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二次授权
停签压住分配台以后,地下许愿池没有彻底安静。
它只是慢了下来。
那些被问名口拦住的愿望,像一排排堵在闸前的小纸船,轻轻撞着透明台面。每撞一下,台面上就有一行延迟提示跳出来。
manual_review_pending。
owner_confirm_required。
third_party_material_hold。
周令仪盯着最后一行。
“第三方素材暂停。”
韩麒问:“暂停了什么?”
周令仪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隔离机切到素材库接口,屏幕上弹出一串目录。
campaign_assets。
city_memory_ads。
guardian_storyboard。
partner_display_pack。
offline_screen_backup。
许照微看见`offline_screen_backup`,立刻抬头。
“线下屏备份。”
话音刚落,楼梯上方传来一阵骚动。
不是掌声。
是很多人同时看见同一件事以后,压不住的那种低声惊呼。
韩麒先往上走。
“留两个人在地下,别让接口断。”
周令仪说:“我在这儿守。”
陆沉看了一眼停签。
黑纸仍压在分配台中央,火光很低,像一枚没盖下去的章。
白瓷站在半水边,手里的黄边样票已经不再滴水,只是票角还软着。她没有跟上去,眼睛仍看着半水里的旧票影子。
许照微轻声说:“我留下陪她。”
陆沉点头。
他和韩麒回到路演中心一层时,大屏已经换了画面。
蓝白色的项目页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支宣传短片。
镜头掠过青砖、旧碗、门牌和楼道灯,旁白温柔地说:
“每一座城市,都有被遗忘的小愿望。”
画面切到一张旧饭票。
饭票边缘发黄,字迹很浅。
白瓷不在楼上。
可陆沉看见那张饭票时,手里的黑马灯还是轻轻晃了一下。
梁建军站在侧门,脸色发青。
“那是我家的饭票。”
韩麒立刻看他。
“你确定?”
梁建军把投诉材料翻开,手指抖得厉害。
里面夹着一张复印件。
复印件上的饭票缺了右上角,缺口像被老鼠咬过。
大屏里那张饭票也缺了同样一块。
梁建军说:“我给客服传过,是证明我爸当年在南机食堂吃饭,不是给他们拍广告的。”
短片继续播放。
饭票被做成一束光,落进线上小庙的香炉里。
旁白说:
“把旧物交给我们,让守护回到身边。”
梁建军脸上的血色退得更干净。
“我没交给他们。”
韩麒已经叫同事。
“固定大屏。拍完整短片,录屏,拍设备编号,查投放源。”
路演中心工作人员想上前。
“这只是预置物料,不代表实际投放。”
韩麒看他。
“现在正在播,就叫实际展示。”
工作人员闭嘴。
另一侧,赵阿婆也下来了。
她原本只是想看看楼上出了什么事,刚走到门口,就看见屏幕上出现一张旧照片。
照片里,一个年轻男人坐在搪瓷桌旁,低头吃饭,旁边有只蓝边碗。
短片给他的脸做了柔光。
下一秒,合成声音响起。
“妈,我在旧城也好好的。”
赵阿婆的布包从手臂上滑下去。
她没有叫。
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下子忘了怎么走路。
陆沉抬头,黑马灯的影子落在屏幕边缘。
那不是他们在旧楼里听过的那种代声。
这一次,画面加了字幕。
旧城守护计划真实用户故事改编。
赵阿婆慢慢抬起头。
“谁让它改编的?”
没人答。
温既白站在台侧,脸色已经很难看。
他对后台说:“停片。”
短片没有停。
屏幕右下角跳出小字。
合作方投放包已缓存。
本地播放不受主控暂停影响。
韩麒听见这句,转向设备间。
“本地缓存在哪?”
工作人员说:“设备供应商管理,我们现场不一定有权限。”
韩麒说:“那就叫供应商来。现在。”
许照微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地下素材库同步亮了。”
周令仪接着说:“我把目录拉出来了。不是单个短片,是一整包。”
隔离机画面被投到韩麒的执法平板上。
执法平板上先亮出素材包名称:old_city_emotion_pack_v3。
授权来源统一写成“愿望授权书”,二次使用覆盖展陈、广告、公益、训练和风控;缩略图里塞着饭票、旧照、门牌、家书、事故物和亲属群声音。
韩麒看了一眼许照微。
许照微在耳机里说:“这就是前面那份协议里的二次使用条款。”
“能证明本人看见过吗?”
