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工牌

第2章 工牌

第四次下班铃响完,厂门里的喇叭没有再说话。

门岗小屋安静下来。

红工牌还悬在门闩旁边。

它转过半圈以后就停住了,背面朝外,细铁丝绷得很直。

韩麒没有让人靠近。

“长焦继续拍。”

技侦把镜头往上抬,绕过铁门中间的锈洞,找了三次角度,才让工牌背面完整落进画面。

红塑料壳背后有一道旧裂口。

裂口旁边有一小点暗褐色。

不像锈。

也不像油。

更像很久以前蹭上去的血,干透以后被机油压了一层。

周令仪把画面放大。

工牌背面贴过一张白纸。

纸已经撕掉大半,只剩四角胶痕。

中间有铅笔写过的字。

临时借用。

借字被磨掉半边。

用字下面压着一道指甲划痕。

许照微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不是厂里正式发牌的写法。”

韩麒问:“你见过?”

“见过旧厂人事档。”

许照微从包里拿出一张昨夜临时调出来的扫描件。

纸上是南机二厂九十年代末的入厂证样式。

红底。

白字。

照片在左。

姓名在右上。

工号在右下。

最下面还有车间和岗位。

门里的这只工牌少了两项。

没有车间。

没有岗位。

只有017。

林抱朴站在警戒线外,没靠近。

他看了一眼屏幕。

“空牌。”

韩麒看他。

“什么叫空牌?”

“给人用,又不让人算进去的牌。”

林抱朴把旧布包往肩上提了提。

“庙里叫借名。厂里叫什么,我不知道。”

韩麒没接他的说法。

他转头问周令仪。

“有没有老厂人事系统?”

“资产公司给了一个数字化目录,不完整。”

周令仪敲了几下键盘。

“正式档案里,017对应过两次。”

屏幕上跳出两行。

017。

罗建民。

一车间钳工。

入厂时间:1984年6月。

状态:退休。

017。

沈长根。

门岗保卫。

调岗时间:1997年11月。

状态:内退。

赵海平挤在后面,小声问:

“一个工号还能给两个人?”

周令仪说:“老厂改制前后,编号复用不罕见。问题是这里还有第三条。”

她点开一个灰色条目。

不是正式档。

像从设备检修表里扫出来的边角。

工号:017。

姓名:缺。

岗位:临修。

来源:外协。

班次:夜。

备注:借牌进厂。

后面有一列。

签收人。

空着。

韩麒看着那一栏,脸色沉下来。

“和门岗纸带对应上了。”

陆沉站在黑马灯旁,没有伸手。

灯芯很低。

门内那截纸带落在地上,已经被油浸得发黄。

签收框还在。

它像一只没闭上的眼睛。

许照微把三条记录分别拍照,编号。

“罗建民还活着?”

韩麒看向旁边的年轻民警。

民警很快回话。

“户籍显示在本市,七十二岁。电话联系不上,住址在南机旧宿舍二号楼。”

“沈长根?”

“显示已死亡,二零一五年病故。家属在外省。”

“第三个人?”

民警停了一下。

“没有姓名,查不了。”

厂门里的工牌轻轻动了一下。

没有铃声。

只有细铁丝摩擦门闩的声音。

吱。

很短。

像有人不喜欢“查不了”三个字。

白瓷抱着饭盒,忽然说:

“他不是查不了。”

许照微蹲下来,视线和她平齐。

“那是什么?”

白瓷想了想。

“他们不让他填。”

她说得很慢。

“排队的时候,有人拿了牌。到了门口,牌是他的。到发饭的时候,牌又不是他的。”

陆沉看她。

“你想起饭票了?”

白瓷低头看饭盒扣。

“不是饭票。”

她皱起眉,像在一堆旧纸里翻一个字。

“是小纸片。蓝的。撕一下。”

林抱朴低声说:“餐券。”

白瓷点头,又摇头。

“上面没名字。”

厂门里,一车间方向忽然亮了一下。

蓝白光从卷帘门缝里闪出,照得水泥路发冷。

紧接着,门岗考勤钟又咔了一声。

这一次没有吐纸。

它只是转了一格。

门外所有人的手机同时震了一下。

不是来电。

是警情系统里弹出一条新附件。

文件名很长。

QZ-17。

NANJI。

BADGE。

TEMP。

周令仪没有直接打开。

她先断开外网,把设备切到隔离环境,再让执法记录仪拍清操作。

“只读预览。”

韩麒点头。

“不下载,不回传,不执行。”

周令仪打开附件头。

屏幕上出现一张表格截图。

不是旧档案扫描件。

像有人从多个表里拼出来,又故意裁掉了边。

第一列是工号。

第二列是姓名。

第三列是来源。

017那一行,姓名栏被黑块盖住。

来源写着:

