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工友会
老人举着那张饭票,没有再往前走。
雨水顺着他的拐杖往下淌。
饭票夹在透明塑料皮里,边角发白,中间有一块蓝墨晕开的圆印。
韩麒先看他的脚。
脚尖停在警戒线外半步。
“您先坐。姓名、年龄、身体情况,身边有没有家属。”
老人把饭票往怀里收了一点。
“我不进厂。”
“我知道。”
韩麒让辅警搬来折叠椅,又让急救车把血压计拿过来。
“先保人。”
老人这才坐下。
“马守田,七十三。以前在南机三车间做钳工。心脏装过支架,药在右口袋。”
许照微蹲在警戒线内侧,笔记本放在膝上。
“饭票来源。”
“我自己的。”
“什么时候留的?”
马守田低头看票。
“事故那天晚上。”
许照微只记马守田自述持有旧饭票一张,时间待核。
马守田看见她落笔,急了。
“我没骗你们。那晚三班少了人,食堂没收齐票。”
韩麒说:“您可以说。但每一句都要拆开。”
“拆开什么?”
“时间、岗位、班组、伤情。看见就是看见,听说就是听说。”
马守田嘴唇抖了一下。
“我看见一个背蓝线包的。他不是我们厂正式工,桥北来的。”
许照微另记:事故夜具体时刻待核,自述桥北来人、三班相关,未陈述伤情,亲见背蓝线包者。
她写到这里,厂门里传出一声短促的广播音。
“老职工证明有效。”
“工友互认有效。”
马守田猛地抬头。
“你听见没有?它认我说的!”
陆沉把黑马灯往门岗桌上一放。
灯火没有变高,只往广播口压了一下。
“工友可以说话。”
“不能替别人定名。”
灯壁浮出一行字。
可陈述。
不可定名。
工友会不作合名表。
广播口沙了一声,像有人把纸塞回喉咙里。
厂门外又来了三个人。
一个老太太披着一次性雨衣,手里抱着铁皮饼干盒。
一个中年男人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个瘦老头。
还有一个女人撑着伞,伞面上印着新广告的字。
南机记忆开放日。
她看见警戒线,脸先红了。
“我不是来打卡的。”
韩麒说:“所有人先在黄线外登记。”
女人把手机攥得很紧。
“我爸在群里看见工友会专场,以为老同事找他。我拦不住。”
轮椅上的老头偏过脸。
“不是老同事找我。”
他的声音像旧砂纸。
“是下班铃找人。”
韩麒没有反驳。
“您先报身体情况。”
十分钟后,雨棚下坐了七个人,无人进线,旧物也只隔盒拍照。许照微没有把口述抄成一张合名表,而是把六枚防水标签分别压在三块硬板上:时间、岗位、班组、伤情各自独立,亲见或听闻、旧物来源另贴,任何一块都不能替另一块下结论。
第一份冲突很快出现。
马守田说背蓝线包的人姓沈,桥北修配站借来的,手上有一道烫疤。
轮椅老头说不姓沈。
“姓罗。”
他咳了一阵,中年男人给他拍背。
“我跟他在二车间门口说过话。他拿的是红漆床牌,不是蓝线包。”
马守田急了。
“红漆床牌是宿舍那边的!”
“你眼花。”
“你才眼花。你那天早退了。”
雨棚下安静了一下。
中年男人脸色变了。
“别乱说。”
韩麒抬手。
“停。”
他看着两位老人。
“互相指责先不记结论。只记各自说了什么。”
许照微并列两条描述:蓝线包、红漆床牌是否指向同一人未知。
马守田喘着气,手按住胸口。
急救员立刻过去。
陆沉没有看争执。
他看见门岗里的旧工牌017又轻轻撞了一下墙。
一下。
又一下。
像有人在里面听见“姓沈”和“姓罗”以后,也不知道该认哪个。
老太太把铁皮饼干盒打开。
里面不是饼干。
是三张饭票、一段蓝线、一张发黄的工友照。
照片上有七个人,站在一车间门口,背后挂着安全生产横幅。最边上那个人脸被水渍糊掉,只剩肩上斜挎的一截蓝线包带。
老太太说:“我男人叫郑福堂,他今天不敢来,让我送这个。”
许照微抬头。
“郑福堂本人知情?”
