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下班铃

第1章 下班铃

厂门上的锁是从里面挂住的。

锁舌穿过两扇铁门,锈得发黑,外面没有钥匙孔。

天已经亮了一半,旧城南路尽头却还像夜里。

南机旧厂的围墙很长,墙皮一块块剥落,露出里面潮白的水泥。墙上残着旧标语,字被雨水冲得只剩半截。

安全生产。

人人有责。

最后两个字裂开,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撬过。

韩麒站在警戒线外,对着对讲机又重复了一遍。

“不进门,不碰锁,不碰工牌。无人机只拍外立面,热成像先扫门岗和一车间。”

对讲机里传来回应。

“收到。”

厂区里没有人声。

只有广播还在响。

不是音乐。

是下班铃。

一长。

两短。

停三秒。

再来一次。

铃声从门岗上方那只旧喇叭里漏出来,喇叭口蒙着灰,边缘挂着蜘蛛网。每响一次,铁门里的空地就像被看不见的脚步踩了一遍。

陆沉站在警戒线后,黑马灯没有点大。

灯芯里那粒临时分香只是伏着,像一粒被灰压住的火。

七栋的灯火已经退回白天。

可这道厂门没有。

它还在夜里下班。

许照微把相机长焦架到三脚架上,镜头对准门岗。

“工牌在门内左侧。”

她把屏幕转给韩麒看。

门岗小屋的窗户碎了一半,里面挂着一只红色旧工牌。

工牌不是挂在墙上。

它被一根细铁丝吊在门闩旁边,离地大约一米五。

红塑料壳已经发白,边角磨得起毛。

照片位被油污糊住。

姓名栏空着。

工号栏还清楚。

017。

白瓷站在陆沉身边,怀里抱着饭盒。

她看见那张工牌时,往后退了半步。

饭盒扣轻轻撞了一下。

“不是他的。”

陆沉低头。

“谁的?”

白瓷摇头。

“不是一个人的。”

韩麒听见了,没有催她解释。

他让技侦把画面放大,先拍正面,再拍工牌周围的门闩、锁链、地面和窗台。

地上有灰。

灰上有脚印。

不是新的皮鞋印。

是厚底劳保鞋留下的油脚印,从门岗里侧一直到厂门前。

到了铁门内侧就断了。

像有人走到门边,站住,等外面的人开门。

厂门外没有对应脚印。

韩麒看完照片,说:“里面有人走过。”

周令仪蹲在便携电脑前,接着无人机画面。

“热成像暂时没扫到活体。门岗温度异常,喇叭和老电表箱都比周边高。”

“供电呢?”

“市电断着。”

韩麒的眼神压下去。

厂门里那只喇叭又响。

一长。

两短。

随后,一个沙哑的男声从喇叭里挤出来。

“夜班人员。”

“交接后下班。”

声音很老,带着磁带磨损后的毛边。

可每个字都说得很准。

“未交接人员。”

“返岗。”

铁门内侧的红工牌晃了一下。

没有风。

陆沉看着它,手指没有碰黑马灯。

他先问韩麒。

“这厂叫什么?”

韩麒把现场资料夹递给他。

“南州市机械配件二厂。后来并进南机集团,再后来改制,厂区转给资产公司。现在外面招牌还没拆,全称已经换了三次。”

许照微补了一句。

“旧档案里很多人还是叫它南机二厂。”

陆沉翻开资料夹。

第一页是厂区平面图。

门岗。

办公楼。

一车间。

二车间。

食堂。

厂医务室。

宿舍区。

每个地方都被笔圈过。

厂门到一车间之间有一条很直的水泥路,路边种着两排法国梧桐。树已经多年没人修,枝条伸进厂区上空,叶子被晨雾压得发暗。

路尽头,一车间的卷帘门半落着。

门缝里有灯。

不是电灯。

像有人在很深的地方烧着一只焊枪。

蓝白一点。

忽明忽暗。

韩麒说:“凌晨四点二十七分,附近巡逻警员先听到铃声。四点三十一分到厂门外,看到工牌。四点三十五分封控。没有人员进入。”

陆沉问:“谁报的案?”

