
韩麒问:“白瓷哪一项弱?”
“三项都弱。”
耳机里安静一瞬。
“她不是住户,没有正式门禁,没有家属授权。临时通行记录只有案场带入和现场登记。”
林抱朴立刻说:“我可以证明她一直跟着我。”
周令仪说:“人证不在字段里。”
这句话一出,旧门仓里的钥匙又响起来。
像听见了喜欢的话。
白瓷抬头。
“我是不是没有格子?”
陆沉没有立刻答。
他看见旧门仓里的表格往白瓷身后铺开。
每一格都是空的。
姓名。
房号。
关系。
权限。
入户理由。
有效期限。
确认人。
白瓷的名字被拖进第一格。
剩下的格子一片空白。
赵海平忽然小声说:“这种就容易出事。”
韩麒冷冷看他。
赵海平缩了一下,却还是说下去。
“没有身份,没有房号,跟着你们到处跑。系统肯定判风险。”
许照微举着相机,没有放下。
“系统判风险,不等于人就该被扔出去。”
赵海平不敢回。
旧门仓里,灰白线又往前爬了半寸。
白瓷鞋尖边的地面结了一层薄霜。
旧饭盒里传来很轻的一声。
不像敲。
像有人用勺子碰了碗边。
白瓷的手指收紧。
“盼姨也没有格子。”
林抱朴猛地看她。
“你说什么?”
白瓷盯着饭盒盖。
“她去别人家送饭。”
“哪个别人家?”
白瓷摇头。
“很多家。”
她想了一会儿。
“她说,送饭的人不能坐席,也不能被赶出去。”
旧门仓里所有门牌同时暗了一下。
不是被打断。
是像听见一个不在表里的词。
周令仪立刻说:“我查到她临时通行记录了。”
韩麒说:“读。”
“案场人员随行。录入人:韩麒。备注:未成年人,现场保护,禁止单独行动。”
韩麒眉头一皱。
“谁改的备注?”
“我录的是现场保护对象。”
周令仪敲了几下键盘。
“后台多了一行,禁止单独行动。时间在七栋夜宴后。”
罗主管抬头。
“不是我。”
赵海平也说:“不是我。”
门仓尽头有一只旧门锁轻轻咔哒。
屏幕上弹出一行字:
无房号人员不得长期进入本楼。
是否移出?
按钮只有一个。
确认。
韩麒说:“不点。”
“它在自动倒计时。”
周令仪声音绷住。
“三十秒。”
陆沉把登记册翻开。
他没有写白瓷的名字。
他先写:
无房号不等于无事由。
字落下,倒计时停了一下。
只停了一下。
又继续走。
白瓷看着登记册。
“我能写吗?”
林抱朴立刻说:“你别碰。”
白瓷摇头。
“不是碰门。”
她把旧饭盒递给陆沉。
“我说,你写。”
陆沉接过饭盒。
饭盒比刚才更冷。
像里面装着一小块没融化的井水。
白瓷慢慢说:
“白瓷,临时跟随,不能单独走。”
她停了一下。
“跟着陆沉、韩麒、林抱朴。”
韩麒打断:“还要写事由。”
白瓷看他。
“查饭盒。”
林抱朴声音发涩。
“还有现场保护。”
白瓷点头。
陆沉写下:
白瓷,现场保护对象,临时随行。事由:配合查验旧饭盒、盼姨记忆线索;不得单独入户,不得接触住户隐私资料,不得被系统写入住户、家属或黑名单。
韩麒接笔,补:
临时通行由现场民警监管,仅限案场范围,离场路线另行登记。任何系统不得以无房号为由自动移出人员。
许照微补拍。
“我把她进入B2的影像、执法记录仪编号和现场人员名单关联上。”
周令仪说:“我把字段映射成临时保护通行,不进住户白名单。”
倒计时停在十二。
旧门仓里的灰白线不动了。
可屏幕上的按钮仍然亮着。
确认。
确认。
确认。
它没有消失。
赵海平看得头皮发麻。
“为什么还在?”
陆沉说:“因为它还想要承认。”
“谁承认?”
“承认黑名单有用。”
话音刚落,门牌又开始滚动。
1202。
赵晓棠。
常回家:否。
被承认:否。
有效通行:亲属争议。
赵晓棠在一楼空地抬起头。门牌刚要追加“黑名单候选”,周令仪已经调出社区封存的本人声明。
“既有结论不因新模型重开。”
屏幕卡住。
本人不要求回户。
不同意列入禁止进入或黑名单。
个人物品取回另约时间核验。
赵成德的声音从人群里传来:“她自己不回家,难道还怪我?”