“知情。”
“他为什么不来?”
老太太抿了抿嘴。
“他说他当年拍过桌,也闭过嘴。怕见人。”
这句话落下,门内广播又响。
“缺席人员可由工友说明。”
“代表入内核认。”
雨棚下几个人同时看向厂门。
马守田手指一撑,像要站起来。
韩麒的声音压住他。
“没人入内。”
黑马灯火贴着警戒线亮了一圈。
那圈火不烫,只把雨水照成细小的黑点。
陆沉说:“郑福堂可以以后自己说。别人不能替他把心里的话送进去。”
老太太低下头。
“那照片怎么办?”
许照微说:“愿意提交就封存出清单,不愿意就只登记来源和持有人。”
老太太松了一口气。
“我带回去。他晚上睡不着,还要看。”
白瓷站在陆沉身边,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老太太拿出饭票。
她忽然伸手指了一下透明盒。
“这张不是吃饭的。”
韩麒看向她。
白瓷把手收回去。
“三号窗口盖过蓝墨。湿了以后,角会粘在饭盒底。”
镜头推近,饭票背面确有一小块饭盒撕离般的粘痕。许照微把蓝墨、三号窗口和粘痕列为待核记忆片段。
马守田盯着那张票,声音一下低了。
“三号窗口那晚只收白票。”
老太太摇头。
“不对。白票是临时搬运工拿的,清洁队的人没有白票,她们用的是黄边票。”
女人扶着轮椅,忽然说:“我爸说过,清洁队那晚有个女的被推上厂医务室的小推车。她不是三班的人。”
轮椅老头闭着眼。
“她拖地的。不是工人。”
陆沉看了他一眼。
“她是不是工人,不由你一句话决定。”
轮椅老头睁开眼,脸皮抽了一下。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就说你亲眼见的。”
老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看见小推车。”
“看见人?”
“看见一只手垂下来。袖口是灰的。”
许照微把“清洁队女工”划到待核栏,只写灰袖口、小推车、厂医务室方向和是否同事故夜,不写姓名或死亡。
厂门里的考勤钟忽然开始空响。
没有纸带吐出来。
只有齿轮在转。
一格。
一格。
像在等人把这些互相冲突的话压成同一条。
广播口再次开声。
“三人一组。”
“同组同证。”
“工友会确认后可补登。”
韩麒冷笑:“想省事。所有陈述分列,不能合并成三人组。”
许照微在表头注明:不得因工友互认、旧物相似或同号编号合并身份。
工友会专场不是老人自发分享。预约页下架前,系统向旧厂宿舍群推送了定向链接,群备注带着旧车间、家属、退休三个标签。
韩麒问:“数据哪来的?”
“还在查。路径里有一个旧表名。”
她停顿了一下。
“NQ_dorm_family_2003。”
马守田听不懂这些字母。
但他听懂了宿舍。
“他们连家属楼都算进去了?”
没人回答。
厂门内的广播忽然换成了二十多年前的男声。
“各班组注意。”
“今晚三班倒照常。”
“一车间、二车间、厂医务室、食堂窗口,按原路线复核。”
“交接签字未齐,不得下班。”
门岗里的温度计红线往上窜了一截。
旧厂深处亮起第一盏灯。
不是广告屏的白光。
是车间里那种发黄的、带油烟的灯。
马守田抓住拐杖。
“就是这个声。”
轮椅老头的手开始抖。
老太太把饼干盒扣上,扣了两次才扣稳。
白瓷低头看自己的饭盒。
饭盒里面轻轻响了一下。
像有一张票,从很多年前的窗口被重新推了出来。
黑马灯火往厂门里压去。
灯壁上慢慢浮出四个字。
先看路线。
韩麒拿起对讲。
“调消防图。”
他盯着厂区深处那盏黄灯。
“找当年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