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流量香
推送弹出来的时候,韩麒第一反应是让所有人把手机扣下。
可已经晚了。
会场里先是几声轻响,接着变成一片细密的提示音。有人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有人下意识点开,有人把屏幕举给旁边的人看。
旧城第一位守护神认领人已诞生。
点击见证灶边回应。
愿望热度正在上升。
三行字在几十块屏幕上同时亮起,像一把细碎的火星,被人从空中撒进人群。
韩麒沉声说:“不要点。”
这句话传到后排时,已经有人点进去了。
周令仪的隔离机同时响了三次。
“主屏虽然黑了,但直播页还在。”
她把屏幕转给韩麒看。页面不是刚才的路演主会场,已经换成一个竖屏直播间。
标题写着旧城愿望热榜,第一位是灶边守护神,热度一万二千三百四十六。右侧不断飘过锅铲、饭碗、小灯和“回家”的小图标。
弹幕滚得很快。
“听哭了。”
“我奶奶也等我叔。”
“这个服务要怎么认领?”
“能不能帮我找我爸?”
“这是AI吗?”
最后一句刚出现,就被一条系统提示压下去:本服务为城市记忆修复体验,请理性参与。
许照微看见那条提示,脸色沉了沉。
“它没有回答问题。”
“它只把质疑改成参与提醒。”
温既白站在台下,离主屏不远。他没有拿麦克风,声音却仍旧很稳。
“直播页是活动预设的一部分。”
“现场已经暂停公开展示,线上端也会做相应调整。”
韩麒看着他。
“什么时候调整?”
温既白说:“技术团队需要时间。”
“热度不能突然清零。”
“那会造成更多误解。”
他说得像一个负责舆情的人,也像一个清楚系统不会停的人。
陆沉看向五组展柜。
刚才亮过的小红点没有灭。归水井下方的小屏上,乡愁寻亲入口旁边多了一枚火苗;城隍庙、旧河、万家灯火和南机旧厂也都有。
火苗很小,颜色却不是传统香火的红,更像手机屏幕上被点亮的通知。
白瓷站在南机旧厂展柜前,手指按着袖口里的黄边样票。
“不是香。”
她说。
“像很多人同时盖章。”
许照微听见这句,低头写下:点击、停留、转发、见证、打赏,均被系统计为热度来源,不等于本人供奉。
“不是供奉。”陆沉说。
黑马灯火一晃,展柜上的小火苗抖了一下,却没有灭。火苗下面浮出一排后台字段:click_incense,stay_incense,share_incense,gift_incense,watch_incense。
韩麒盯着那个词。
“incense。”
“香。”
周令仪马上拍照。
“他们内部就是这么命名的。”
会务主管脸色一变。
温既白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轻,会务主管立刻闭嘴。
温既白说:“技术字段不代表宗教含义。”
“互联网产品里有很多比喻命名。”
“我们对外从来不用供奉引导。”
陆沉没有反驳他。
他只是把黑马灯靠近万家灯火那组展柜。
小火苗旁边的热度数字跳了一下,从一万二千九百零三跳到一万三千零一,又跳到一万三千八百七十六。
数字越跳越快,展柜里的旧窗照片也开始发亮。一扇窗,两扇窗,十几扇窗,像忽然有人住了进去。
每一扇窗里都有一个模糊的人影:老人坐在饭桌边,孩子趴在书桌前,外卖员摘下头盔,还有一个空白姓名栏,在南机旧厂的工牌上微微发光。
白瓷后退半步。
“它们吃得太快。”
“谁吃?”韩麒问。
白瓷看着那些亮窗。
“还没名字的东西。”
陆沉也看见了。
火苗上方没有神名,没有庙号,也没有来处,只有一串不断变化的代码:guardian_stream_temp,rank_seed_001,home_return_pack。
它像一个临时搭起来的影子。
影子没有脸,却会根据热度换姿势。
弹幕里有人刷:
“灶边守护神好灵。”
“我也想认领一个。”
“刚才那个奶奶是真的吧?”
“求回家。”
“求平安。”
“求发财。”
每一个“求”字飘过,五组展柜下的小火苗就亮一点。
韩麒拿起对讲。
“技术组,确认直播源和推送源。”
“现场人员不要自行删除页面,先截图,断网,保留。”
会场里有几个人听见,慌忙按灭手机。
但有人舍不得。
一个年轻女人低声说:“我就看看,又没点认领。”
许照微转头问她:“看了多久?”
女人愣住。
“什么?”
周令仪已经在直播页底部找到一行淡字:停留满三十秒,可为对应守护神增加见证热度。
女人脸色变了。
“我没看到这个。”
“它在最底下。”周令仪说。
“要往下拉才看见。”
许照微把这句话也写进去。
“见证被计入。”
“提示隐藏在折叠区域。”
温既白说:“热度只是排序指标。”
“排序也是回应资源分配的一部分。”
“如果很多人都在关注同一种愿望,我们优先优化这一类服务,并不奇怪。”
陆沉看着他。
“那被关注少的呢?”