“不是报案。”

韩麒把记录翻到第二页。

“警情系统自动弹出异常定位,来源标记是QZ-17外部路径。和七栋门禁后台残留的一致。”

许照微的笔停了一下。

白瓷抱紧饭盒,轻声说:

“他把门换成厂门了。”

没人问她这个“他”是谁。

厂门里传来第三次广播。

“夜班人员。”

“交接后下班。”

“未交接人员。”

“返岗。”

最后两个字刚落,门岗小屋里响起很轻的一声。

咔。

像有旧机器齿轮转了一格。

周令仪把镜头拉过去。

门岗桌上放着一台老式考勤钟。

灰尘厚得看不清面板。

可它的纸口正在动。

一截发黄的纸带从里面慢慢吐出来。

半寸。

一寸。

又停住。

韩麒立刻抬手。

“谁都别动。”

他看向技侦。

“长焦拍,别拿。”

镜头里,纸带被考勤钟卡在出口,末端垂着一点。上面有几行红黑套印的字。

因为距离太远,看不清。

周令仪用图像增强放大。

屏幕上先是一片模糊。

然后字一点点浮出来。

班次:夜。

工号:017。

状态:未下班。

原因:交接缺失。

最后一行是空白。

空白后面有一个小小的方框。

签收。

赵海平也赶来了。

他昨夜在七栋一夜没睡,眼睛红得像被烟熏过。看见那两个字,他下意识说:

“不能签。”

说完,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韩麒看了他一眼。

“这回反应快。”

赵海平脸色更白。

“我不是懂。我就是怕。”

陆沉把资料夹合上。

“怕对了。”

黑马灯里的火在这时轻轻跳了一下。

灯壁浮出昨夜留下的细字。

问名。

留路。

核证。

封存。

下面还有更淡的一行。

不得代签。

门岗纸带末尾的小方框随之淡了一圈,只剩“待核”压在边上。周令仪放大回传画面:“签收框变成只读,远端补签入口停了。”

这行字原本没有,像厂门第一次被迫承认:交接缺失,也不能把门外的人抓来补签。

林抱朴不知什么时候到了。

他靠在一辆警车旁,旧布包压在肩上,脸色比平时难看。

“厂门比家门麻烦。”

韩麒问:“麻烦在哪?”

林抱朴看着那张红工牌。

“家门问你回不回。”

他停了一下。

“厂门问你算不算。”

厂里又响了一声。

不是广播。

是铁门被人从里面敲了三下。

笃。

笃。

笃。

每一声都敲在门闩旁边。

红工牌随之晃动,姓名栏那块油污裂开一道细缝。

缝里露出一点白。

像照片背面。

陆沉往前走了一步。

韩麒伸手拦住。

陆沉没有越过警戒线。

他只是停在黄色线外,对着厂门说:

“017。”

铁门里的铃声停了。

旧厂忽然安静下来。

陆沉继续说:

“我不进门。”

“不替你签字。”

“不替你下班。”

“你要问名,把能证明你的东西送到门边。”

风从旧城南路尽头吹过来,带着铁锈、机油和潮灰的味道。

厂门内侧没有人答。

门岗里的考勤钟却又响了一下。

咔。

那截卡住的纸带自己断开,轻飘飘落到门内地上。

没人去捡。

纸带落地后,边缘慢慢卷起,像被地上的油浸湿。

周令仪把镜头压低。

纸带背面透出另一行字。

不是打印的。

像用铅笔写过,又被汗抹开。

临时借用。

许照微低声念了一遍。

“临时借用。”

白瓷忽然抬头,看向厂区深处。

一车间那点蓝白光灭了。

紧接着,第二盏灯亮起。

更远。

像有人从第一台机器旁走到第二台机器旁,挨个检查。

广播再次响起。

这一次不再是男声。

是很多人的脚步声,混在喇叭电流里。

整齐。

疲惫。

拖着厚底鞋。

然后,有人用很轻的声音问:

“班长呢?”

韩麒按下对讲机。

“查旧厂班组长名单。所有相关人员先电话确认,不让任何人自行到场。”

陆沉看着门内那张断开的纸带。

黑马灯的火被压得很低。

不是害怕。

是像一盏灯进了车间,怕火星落到油里。

铁门深处,又响起一下短铃。

这次不是下班。

像点名。

厂门内的红工牌慢慢转过来。

油污后的姓名栏仍旧空着。

但工号下面,多出了一行细小的字。

未交接者,不得离厂。

白瓷盯着那行字,声音很轻。

“有人一直在等下班。”

陆沉没有回答。

他把黑马灯放到警戒线边,灯口朝着厂门。

不拜。

不请。

只照着。

天色终于彻底亮了。

可南机旧厂里,第四次下班铃开始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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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旧城收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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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下班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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