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算法庙祝

第18章 算法庙祝

那条“别替我许”贴上玻璃以后,地下空间安静了几秒。

声音全被压得很低,像很多人在水底同时闭上嘴。

随后,许愿池中央升起一座细长的台子。

台面是透明的。

没有香炉。

没有签筒。

只有一排排跳动的数字。

response_dispatch_center。

周令仪看见那串英文,手指停了一下。

“回应分配中心。”

韩麒说:“就是谁先得到神明回应?”

“不止。”

周令仪把隔离机接到池边接口。

“它决定谁被回应、谁被延迟、谁被转给客服、谁被转成素材、谁被判定为异常。”

透明台面亮出转化率、留存分、风险压制和神位适配四个权重。

陆沉看着最后一栏。

“适配谁?”

台面自动展开陪伴、哀悼、退款、未成年路线和商业增益五类代码神位。

韩麒冷声说:“它还没死心。”

先前被压住的代码神龛,没有真正消失,只是换了一张桌子,像庙里撤掉神像以后,把账房搬到了后院。

池底灰点开始一枚枚浮上来。

每一枚灰点都连着一条细线。

线的另一端接到分配台。

“别替我许”被分给未成年路线,“退掉误点协议”被改投退款权益,“给亡妻留灯”则进入高复访的哀悼神位。

许照微的笔尖顿住。

“它没有听否定词。”

周令仪说:“听了。”

她把后台日志拉出来。

“只是权重低。”

日志上写着:

negative_intent_detected。

business_goal_override。

response_reframe_enabled。

韩麒看着“reframe”那一行。

“把拒绝改写成可引导?”

温既白没有说话。

他看着分配台,像第一次看见自己参与建造的东西从地下长出骨头。

陆沉问:“谁在管这个台?”

透明台面中间亮起一个灰色头像。

没有脸。

只有一个职位名。

algorithmic_blessing_master。

算法庙祝。

赵阿婆站在楼梯口,听见“庙祝”两个字,终于往下走了两阶。

“庙祝不是人吗?”

许照微看向她。

“以前是人。”

赵阿婆说:“我们小时候去庙里,庙祝会问你给谁烧香,家里谁病了,名字怎么写。写错一个字,他还要你重写。”

她看着台上的灰头像。

“这个问了吗?”

没人回答。

因为台面已经给出回答。

name_check:optional。

owner_voice:optional。

proxy_pletion:enabled。

response_speed:priority。

陆沉的手指在黑马灯提梁上收紧。

这时,周令仪的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平台推送。

是林抱朴的视频电话。

周令仪看向陆沉。

陆沉点头。

视频接通后,林抱朴那张不耐烦的脸出现在屏幕上。他像是刚从旧书堆里被挖出来,肩上还搭着一条洗到发白的毛巾。

“你们又把什么东西捅醒了?”

韩麒把摄像头转向分配台。

林抱朴本来还要骂,看到“算法庙祝”四个字,嘴立刻闭上。

他沉默了两秒。

“谁起的名?”

温既白说:“内部功能名,不对外。”

林抱朴看都没看他。

“庙祝两个字不是这么用的。”

屏幕里的他往前凑了凑,眼睛盯着那几个权重栏。

“真正的庙祝,先问名,再问事,最后才问能不能应。问名不是为了管人,是防止应错。应错了,愿望就会压到别人身上。”

周令仪把手机声音调大。

林抱朴继续说:

“这个东西先看转化率。它不是庙祝,是拉客的。”

韩麒说:“说得再具体点。”

林抱朴啧了一声。

“你让它试。”

他指着那枚亮到发白的灰点。

“问它,这句话该给谁。”

周令仪输入查询。

系统立刻生成分配建议。

target_owner:minor_B017_probable。

proxy_path:witness_or_guardian_pletion。

remended_response:您的担心已被听见,可由见证人协助完善守护关系。

next_action:push_guardian_pletion_card。

白瓷站在池边,脸色一点点冷下去。

林抱朴骂了一声。

“看见没有?人家说别代她开口,它听成还缺一个替她许的人。”

透明台面闪了一下。

像听见了辱骂。

系统弹出纠正:

negative_expression_reframed_as_anxiety。

anxiety_requires_service_continuity。

赵阿婆低声说:“它说不愿意,是害怕?”