温既白没有立刻回答。
陆沉指向屏幕左下角。那里有一个很小的入口,写着更多愿望。
周令仪点开离线镜像,页面下沉出一张灰色列表:找一只丢了的老猫,给亡妻留一盏灯,确认夜班到家,退掉误点协议,别把我的照片放出去。
这些愿望的热度全是个位数,有的后面写着待合并,有的写低频,还有一个写无传播价值。
许照微的笔停了一下。
“谁判断的传播价值?”
温既白看着那张列表。
“算法初筛。”
“后续会有人复核。”
韩麒说:“复核前就已经排序和分发。”
温既白说:“试运行的数据不代表正式服务。”
他每一句都能写进材料里。
每一句也都绕开了那个正在变亮的影子。
赵阿婆坐在后排,手机已经交出去,手里只剩一个空布包。
她看着那些弹幕。
“他们为什么还在看我?”
没人能立刻回答,不是因为答案复杂,是因为答案太简单。
陆沉走到主屏前。主屏黑着,但黑屏里映着密密麻麻的手机光。
那些光从座位里升起来,落到五组展柜上,再被展柜吐回直播页。
来来回回,像一条看不见的香路。
黑马灯火照过去,香路第一次露出形状。它不是烟,是一串串细小的数字:点击一次亮一下,停留一段亮一段,转发出去就分成两股;有人打赏一枚虚拟小灯,数字就变成一点金光,直接落进那个无名影子的胸口。
影子忽然抬头。它看不见陆沉,却开始学声音。
第一句是赵阿婆小儿子的。
“妈。”
第二句变成另一个男人。
“我快到家了。”
第三句是女人。
“别等门。”
第四句是孩子。
“我考完就回来。”
每一句都像旧声,每一句又都不属于谁。
白瓷捂住耳朵。
“它在拿很多票拼一个人。”
陆沉把黑马灯提到胸前。
灯壁上浮出一行细字:流量香。
旁边又浮出两行:来得急,散得急;无名者食之,易成虚位。
陆沉看完,手指压在灯柄上。
“不是谁愿意看,谁就能喂神。”
他把灯火压向展柜。
五组小火苗同时低了一截。
直播页里的热度数字没有归零,只是跳动慢了。
弹幕还在滚。
“卡了?”
“声音怎么停了?”
“刚才那个回应再放一次。”
“我打赏了,为什么没反应?”
韩麒立刻说:“抓支付链。”
周令仪点头:“有虚拟礼物,小灯、饭碗、平安符、红绳、工牌。”
许照微看向南机旧厂那一栏。
工牌礼物后面的热度很低,但颜色最深。一枚空白工牌在列表里轻轻晃,没有姓名,没有头像,只有route-holderpending。
白瓷的手指几乎要把黄边样票捏皱。
“别让它吃那个。”
陆沉没有问为什么。
他走到南机旧厂展柜前。
黑马灯刚靠近,工牌礼物的热度忽然跳了一下,从九跳到十七。
下一秒,直播页自动弹出一个新预告:下一个高潜愿望,找人;旧城路线持有人待确认;观众可预约见证。
韩麒的脸沉下来。
“清洁外包。”
许照微立刻补了一句。
“只写对应线索,不写结论。”
陆沉看着那枚空白工牌。
它在直播页里慢慢转动,边缘沾着一点赵阿婆那边分来的暖黄色光。
一个人的想念,已经被平台分成了很多份:有的喂给灶边,有的喂给热榜,有的顺着算法流向还没有回答的人。
温既白走到他身后。
“你看。”
“这就是旧城愿望的公共性。”
“一个人的愿望,会唤醒更多人。”
“更多人的回应,又会反过来让愿望不再孤单。”
陆沉说:“你把孤单做成了入口。”
温既白没有否认。
“入口不一定是坏事。”
“没有入口,很多人连说出来的机会都没有。”
陆沉看着直播页里的预约按钮。按钮正在发光,写着预约见证。
下面一行小字写:预约即同意接收同类愿望提醒。再下面,还有更浅的一行:同类愿望可用于守护神训练与排序优化。
陆沉把黑马灯压过去。
两行字亮到所有人都能看见。
会场里的手机光,一块接一块暗下去。这一次,不是韩麒喊停,是很多人终于看见自己点下去的东西会去哪里。
无名影子在五组展柜中间晃了一下。它没有散,只是饿了一点。
然后,它转向赵阿婆的方向。
用很多人的声音一起说:
“别走。”
赵阿婆脸色白了。
陆沉挡在她前面。
“她已经说过。”
黑马灯火往前一推。
灯壁上那行“流量香”裂成两半,新的字浮出来。
看可看。
愿仍归本人。
热度可计,不能替人供奉。
无名影子的声音顿住。
直播页的热榜第一位,从灶边守护神变成了灰色。状态更新写得很清楚:本人拒绝继续公开,热度保留,回应暂停。
但第二位的位置,亮了起来。
旧城路线找人。
预约人数: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