借。

下面还有一行很淡的小字。

如需补名,请签收。

赵海平往后退了一步。

“又是签收。”

没人笑他。

韩麒直接说:“截图封存。不要点任何可交互区域。”

周令仪把文件哈希记下来。

许照微看着黑块。

“这个附件不是要告诉我们名字。”

陆沉说:“它要让我们替它承认。”

许照微点头。

“只要我们为了看名字点签收,就成了工牌的签收人。”

铁门内侧,那张红工牌慢慢转回正面。

姓名栏仍旧空着。

可照片位的油污裂得更开。

里面没有人脸。

只有一角蓝色小纸片,被压在照片膜下面。

纸片上写着半个字。

临。

许照微举起相机连拍。

“不是照片。”

韩麒问:“是什么?”

“像临时出入条的一角。”

周令仪把旧厂门岗资料调出来。

“九十年代末,外协维修人员进厂要领临时出入条。蓝底,半日有效,门岗留底。正式工刷工牌,外协拿条。”

赵海平问:

“那他为什么拿017工牌?”

陆沉看着工牌下面那行“未交接者,不得离厂”。

“因为那天,临时条不够他离开。”

这句话落下,厂门里的喇叭响了一声电流。

滋。

随后,男声再次出现。

这一次比刚才更低。

“外协人员。”

“不得单独留岗。”

“外协人员。”

“随班长出厂。”

广播重复了两遍。

第二遍时,门岗小屋的窗台上多了一样东西。

没人看见它怎么出现的。

它就在那里。

一小截蓝色纸片。

被铁锈压着。

离破窗只差半尺。

但仍旧在门里。

韩麒立刻抬手。

“不拿。”

技侦换镜头拍。

纸片上有三个字。

临时证。

下面还有一行手写编号。

017-3。

不是017。

是017后面多了一个三。

许照微轻声说:

“第三个使用者。”

白瓷盯着那个三,声音发紧。

“他排在后面。”

“谁后面?”

白瓷不说话了。

她把饭盒抱得更紧,指节压得发白。

厂门里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双。

至少三双。

从门岗后面的水泥路上走过来,又在铁门内侧停住。

红工牌晃了三下。

一下。

一下。

一下。

韩麒让所有人后退半米。

陆沉没有退。

他也没有往前。

他只把黑马灯往警戒线内侧挪了一寸。

灯火照不到门里。

但能照到门外每个人的手。

谁都没有伸手。

铁门后,广播里的声音又换了。

不再是男声。

像很多人贴着旧喇叭一起说话。

“班长没来。”

“牌先借他。”

“别耽误下班。”

“明早补手续。”

最后一句话被电流拉长。

补手续。

补手续。

补手续。

考勤钟第三次响。

咔。

纸口没有吐新纸。

但门岗墙上那张旧值班表自己翻起一角。

表格已经发霉。

最下面一行,被霉斑盖住一半。

值班保卫:沈长根。

班组长:罗建民。

外协临修:

后面空着。

不是被撕掉。

是从来没有写。

陆沉看着那块空白。

黑马灯壁上浮出一行很细的字。

可问名。

不可代填。

待核,不补名。

警情附件里“如需补名,请签收”同时变灰。附件仍在,但点开它的人不再能被写成签收人。

他抬眼,对门里说:

“017-3。”

“你不是空白。”

铁门里的脚步声停了。

陆沉继续说:

“但你的名字,不能由门外的人替你写。”

“要么你给证据。”

“要么我们去找还记得你的人。”

旧喇叭里沉默了很久。

久到远处有车辆经过旧城南路,轮胎压过积水,声音清清楚楚。

然后,门岗小屋里的旧电话响了。

那是一部灰色座机。

听筒早已歪在一边,线皮裂开。

可铃声从里面传出来。

叮铃。

叮铃。

周令仪看了一眼屏幕。

“不是市话线路。”

韩麒问:“能追?”

“只能看见一个内部分机号。”

“多少?”

周令仪把号码念出来。

“宿舍二号楼,门卫室。”

罗建民的住址也在那里。

韩麒立刻下令。

“通知外围,不许任何群众进厂。派人去二号楼,先找罗建民,现场录音录像。不要带他来厂门。”

他停了一下,看向陆沉。

“你去吗?”

陆沉看着门里那只仍旧空着姓名栏的工牌。

工牌下方,017-3的蓝纸片被锈压着,没有再动。

他点头。

“去问。”

白瓷跟上来。

陆沉没有让她靠近厂门。

她却指了指那张蓝纸片。

“他以前拿着这个,进得去。”

她又看向厂门外的白天。

“出来的时候,就没人认了。”

厂里的下班铃没有响。

可门岗旧电话还在响。

一声。

一声。

像有人守在宿舍门卫室里,拨了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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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旧城收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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