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盼姨的梳子
二维码亮起来时,旧门仓里所有门牌都暗了半寸,像有只手把光压进手机屏幕。一楼空地上,住户的前置摄像头同时打开,尖叫声立刻冲了上来。
韩麒的声音从扩音器里压过去:
“所有人遮挡摄像头,手机屏幕朝下。民警协助老人和孩子,不准上传照片,不准互相拍照。”
白瓷站在B2旧门仓门口,手指按着饭盒盖上的那道细痕。
那道痕像一排很浅的梳齿。
她刚才只说了一个字。
梳。
现在那一排齿痕在她指腹下轻轻发冷。
旧门仓最深处,拆下来的门立着。
门上那张二维码开始转。
不是图案在动。
是黑白小格一块一块换位置,像有人在门后重新排一张照片。
二维码下面的小字变成:
请完成家庭成员合照校验。
联系人:秦工。
周令仪低声说:“它在等照片。”
韩麒问:“能关吗?”
“本地热点还在旧门锁里。云端断了,旧盒子照样发起采集。”
许照微已经蹲下拍证据。
“二维码、黑盒子、门锁、热点名、住户手机弹窗,全拍到了。”
韩麒说:“封盒子。”
罗主管抬头。
“别直接拔。”
韩麒看他。
罗主管喉咙发紧:“上次拔早了会清底账。这盒子是钥匙中继,要先导本地缓存。”
周令仪的键盘声骤然加快:“给我三分钟,拦上传、抓包、导缓存。”
一楼又传来一阵乱声。
有人说:“不传是不是就上不了楼?”
有人骂:“我手机自己开了!”
赵海平坐在地上,脸色死白。
“他们说只是做内测。”
韩麒说:“谁说?”
“秦工。”
“全名。”
赵海平说不出来。
二维码上的字忽然闪了一下。
联系人:秦舟。
这一次,不再是秦工。
两个字像被人从门里推出来,贴在所有人眼前。
林抱朴低声骂了一句。
“他终于舍得写全名了。”
陆沉没有看二维码。
他看白瓷。
白瓷的手还按着饭盒盖。
她的脸色不白。
是空。
像听见了很远的水声,整个人正在往那边走。
陆沉叫她。
“白瓷。”
她眨了一下。
“不是照片。”
“什么?”
“盼姨不让拍。”
林抱朴一怔。
“她以前说过?”
白瓷点头,又摇头。
“不是这句话。”
她用指甲沿着饭盒盖上的梳齿痕轻轻刮了一下。
声音很细。
像木梳齿经过头发。
“她说,拍照要数人。”
许照微的相机停了一瞬。
白瓷慢慢说:
“少一个,要写名字。”
林抱朴脸色变了。
“旧校簿。”
韩麒问:“什么旧校簿?”
“旧河小学学生名册。何老师拍班级合照前都拿它点名,少了谁,照片背面要补名字和原因。”
周令仪一边敲键盘一边问:“那本校簿在哪里?”
“旧书店。”
林抱朴说。
“我之前说过要回去翻。”
韩麒立刻让地面警员联系回春铺和旧书店,林抱朴却摇头:“那本校簿没人敢乱翻。”
“为什么?”
“那本校簿被水泡过,页码不是按顺序走。翻错页,会把名字翻丢。”
许照微抬头。
“物理意义上的翻丢,还是你们这一行的翻丢?”
林抱朴说:“都算。”
韩麒看他两秒。
“你去。两名民警陪同。白瓷不去。”
白瓷抬头。
“我知道哪一页。”
林抱朴立刻说:“你不知道。”
白瓷看着他。
“有梳子。”
旧饭盒盖上的齿痕又亮了一下。
不是很亮。
像一根白头发在灯下闪。
陆沉看见那道光顺着饭盒边缘往下走,在盒底停成三个很浅的小点。
三。
二。
一。
像旧校簿的页码。
白瓷说:“三年级二班。”
林抱朴没说话。
许照微低声问:“旧合照那一班?”
陆沉点头。
“洪水前。”
二维码忽然加快转动。
屏幕上弹出新提示:
请上传三人以上合照,系统将自动识别家庭成员。
一楼空地有人急得哭。
“我不传它一直弹!”
周令仪说:“上传拦住了,摄像头占用还没释放。现在关电,会丢秦舟的接入路径。”
韩麒沉默一瞬。
陆沉说:“用校簿压照片。”
周令仪抬头。
“你要拿旧照片规则去压新照片采集?”
“它要合照。”
陆沉看着那扇门。
“给它一张少人的旧合照。”
林抱朴脸色一白。
“你知道那张照片少的是谁?”
