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文旅进场
广告屏没有熄。
它亮在围挡外,白光压过警戒灯,把湿路面照成一块新塑料。
南机记忆开放日。
夜班铃沉浸体验预约开启。
怀旧下班打卡,限时名额。
第三行字跳出来时,屏幕右下角多了一个二维码。
周令仪用隔离机只读预览,留存屏幕和流量记录,不让任何人用自己的手机扫。
韩麒站在厂门内侧,隔着锁链看那块广告屏。
“电从哪儿来的?”
“围挡临电箱。”
周令仪的声音很快。
“控制端不在现场。文旅施工端十九分钟前发过指令,原始日志正在拉。”
广告屏换了底图。
旧厂门被修成了暖黄色。
门岗窗口贴上复古贴纸,考勤钟旁边画了一只卡通手,手里拿着一张红色工牌。
领取你的旧工牌。
一起听见父辈的下班铃。
白瓷看着那张红工牌,饭盒扣响了一声。
陆沉没有问她。
他只把黑马灯放到门岗桌边,让灯火低低照着旧工牌017。
那张真工牌没有动。
屏幕里的卡通工牌却晃了一下。
像在等人把名字写上去。
隔离机打开预约页。前三栏收姓名、手机号和南机关系,关系选项是老职工、职工家属、工业怀旧爱好者、亲子体验。
韩麒看见最后四个字,脸色更沉。
“不能让活人自己把关系填进去。”
许照微点头。
她没有把页面里的选项等同旧厂身份,只写:公开预约页采集关系标签,字段来源待核,可能诱导自报。
周令仪继续下滑。
免责声明藏在页面底部,字比宣传语小很多。
参与者确认本人自愿进入工业记忆体验区域,自行承担怀旧互动、旧工牌领取、夜班铃声回放、班组路线打卡过程中的不适反应。
陆沉看完那一行,手指在黑马灯柄上停了一下。
“它把进门换成自愿。”
旧广播没有响。
广告屏的扬声器却试了一下音。
一声很短的铃。
不是厂里的旧下班铃。
它更轻,更亮,被修过,像商场开门前放给人听的音乐。
可门岗里的考勤钟忽然吐出半寸纸带。
纸带上只有四个字。
自愿返岗。
韩麒立刻说:“不碰。”
周令仪用长焦锁住纸带,无人接触。
厂门外来了两辆白色面包车。
车身贴着清和文旅的蓝色标。
车门拉开,先下来的是三个穿反光背心的施工人员,后面一个女人抱着文件夹,脖子上挂着工作牌。
箱子一只只从车里搬下来。
复古工牌。
怀旧饭票贴纸。
夜班铃手环。
打卡导视牌。
韩麒抬手。
“所有人停在警戒线外。”
女人愣了一下,把文件夹抱得更紧。
“警官,我们只做围挡外布置。明早项目公示,今天必须把广告屏和预约入口调通。”
“厂区封控通知昨晚已经送达。”
“我们收到的是暂停入内,不是暂停发布。”
她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站不住,低头翻文件。
文件夹里露出南机记忆开放日执行单:旧厂门合影、领取怀旧工牌、夜班铃体验、班组路线打卡、食堂换纪念饭票、亲子手作旧厂牌,从九点半排到十二点。
许照微隔着警戒线拍照取证。
“文件不要递进来。你翻页,我拍。”
女人的手顿住。
韩麒说:“你也不要跨线。”
她点了一下头。
“我叫邹茜,清和文旅项目执行。方案不是我定的,我负责落地。”
韩麒问:“谁让你今晚调屏?”
“群里通知。”
“哪个群?”
邹茜把手机屏幕亮给他们看。
群名叫南机更新现场组。
最近一条通知来自一个灰色头像:按原计划开放预约,现场封控不影响外围预热。
昵称不是温既白。
也不是秦舟。
只有两个字母。
WB。
周令仪要求手机留现场备份,取证完成前不得删除记录。
邹茜的脸白了一下。
“我配合。”
她又低声补了一句:“这个头像不常说话,平时都是秦工转发。”
韩麒问:“秦工全名?”
邹茜摇头。
“我们叫他秦工。群文件里有他的表。”
群文件列表依次是工业记忆体验后台接入清单、旧厂素材源目录、南机风险评估终稿、QZ-17兼容记录。
最后一个文件名让空气安静了一下。
韩麒只许在邹茜确认后查看工作文件,不打开私人聊天。
邹茜点头,手指抖着点开风险评估。
PDF封面是南机工业遗产更新项目公众体验风险评估,没有签名,顾问意见栏空着;文档属性显示最后修改人,时间在半个月前。
周令仪说:“这只能说明文件属性,不能说明本人操作。”
许照微把这句原样记下。
PDF翻到第三页。
那里有一段被浅黄色标出的字。
恐惧叙事会造成围观、报警和抵触,怀旧叙事更适合引导目标人群主动靠近。建议采用父辈记忆、旧工牌、下班铃、食堂饭票、工友相册等低防备入口,鼓励相关人员自愿提交身份关系与旧物线索。
白瓷忽然往陆沉旁边靠了一步。
她没有躲到他身后,只是盯着“食堂饭票”四个字。
“他们会带票来。”
陆沉问:“谁?”
白瓷摇头。
“想找人的人。”
她把饭盒抱得更紧。
“不是被喊来的。是自己来的。”
韩麒听见了,转头对对讲说:“通知外围,所有到场人员只登记当前位置和身体状况,不问旧厂关系,不收旧物,不让人进线。”
对讲里传来回应。
“明白。”
广告屏上的预约人数开始跳。
十二。
二十一。
三十七。
页面刷新出一条活动提示。
上传旧工牌、旧饭票、班组合影,可优先获得夜班铃名额。
周令仪马上截流。
“入口还在收集图片。”
韩麒说:“封。”
“已经通知网安下架。现场先断广告屏外网,保留证据链。”
施工人员站在车边不敢动。一只没合严的箱子里,怀旧工牌全是空白姓名栏,编号却都预印成017。
邹茜看见之后,嘴唇一下失了色。
“这不是我们定的样式。”
韩麒让她后退,现场封箱。许照微只记其说法待核,纪念工牌017不得视为真实工牌或事故人员编号。
旧广播终于响了。
声音从厂门里面出来,却带着广告屏扬声器的轻快尾音。
“参观人员请至施工便门领取临时证。”
“亲子体验请由监护人陪同。”
“老职工可凭记忆优先入场。”
门岗桌上的红工牌017轻轻撞了一下墙。
黑马灯火压过去。
灯壁浮出两行字。
可来问。
不可入。
预约不等于同意返岗。
陆沉看着那一箱空白017。
“它不需要抓人。”
韩麒接上:“它让人排队。”
周令仪的隔离机又震了一下。
预约后台被网安临时接管前,最后同步出一张分组表。
普通场。
亲子场。
怀旧摄影场。
最底下多出一个灰色标签。
工友会专场。
名额:已成团。
来源:旧厂宿舍分享链接。
厂门外的路口,一辆出租车停下。
车门打开,先伸出来的是一根磨亮的木拐。
老人没有往警戒线里走。
他站在雨里,手里攥着一张褪色的饭票。
“同志。”
他声音不高。
“我不进去。”
他把饭票举到胸口。
“我就问一句。”
“三班那几个,是不是还没下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