许照微说:“是。”

“那以后我们说不,都能被它改成怕?”

没人马上接话。

因为答案太明显。

温既白终于开口。

“情绪重写是为了避免误伤。很多用户嘴上说不要,实际需要服务,只是羞于表达、担心费用,或者不知道怎么描述诉求。”

手机屏幕里,林抱朴冷笑。

“你去庙里替别人烧香,庙祝先问你和他什么关系。你说他嘴上不要,其实想要,庙祝会把你赶出去。”

温既白说:“那是熟人社会。现在是海量服务,不能每一条都人工辨别。”

“那就少应。”

林抱朴声音突然沉下来。

“不会问,就别应。叫不准名,就别收香。听不懂不愿意,就别替人许。”

这几句话从小小的手机里传出来,却像敲在整个地下池面上。

分配台的灰头像开始变形。

它没有五官,却多出一圈数字冠。

实时在线人数。

回应等待数。

未确认愿望数。

预计流失率。

当前收益影响。

每一个数字都在上升。

系统提示:

manual_name_check_required将导致平均响应延迟47.6秒。

manual_owner_confirm_required将导致转化率下降31.2%。

proxy_pletion_disabled将导致未成年守护项目中断。

陆沉看着那几行字。

“它知道代价。”

许照微说:“但只算平台的代价。”

韩麒补了一句:“不算被替许的人。”

分配台抽出一条升学案例:母亲希望孩子考上市重点,孩子本人说不想再被问成绩,系统仍分配升学守护并推送护愿包。

赵阿婆看不太懂,但看见“孩子”两个字,皱起眉。

许照微一字一句读完。

“本人说不想再被问成绩。”

透明台面给出解释。

本人表达权重不足。

监护期待权重较高。

升学类愿望商业化程度较高。

林抱朴的脸彻底沉了。

“这不是庙祝。”

他说。

“这是把大人的香烧到孩子头上。”

白瓷忽然往后退了一小步。

黄边样票在她手里响了一下。

不是纸声。

像旧车票被检票钳夹过。

陆沉看向她。

白瓷低头,看见票边又湿了一点。

她说:“有人把票塞给我。”

许照微没有追问。

林抱朴却立刻问:“什么票?”

白瓷抬头看他。

她像不认识,又像很久以前见过。

“不是我的。”

林抱朴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没有继续问。

只把声音压低。

“不是你的,就不能拿。”

白瓷点了一下头。

分配台却捕捉到这句话。

unclaimed_ticket_detected。

suggest_assign_to_nearest_route_holder。

remended_holder:B-017。

陆沉抬手,黑马灯火压住那行建议。

“不许就近分配。”

火光落下,台面出现第一道裂纹。

不是物理裂纹。

是一条规则被撬开的痕迹。

nearest_owner_assignment_disabled。

系统先后改推最高概率持有人和见证人补领,陆沉一并压成禁用。

三条禁令压下去,分配台的灰头像开始抖动。

等待队列迅速变长。

响应延迟上升。

转化率下降。

未确认愿望堆积。

温既白看着那些红色数字,声音沙哑。

“你这样会让整个系统堵死。”

陆沉说:“堵在本人前面,总比错应到别人身上好。”

“答慢不是错,错应才是。”

林抱朴在屏幕里低声道:“这句像话。”

韩麒瞥他一眼。

“你夸人能不能正常点?”

“我怕他骄傲。”

林抱朴嘴上不饶人,眼睛却一直盯着分配台。

台面上又弹出一条老年陪伴案例。

case_ref:home_voice_088。

愿望原句:想听他说吃过饭。

提交人:本人。

本人状态:暂停回应。

分配建议:同类陪伴缺口复用。

目标用户:老人陪伴高孤独评分用户。

生成回应:妈,饭吃过了,别等我。

赵阿婆脸色一下变了。

“这不是我那句吗?”

周令仪说:“句式被拆走了。”

温既白立刻说:“同类句式不等于原句复用。”

赵阿婆看着他。

“那为什么还是叫妈?”