“目前不能。”
大屏上的短片切到第二段。
一块门牌被雨打湿,号码只露出后两位。
旁白说:
“有人在门口等了一辈子,有人终于等到守护回应。”
屏幕下方出现一个女声。
“我就想知道他是不是回过家。”
陆沉听出那是某个旧楼住户的愿望。
不是原声。
可字是原句。
许照微低声说:“他们把愿望原句剪成文案了。”
周令仪说:“素材库里有去标识版本,也有原始版本。广告包用的是半去标识。”
韩麒问:“半去标识是什么东西?”
“脸糊了,门牌留了。姓名删了,口头禅留了。地址去掉一半,关系路径还在。”
梁建军在旁边听着,忽然笑了一声。
“半去标识不是二次授权。”
他笑得发冷。
“也就是说,认识的人一看就知道是谁。”
没人反驳。
这时,商场中庭外的广告屏也亮了。
路演中心玻璃墙外,一块本来播放商场促销的屏幕,忽然同步出现旧城守护计划海报。
海报上是赵阿婆那张被修过的旧照片。
照片里的年轻男人没有露脸,只露出一只端碗的手。
但那只蓝边碗太显眼。
赵阿婆盯着那只碗。
“那是我家的。”
她的声音很轻。
“碗底有一道裂。照片上也有。”
韩麒对同事说:“外屏也固定。通知商场中控,不许覆盖日志。”
商场经理跑过来,满头汗。
“韩警官,这个投放不是我们手动上的,是联动包,路演中心触发后外屏同步展示。”
“谁给的联动包?”
“南城文旅的合作广告公司。”
“合同。”
经理立刻让人去拿。
温既白走到韩麒旁边。
“我会配合提供。”
韩麒看着他。
“你现在最好少说会配合,多让后台别删。”
温既白按住耳返。
“所有素材库、投放日志、供应商接口暂停删除。”
耳返里有人急声说:“温总,这涉及合作方商业资料。”
“暂停删除。”
“法务建议先筛选。”
温既白声音压低。
“我说暂停删除。”
这一次,后台没有立刻回话。
大屏却弹出一行小字。
素材合规自检启动。
疑似争议素材将进入清理队列。
周令仪在耳机里骂了一句。
“它要自清。”
韩麒立刻说:“断网。”
工作人员脸色变了。
“路演还在直播,不能断。”
韩麒说:“那就保全镜像。周令仪,能不能抓?”
周令仪说:“能抓一部分。全量要进素材服务器。”
陆沉盯住清理队列。
黑马灯里的火亮了一下。
许照微提醒:“不能烧素材。”
陆沉说:“我知道。”
很多素材是真的。
饭票是真的。
照片是真的。
家书是真的。
那些愿望也是真的。
烧掉它们,等于替平台擦干净证据,也等于把原主留下的东西再丢一次。
陆沉把黑马灯举到大屏前。
火光没有扑向短片。
它压住的是清理队列旁边的状态栏。
二次授权状态:assumed。
陆沉说:“亮原授权。”
状态栏没有动。
火光往下一沉。
“亮本人确认。”
屏幕闪了一下。
素材项后面开始出现细小的灰字。
灰字逐项显形:投诉饭票、陪伴旧照、门牌、家书、事故物和群聊录音,都缺商业投放或被录本人确认。
台下彻底安静。
那些原本举着手机拍热闹的人,开始把镜头对准灰字。
许照微说:“这不是授权链,是来源拼接。”
韩麒说:“全部拍。”
梁建军指着饭票那行。
“投诉附件。”
他说得很慢。
“我投诉,他们拿去做广告。”
大屏的短片终于卡住。
卡在那张饭票发光的一帧上。
系统提示:
二次授权证据不足。
建议降级为公益展示素材。
许照微冷声说:“公益展示也要本人确认。”
黑马灯火贴过去。
屏幕又补出一行。
公益展示确认:none。
系统停顿。
替代建议:
转为匿名城市记忆样本。
韩麒看向周令仪。
周令仪说:“匿名样本还是能用。”
陆沉说:“亮可识别风险。”
屏幕上每一项后面又多了一列。
可识别风险也逐项亮起:饭票缺角、蓝边碗、楼道结构、笔迹、钳口划痕和称呼习惯都能把“匿名素材”指回原主。
赵阿婆看着“蓝边碗可识别”。
她忽然蹲下去,把布包抱在怀里。
“我不想让他这样被人看。”
这不是愿望。
也不是投诉。
只是一个老人把话说出来。
屏幕却立刻捕捉。
用户情绪:羞耻、拒绝公开。
建议安抚:公开展示可帮助更多老人获得陪伴。
陆沉的火压住那行建议。
“不要安抚。”
建议消失。
“记录原话。”
屏幕卡了一下。
本人原话:我不想让他这样被人看。
状态:拒绝公开展示。
赵阿婆抬头。
她像第一次在这些屏幕上看见自己的话没有被改写。
梁建军也走近一步。
“我的也记。”
屏幕没有反应。
韩麒说:“你说。”
梁建军盯着大屏。
“我提交饭票,是为了证明我爸在厂里吃过饭,不是授权你们拿去招揽用户。”
黑马灯火轻轻一压。
本人原话:提交饭票为投诉证明,不授权广告展示。
状态:拒绝二次广告使用。
另一位老人举起旧信封,说明家书只同意进入纪念册和馆内屏,没有授权直播滚字。周令仪核对素材项,范围完全对应。
黑马灯火再次落下。
素材H-041:直播滚动授权none。
更多人逐一认出门牌、女儿小名、出院照片和事故工牌;每一句都在大屏上留下本人原话、授权缺口和识别风险。
路演中心像忽然变成一间临时证据室。
韩麒让同事分组登记。
“姓名先不往大屏上打,纸面登记,手机录像,物件拍照。每个人单独确认,不要让工作人员代填。”
许照微在旁边补充。
“确认内容只写本人意思,不扩展成别的授权。”
周令仪在地下说:“素材库开始锁字段了。”
“锁什么?”