“不知道。”
“不知道就别开。”
林抱朴声音一下变硬。
“何老师救下来的孩子,没几个后来过得像样。有人改名,有人迁走,有人死了,有人不想再被旧照片点出来。”
陆沉看着他。
“所以先查校簿。”
白瓷忽然说:“不是点出来。”
她把饭盒抱到胸前。
“是补空位。”
旧门仓里,那扇贴二维码的门轻轻晃了一下。
黑白小格停顿半秒。
周令仪立刻说:“采集请求降速。”
韩麒当即分工:“林抱朴带两名民警取校簿,白瓷留在B2。周令仪继续拦截,许照微固定现场,其余人不碰设备。”
他看住林抱朴:“你带回来,不让她去。”
林抱朴闭了闭眼。
“行。”
他走之前,看了白瓷一眼。
“你别乱想。”
白瓷问:“我以前在照片里吗?”
林抱朴没有答。
他只说:
“等证据。”
这是陆沉常说的话。
从林抱朴嘴里说出来,很生硬。
白瓷却点了头。
“等证据。”
林抱朴跟两名民警上楼。
楼梯间里还飘着饭菜味,但淡了很多。
旧门仓里只剩二维码的光和黑盒子细小的嗡鸣。
周令仪把笔记本接上隔离网线:“抓到一段缓存。”
韩麒说:“读。”
“认门内测,目标是建立家庭成员照片样本。字段包括房号、户主、同住人、常访人、疑似外来和建议排除。”
赵海平用手捂住脸。
“他们没给我看后面两列。”
许照微说:“你给了前面四列。”
赵海平不说话了。
周令仪继续读:
“采集方式:业主自愿上传。”
韩麒冷笑。
“自愿?”
一楼空地上,住户手机还在强制开摄像头。
周令仪敲键盘。
“还有一句备注。”
“读。”
“上传阻力较大时,可通过门禁异常、亲属焦虑、邻里安全话术提高参与率。”
许照微拍照的手顿住。
“这不是技术方案。”
韩麒说:“这是诱导。”
陆沉看着那扇门。
二维码下方的“秦舟”两个字忽然糊掉。
像有人在门后用指腹抹了一下。
黑盒子发出一声轻响。
周令仪立刻说:“缓存要自清。”
“多久?”
“一分钟。”
韩麒说:“保全优先。”
“我正在拷。”
屏幕进度从百分之四十三爬到四十七。
旧门仓里的手机光越来越亮。
不是现场的手机。
是门后的照片光。
一张张没有上传成功的脸从二维码里浮出来。
模糊。
变形。
有老人,有孩子,有低头遮脸的女人,也有外卖头盔和医护口罩。
每张脸下面都试着长出关系标签:户主、家属、外来、疑似、排除。
白瓷也在里面。
她的脸很淡,下面的标签在外来、保护、疑似和空之间不停跳。
空字出现时,饭盒盖响了一下。
白瓷抬手,把饭盒盖按住。
“我不是空。”
陆沉说:“你不用对它说。”
“我对盼姨说。”
她抬头看二维码里的那些脸。
“照片少了人,要写名字。”
黑盒子的嗡鸣停了一下。
进度条跳到六十一。
周令仪咬牙。
“它听旧规则。”
韩麒问:“林抱朴到哪了?”
对讲机里响起民警的声音:
“到旧书店门口。门打不开。”
陆沉看向白瓷。
白瓷低头看饭盒。
盒底那三个小点还在。
三。
二。
一。
她说:“不是前门。”
对讲机里,林抱朴的声音传来。
“你怎么知道?”
白瓷说:“盼姨拿饭从后门进。”
林抱朴那边静了几秒。
然后是一阵脚步声。
民警说:“找到后门。门上有旧锁。”
林抱朴说:“别撬。”
他声音很低。
“我有钥匙。”
韩麒看向赵海平。
赵海平本能地缩了一下。
这次不是物业钥匙。
是林抱朴从自己钥匙串上取下来的小铜钥匙。
锁舌转动声钻出对讲机。
咔。
旧书店门开了。
白瓷闭了一下眼。
“灰很大。”
对讲机另一头,民警咳了一声。
“确实有灰。”
林抱朴没说话。
白瓷继续说:
“第二排柜子,最下面,蓝布包。”
林抱朴的呼吸重了一点。
“你以前来过?”
白瓷说:“我不知道。”
陆沉说:“先找。”
纸页摩擦和木柜拉动声先后响起,林抱朴的声音随即变了。
“找到了。”
韩麒立刻说:“拍照,不要直接翻。”
林抱朴说:“我知道。”
周令仪进度条停在七十二。
旧门仓里的二维码又开始转。
黑盒子屏幕上跳出:
请上传照片。
请上传照片。
请上传照片。
陆沉把黑马灯放到地上。
“校簿读页。”
林抱朴那边翻开蓝布包。
他没逐页翻,只把校簿放平,压住封皮翘起的一角。
“旧河小学学生名册,九八年前后,三年级二班。”
许照微让他对着执法记录仪读。
“封皮破损,水渍严重,页码缺二十一到二十四。”
白瓷的手突然一紧。
“缺页。”
林抱朴说:“嗯。”
“有梳齿。”
林抱朴停住。
“什么?”
白瓷指着饭盒盖。
“缺页夹在梳子里。”
林抱朴那边没有声音。
过了好几秒,传来木头碰纸的轻响。
林抱朴说:“书柜里有个旧笔筒。”
民警问:“里面是什么?”
