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查无此人
外围警员把人带到封控线外时,雨小了一点。
来的是个中年女人。
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黑棉衣,手里抱着一个旧布包,布包外面套着塑料袋,袋口用红绳绕了三圈。
她没有往厂门看。
眼睛只盯着折叠桌。
韩麒让人把雨棚往外挪半米。
“人在这里说,东西也在这里看。不到西墙,不进厂门,不靠门岗。”
女人点头。
“我不进去。”
她声音很低。
“我妈活着的时候说,南机门口不能进。”
许照微问:“您怎么称呼?”
“沈月娥。”
韩麒看了她一眼。
“和桥北机械修配站是什么关系?”
沈月娥把布包抱得更紧。
“我爸在那边干活。不是正式工,修机器,哪里坏了去哪儿。”
“姓名?”
她嘴唇动了一下。
“沈长水。”
许照微没有把这个名字拖到017旁边。
她先在纸上写下:沈月娥自述,父亲沈长水,桥北机修务工,关系待核。
沈月娥看见那四个字,反而松了一口气。
“你们别先认。”
她把塑料袋放到桌上。
“我就是来给你们看这个。”
韩麒没有伸手:“您自己拆。我们录像。”
沈月娥解红绳时,手指抖得厉害。
红绳打了死结。沈月娥摸出小剪刀,等剪刀、红绳和袋口状态拍完,才贴着结边剪开一小段。
布包里先露出一张油纸。
油纸里面是半透明的塑料封皮。
最里面夹着一张汇款单原件。
纸已经黄透,折痕处起了毛边,左上角有邮电所圆章,章里日期只剩下年份和月份。
许照微低声读:
“汇款人。”
下面没有姓名。
只有三个数字。
017。
雨棚里没人说话。
沈月娥盯着那三个数字,眼睛一下红了。
“我妈说,这不是人名。”
她吸了一口气。
“可每回钱来,她都要把门关上哭。”
韩麒问:“收款人是谁?”
收款人栏写着周玉莲。
沈月娥说:“我妈。”
许照微记下:沈月娥称收款人周玉莲为母亲,亲属关系待核。
汇款金额不大。
十八元六角。
备注栏压着折痕,只能看见两个字。
半月。
郑福堂早前的复印件与这张原件格式接近,邮电所章位置和金额却不同,收款人也分别是他嫂子与周玉莲。
韩麒看完,先说结论边界。
“两张汇款单都只能证明,有人以017名义给不同收款人寄过钱。不能证明汇款人身份,不能证明收款人与事故人员对应。”
沈月娥点头。
“我知道。”
她声音发哑。
“我妈也知道。她去南机问过,人家让她去桥北。桥北说,我爸那天没派出去。后来桥北没了,她又去南机,南机给了她一张纸。”
她从布包夹层里拿出第二张纸。
纸比汇款单新。
抬头是南机二厂劳资科。
查询结果只有一行。
查无此人。
日期在事故后第四年。
韩麒问:“这张纸您愿意提供拍照吗?”
沈月娥说:“拍。”
她又补了一句。
“不拿走。”
“不拿走。”
汇款单和查询纸隔着透明垫板完成拍摄留痕。
厂门里一直没响的广播忽然接上。
“查询完毕。”
“查无此人。”
“汇款已达。”
“手续结清。”
门岗考勤钟吐出领款栏:工号017,收款已达,状态离岗。
沈月娥脸色白了。
“离什么岗?”
她往厂门方向看了一眼,又马上收回视线。
“我妈等了他半辈子。”
广播口回答她。
“款项到户。”
“家属确认。”
“人员销项。”
韩麒冷声说:“她没有确认。”
沈月娥把手按在布包上。
“我没有。”
她说得很快,又慢慢重复一遍。
“我没有确认我爸死了,也没有确认他下班了。我只确认这张钱到过我家。”
许照微逐字写下,读给沈月娥确认。
“对。”
白瓷站在陆沉身边,一直没有说话。
饭盒盖被她抱在怀里,底沿那三道划痕硌着她的手指。
厂门内侧忽然传来很轻的一声。
像有人隔着门背刮了一下铁皮。
白瓷抬头。
“他说钱。”
陆沉看她。
“还说什么?”
白瓷皱着眉,像在听很远的水声。
“不是要钱。”
她指尖按着饭盒底。
“他问,钱能不能到家。”
沈月娥一下捂住嘴。
许照微把门内疑似问句列为来源不明的记忆片段,不作身份判断。
广播口抢在她落笔前响起。
“钱已到家。”
“本人可销。”
西墙红漆下那个半露的“钱”字忽然深了一点。
水泥边缘又渗出一笔,像要在后面接出“清”。
陆沉把黑马灯放到桌边。
灯火没有照向汇款单。
它先照向沈月娥的手。
“你愿意让这张单子参与核验吗?”
沈月娥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只核钱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陆沉看着她。
“不让它替你认人,不让它替你签收,不让它替你把谁销掉。”
沈月娥眼泪落下来。
她低头看那张发黄的纸。
“那就核钱。”
黑马灯火这才压到汇款单边缘。
灯壁浮出四个字。
核款。
不认人。
款项到户,不替本人到家。
纸带上的“人员销项”被火光压住,墨线往回缩,缩成一团脏黑。
广播口的声音变得尖。
“收款人已收。”
“家属已知。”
“查无此人。”
陆沉抬手,把黑马灯往门岗方向推了半寸。
“查无此人,不等于无人。”
灯火贴着厂门线铺开。
考勤钟停了一下。
纸带重新吐出一行字。
查无姓名。
未查去向。
许照微立刻把这八个字记下,又在旁边标注:夜域回应,不作现实结论。
沈月娥看着那行字,肩膀一点点塌下去。
她不是松了一口气。
是终于不用把一张纸当成父亲。
周令仪比对邮电所章:“位置像南机西街邮电所,不是桥北那边。”
韩麒问:“能确认?”
“不能。章缺一半,只能说相似。”
“写相似。”
沈月娥忽然说:“我妈说,钱不是他寄的。”
韩麒看她。
“为什么?”
“字不像。”
“有他的字迹样本?”
沈月娥从布包里又拿出一张小纸。
纸上是几行铅笔字,像旧账本撕下来的边角。
上面写着买砂轮片、铜线、胶布。
最后落了一个沈字。
沈月娥说:“我妈说,这是他以前写给桥北站里的采购条。”
采购条隔着垫板与汇款单并排放大:017笔画直硬,采购条上的沈字却歪,末笔拖得很长。
许照微说:“只能记录书写习惯差异,不能做笔迹结论。”
沈月娥点头。
“我妈也是这么说的。”
她声音轻了下去。
“她说钱到过,可人没到过。”
白瓷忽然把饭盒抱得更紧。
门内那道刮铁声又响了一下。
这次比刚才长。
西墙水泥边缘的“钱”字旁,第二个字没有写成“清”。
被黑马灯压住以后,露出的是半个“到”。
钱到。
后面没有字。
广播口静了片刻。
然后换成另一个声音。
那声音不再像保卫科。
像办公室里有人隔着门念批条。
“历史遗留。”
“责任分摊。”
“由厂长办公室协调处理。”
门岗后方,一排早已黑掉的办公楼窗户里,有一扇亮了。
灯光从二楼最东边透出来。
玻璃上浮出四个字。
厂长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