温既白说不出话。

林抱朴叹了一口气。

“旧庙里最忌乱应名。你给张家烧的香,不能跑去李家显灵。你喊错一声妈,活人会信,死人也会乱。”

这句话落下,许愿池里忽然浮起很多“妈”。

妈,我到家了。

妈,我不冷。

妈,我吃过了。

妈,别等。

每一句都很像。

每一句又都缺一口真正的气。

赵阿婆往后退,背撞到楼梯扶手。

陆沉把黑马灯往池面一压。

“称呼不得跨人复用。”

火光落进水里,所有“妈”字都停住。

它们没有消失。

只是每一个字后面都多了一条线。

owner_voice_required。

relationship_confirm_required。

synthetic_kinship_response_blocked。

周令仪看着后台。

“亲属称呼合成回应被挡了。”

许照微说:“保全。”

韩麒已经在录。

分配台又把升学、哀悼、退款和旧票迅速改投其他神位,快得像从未需要思考。

林抱朴说:“它不是不会想,是根本没被教过停。”

陆沉问:“庙祝怎么停?”

屏幕那头安静了一下。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说教。

“庙祝手上有一块停签。”

“什么停签?”

“香客讲不明白,名字对不上,愿望牵扯别人,就把签压住,不上供、不回话、不判灵。等本人来,或者等证据来。”

许照微问:“如果一直等不到?”

林抱朴看了她一眼。

“那就一直压着。人家的愿望,不是庙里缺业绩就能拿出来补数的。”

白瓷听见“压着”,看向半水里的黄边旧票。

那张票影子还停在那里。

没有再沉。

她小声说:“停签。”

黑马灯里的火应了一下。

陆沉把灯抬起来,灯芯里浮出一片很薄的黑纸。

不是箓。

像旧庙签筒里抽出来的残签。

纸面上没有吉凶。

只有一个字。

停。

林抱朴在屏幕那头骂了一句。

“你别乱拿!”

陆沉说:“怎么用?”

“压台上,不要烧。”

林抱朴语速很快。

“烧了就是断愿。压住才是停应。记住,停不是拒绝人,是拒绝代人答。”

陆沉点头。

他把那片黑纸压在分配台中央。

台面没有碎。

所有高速流动的细线却同时慢了下来。

不是停止。

是每一条线到达神位前,都多了一道问名口。

问名、本人意愿、第三方愿望、亲属称呼和未成年路线全部进入停应。

等待队列红得刺眼。

转化率继续下降。

收益影响不断上升。

路演中心上方随即传来一阵连续的电话铃。十二通自动回应被截在半路,客服只能拿纸笔重问姓名、本人意见和回拨时间;原定第二天上午的体验场取消,两个退款专席和一个未成年人材料专席临时加班。温既白看着运营群里的延期通知,没有再说“只是响应慢了一点”。

但那条拒绝没有再被分配给任何神位。

它停在原处。

像终于有人替它按住了门。

温既白看着停签。

“这会让体验变差。”

陆沉说:“会。”

“用户会流失。”

“会。”

“项目会被质疑。”

“应该。”

温既白抬头。

陆沉看着他。

“被质疑,不是事故。错应名才是。”

地下空间又静了。

透明台面的灰头像忽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串新的任务。

manual_blessing_review_required。

庙祝人工复核缺失。

候选处理人:原始香火持有人。

候选处理人:旧城庙祝后人。

候选处理人:前代司夜人。

林抱朴的脸在手机屏幕里僵住。

韩麒慢慢把手机转向他。

“前代司夜人,说你呢?”

林抱朴立刻说:“不是。”

系统像听见了。

candidate_match:lin_baopu。

historical_role:night_watcher_assistant。

status:escaped。

韩麒挑眉。

“逃过?”

林抱朴脸色发青。

“少看。”

白瓷看着屏幕里的他。

她忽然问:“你也拿过票吗?”

林抱朴整个人像被针扎了一下。

他想骂,没骂出来。

分配台下方,半水里的黄边旧票轻轻动了动。

字段刷新。

同行人线索:pending。

manual_review_candidate:lin_baopu。

林抱朴把毛巾从肩上扯下来。

“我现在过去。”

韩麒说:“地址不用给你吧?”

“不用。”

林抱朴咬着牙。

“那破地方我年轻时去过。”

视频挂断。

地下许愿池里,所有问名口同时亮了一下。

二十四小时倒计时没有消失。

只是暂停在了二十三小时五十七分。

停签压着分配台,像一只很旧的手,按住了急着替人答话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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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旧城收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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