赵晓棠没有看他。
“我是不回去。但我也不愿意被你们写成不能回。”
韩麒的声音从扩音器里压过去:
“本人意见已经封存。任何人不得借系统重审;家庭争议另走调解和法律程序。”
1202门牌上的黑名单候选退掉,只剩:
本人不回,取物待核。
旧门仓里的钥匙低了一声,像被人从碗里按回桌面。
下一块门牌亮起。
1602。
方锐。
常回家:是。
被承认:否。
有效通行:配送。
方锐在一楼空地边举起仍未挂断的平台电话。
“我不是住这儿的。我每天送这栋楼,也不该因此进黑名单。”
周令仪没有让系统再问一遍。她直接调用已核过的订单、收件人和限时通行记录。
“事由、时间、楼栋一致。配送结束即失效,不计入常回家,不参与归属判断。”
门牌试图弹出的“黑名单候选”只亮了半截,就被既有记录压回去。
陈佳宁抱着陈米说:“他送过药,也送过菜。”
旁边原本想议论的人没有再开口。
门仓里一把钥匙从碗里倒下去,没有摔碎,落地时变回一串订单号。
下一块门牌亮得更慢。
1404。
姜小满。
常回家:无记录。
被承认:争议。
有效通行:无。
门牌下方没有黑名单候选。
也没有白名单。
只有一行字:
无门。
旧门仓里的温度一下降下去。
白瓷怀里的饭盒又响。
这次不是一声。
是两声。
一轻一重。
像有人敲了两下门,却不敢敲第三下。
林抱朴看向陆沉。
“这个不能用白名单解。”
陆沉点头。
“她连门都没被承认过。”
韩麒问周令仪:“1404的表能先冻结吗?”
“可以,但它会保留空位。”
“冻结。”
周令仪敲下确认。
1404门牌上的字变成:
证据不足,不得归类。
旧门仓深处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不是温既白的声音。
也不像秦工。
更像某个系统提示音被人揉成了人声。
未归类,即异常。
灰白线又动了。
这一次不再只冲白瓷。
它分出很多细线,往一楼空地上那些“待核”的人名伸去。
租客。
陪护。
外卖员。
离家女儿。
未登记孩子。
临时随行人员。
每一条线都找一个表格里最空的位置。
周令仪说:“它在扩大黑名单候选。”
韩麒说:“关白名单更新。”
“关不了。它不是更新白名单,是拿黑名单反推白名单。”
赵海平听不懂。
“什么意思?”
周令仪说:“谁不能被证明该进,谁就被证明不该进。”
陆沉抬眼。
门仓里所有门牌同时亮起。
白名单。
黑名单。
中间没有第三行。
陆沉把已经封存的状态页往前推。
“它删掉了第三行。”
韩麒明白了。
“把今晚已经核过的状态原样调回来,不许重审。”
周令仪逐项映射既有记录:待核、限时事由通行、本人不愿回、保护通行、救援通行、禁止接触住户隐私。每一项都带着原有的本人意见、现实证据、责任人和复核时间。
“不是新填规则。”她说,“是恢复被它抹掉的选择。”
林抱朴看了一眼白瓷。
“还有合法事由临时进入。临时进入不构成家庭关系,也不得成为排除理由。”
周令仪点开已有的救助、调查、配送和照护记录,一项项接回第三行。
白瓷看着那几行字。
她忽然说:
“还有送饭。”
林抱朴的手顿住。
陆沉没有把笔递给她,只等她自己把话说完。
白瓷慢慢道:
“送饭的人,送到门口就走。”
周令仪把既有配送记录的边界读给她听:
送达即离开,不坐席,不失名。
那行既有记录重新亮起,旧饭盒盖上那道细痕也亮了一下。
不是“盼”字。
是一个很浅的划痕。
像梳齿。
白瓷低头看见,指尖停在饭盒边。
“梳……”
她只说了一个字。
林抱朴没有追问。
韩麒也没有。
陆沉合上登记册。
门仓里的第三行终于亮起来。
不是一行。
是很多行。
待核。
事由通行。
本人不愿回。
保护通行。
救援通行。
送达即离开。
那些灰白线停住。
白名单和黑名单被挤到两侧,像两张被推开的桌子。
旧门仓里一把把钥匙从碗里掉出来。
它们没有落地。
落回信封。
信封口自动合上。
不再封死。
只是贴上一条新纸:
待本人核验。
周令仪长出一口气。
“黑名单候选批量取消。白名单更新冻结。保留分类变更日志。”
韩麒说:“导出,备份,打印。”
“已经在做。”
赵海平坐在地上,像整个人被抽空。
“那这些人到底算什么?”
没人立刻回答。
赵海平抬头看陆沉。
“不是住户,不是家人,又不能列黑名单。物业怎么管?”
陆沉看着他。
“按事管。”
赵海平没听懂。
陆沉说:“送药就是送药,租住就是租住,救援就是救援,取物就是取物,保护就是保护。你们把所有事都塞进家里,才会让门吃人。”
赵海平张了张嘴。
这一次,他没有反驳。
旧门仓里的黑盒子忽然亮了一下。
周令仪立刻喊:“本地热点还没断。”
许照微转身拍。
黑盒子屏幕上弹出一行很小的字:
分类失败。
转入人工认门活动。
下一秒,一楼空地上所有手机同时亮起。
不是弹窗。
是摄像头。
每台手机的前置摄像头都自动打开,屏幕上出现同一句话:
请上传家庭成员合照,完成认门。
韩麒脸色一沉。
“所有人遮挡摄像头,手机倒扣,民警协助。”
周令仪说:“它要绕过字段,直接采集照片。”
陆沉看向黑马灯。
灯口那点分香火星刚才稳了一瞬。
现在又被无数亮起的手机屏幕照得发白。
旧门仓最深处,一扇拆下来的门自己立了起来。
门上没有门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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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