“它把来源字段改成综合采集。”
韩麒脸色一沉。
“保全前后差异。”
“正在做。”
陆沉看向那些正在改名的字段。
那些字段像被人用橡皮擦过,开始从“客服材料”“亲属共享素材”“征集表”变成统一的“用户授权素材”。
黑马灯火忽然变成一条细线。
细线不是烧。
它像订书针,把每一个来源字段钉回原位。
来源不得合并;投诉、公益征集、亲属共享、线下拍摄和事故旧物都不得越过各自原始范围。
六行字压住素材库,原本要改名的字段停止跳动。
温既白看着这些行。
“你这样会让所有合作物料停摆。”
陆沉说:“会停错的。”
“合作方会索赔。”
韩麒接话:“那让他们带合同来。”
温既白看向韩麒。
韩麒说:“你们把投诉附件拿去投放的时候,也该想到会有人索赔。”
这句话比任何夜域规则都现实。
温既白没有再说话。
地下耳机里,周令仪忽然说:“林抱朴到了。”
陆沉回头。
路演中心门口,一个人气喘吁吁地冲进来,手里还拎着半旧布包。
林抱朴头发乱着,外套扣错一颗。
他一进门就骂。
“谁把停签压在池底不看着?”
韩麒说:“你来得挺快。”
林抱朴没理他。
他看见大屏上的素材项,骂声忽然停了。
屏幕正好停在那件事故物上。
是一枚被烧黑一半的检票钳。
钳口有一道细小缺口。
林抱朴脸色一下变了。
白瓷从地下楼梯口出来。
她也看见了那枚检票钳。
手里的黄边样票轻轻响了一声。
林抱朴下意识把布包往身后藏。
白瓷看着他。
“你拿过。”
林抱朴喉结动了一下。
“不是现在说这个的时候。”
大屏却已经识别出新素材关联。
旧事故物件:检票钳。
关联路径:unknown_power_outage_archive。
关联候选:QZ-17。
二次授权状态:none。
建议用途:旧城大停电故事线预热视频。
白瓷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陆沉把黑马灯挡在她身前。
“这件,不许预热。”
火光压下去。
检票钳的画面没有消失。
但它从广告包里退出来,落进一张新的证据表。
evidence_hold。
owner_pending。
witness_required。
林抱朴看着`witness_required`,脸色灰败。
韩麒也看见了。
“你最好准备好说清楚。”
林抱朴闭了闭眼。
“我说。”
他声音很低。
“但先把这东西从他们素材库里扣出来。”
陆沉看向大屏。
黑马灯火压住所有素材项的二次使用状态。
本次展示暂停。
原始素材封存。
授权链待本人逐项确认。
争议素材转入证据保全。
不得删除。
不得改名。
不得转包。
不得继续投放。
一行一行落下时,路演中心外的广告屏终于熄灭。
它没有黑掉,只停在一张灰色保全页。
保全页上没有品牌标语。
只有时间、设备号、投放包编号和素材哈希。
韩麒看着那串编号。
“这才像证据。”
许照微合上记录本。
“下一步不是夜域。”
她看向路演中心后台门。
“是合同和服务器。”
温既白也看向那扇门。
他的领夹麦还亮着。
直播没有彻底断。
于是所有人都听见陆沉问了一句:
“退出按钮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