“半把断齿木梳。”
白瓷盯着饭盒盖。
“不是我的那把。”
林抱朴声音很轻。
“何老师的。”
他把木梳取出来。
梳齿里果然夹着几片纸。
纸被水泡得发灰,边缘粘在一起。
韩麒立刻说:“不要硬揭。”
许照微说:“让他连梳带纸装袋,带回现场?”
林抱朴说:“来不及。”
黑盒子的进度突然从七十二倒退到六十三。
周令仪骂了一声。
“缓存自清开始了。”
陆沉抬手压住黑马灯。
“读能看见的。”
林抱朴稳了稳呼吸。
“缺页第一片能看半行。”
他的声音有点抖。
“三年级二班,洪水临时安置点补记。”
纸页摩擦。
“何盼手写:照片少一人,后补。”
旧门仓里,二维码停住。
白瓷睁大眼。
“少谁?”
林抱朴没有马上答。
韩麒说:“照实读。”
林抱朴声音更哑。
“姓名栏只剩半个字。”
“什么字?”
“白。”
白瓷没有动。
她像没听懂。
陆沉看着她按在饭盒上的手。
指尖已经发白。
林抱朴继续读:
“备注:女童,约六岁,洪水夜由何盼带回,暂记白——”
纸页到这里断了。
后面的字没有了。
旧门仓里的照片光一下变暗。
黑盒子的进度条停在五十九。
周令仪低声说:“它卡住了。”
韩麒问:“为什么?”
陆沉说:“它不能把缺证的人归类。”
白瓷低声问:“我是白什么?”
没人回答。
林抱朴那边传来很重的呼吸声。
“还有一片。”
他不敢碰太重。
只能用手机灯斜着照。
“何盼备注:不入合照,不上墙。等亲人来认,不得送走。”
白瓷眼睛慢慢红了。
她没有哭。
只是把饭盒抱紧。
“她没有让我坐席。”
陆沉说:“她也没有让你被赶出去。”
白瓷点头。
“送到门口就走。”
她说完,旧饭盒盖轻轻弹开一条缝。
里面没有饭和水,只有一根很细的黑发。
黑发贴在盒底,绕成半个圈。
像被梳子梳下来后,顺手收进去的。
许照微立刻上前。
“别碰。”
白瓷没有碰。
她只是看着那根头发。
“盼姨说,头发掉了要收好。”
林抱朴在对讲机那头轻声接了一句。
“不然别人拿去写名字。”
这句话说完,两边都安静了。
旧门仓里的二维码开始碎。
不是消失。
是黑白小格一块块掉下来,落到地上,变成一张张空白照片。
周令仪喊:“缓存保住了,百分之八十一,足够回溯接入路径。”
韩麒说:“断电。”
民警拔掉外接电源,周令仪同时切断本地热点。
黑盒子屏幕最后闪了一下。
上面出现一行字:
样本不足。
无法认门。
陆沉把登记册翻开。
他写:
照片不得代替本人确认。
韩麒接笔:
封存认门活动二维码、黑盒子、本地缓存、旧门锁接口;禁止继续采集、上传、传播家庭成员合照。
许照微补:
旧校簿缺页、断齿木梳、饭盒内发丝均为待核证据;不得据此确认白瓷身份或对外公开。
缺页能指向追查,不能替她写完旧名。
白瓷看着最后一句。
“不得确认?”
许照微说:“现在不能。”
“因为只有半个字?”
“因为你是人,不是一张表。”
白瓷低头。
过了一会儿,她说:
“那就等证据。”
林抱朴在对讲机那头低低嗯了一声。
韩麒让民警把旧校簿、断齿木梳和夹页按物证流程带回,周令仪将缓存双份导出,一份交韩麒,一份封存。
赵海平一直坐在地上。
他看着饭盒里的那根头发,忽然说:
“那她算什么?”
韩麒看向他。
赵海平声音很低。
“我是说……系统里怎么记?”
这一次,他不是辩解。
像真的不知道。
陆沉合上登记册。
“待核保护。”
赵海平低声重复。
“待核保护。”
旧门仓里,一块门牌亮了一下。
不是白名单。
也不是黑名单。
只有四个字:
待核保护。
白瓷看着那四个字。
饭盒里的黑发轻轻动了一下。
像有人把最后一缕头发梳顺。
门仓外,一楼空地终于安静下来。
住户手机的摄像头全部关闭。
有人哭骂,也有人问能不能删除刚才自动打开的画面。
韩麒让民警逐户登记设备状态,不追问家庭合照,不查看相册,只记录系统异常。
周令仪忽然说:“还有一条缓存。”
韩麒看她。
“读。”
“活动下一阶段:亲属互认。”
她脸色难看。
“触发条件,家庭照片采集失败。”
陆沉抬头。
旧门仓里,那扇被拔掉电源的门没有倒下。
门板背面慢慢浮出新的字。
请指定本户开门人。
下面是一行更小的字:
谁来开门,谁就是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