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停电时序

第2章 停电时序

陈守德不肯进无名车间。

他站在警戒线外,雨衣下摆还在滴水,手里的工具箱贴着腿,箱角磕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很轻。

韩麒没有催。

民警在门岗外支起垫砖的折叠桌,记录仪、密封袋、编号贴和手套依次摆开。

陈守德在折叠桌前站了很久,才把工具箱放上去。

“我不是来认神怪的。”

韩麒说:“我们问供电记录。”

陈守德点点头。

“只问这个,我说。”

林抱朴靠在门岗墙边,低声道:“老头子给自己留门。”

陆沉看了他一眼。

林抱朴把嘴闭上。

许照微把防水袋打开,取出三页复印件。

三页依次是停电处置摘要、电力抢修简报和南机门岗纸带照片。

她没有把纸带碰下来,只把照片放在最上面。

“陈工,您先看时间。”

陈守德拿出老花镜。

镜腿有一道裂,用透明胶缠过。他戴上以后,先看远处的无名车间,没有立刻看纸。

门缝里的光已经灭了。

半截黑灯线垂着,像普通旧电线。

越像普通东西,越让人不踏实。

陈守德低头。

他先看处置摘要。

“二十三点零二分切除旧城西片,三十四分恢复应急照明;南机直到二十一分才报无电。”

最后,他看纸带照片。

照片里只有一行清楚:23:17,南机内线仍亮。

陈守德的手指停在那张照片边上。

他没有碰照片。

“这不可能。”

韩麒问:“哪一处不可能?”

“都不可能。”陈守德说。

他说完,又觉得这样太像逃避,咬了咬牙,重新指向第一份摘要。

“西片两点切掉,南机十七分不该还亮;它二十一分才报无电,也不该提前成为故障中心。纸带若真,就有人切电后又给南机内线送电。”

许照微立刻记下。

“反送电?”

陈守德点头。

“也可能是临时保供。可临时保供要有调度令、负荷说明、操作人和复核人。没有这些,就叫私送。”

韩麒看向他。

“当年有没有调度令?”

陈守德没有马上答。

他把老花镜摘下来,用雨衣袖口擦了擦镜片。

镜片已经干净,他还在擦。

陆沉看着他的手。

指节粗,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灰。那不是今天沾的,是长期碰旧线缆和机油留下的。

这个人不是不知道流程。

他太知道流程,所以才知道哪一处被人绕开。

韩麒没有放过沉默。

“陈守德。”

陈守德手一顿。

“没有。”

许照微问:“您查过?”

“我找过。”

“什么时候?”

“停电后第三天。”陈守德说,“还有后来,退休前,我又找过一次。”

韩麒把这句话重复给记录仪。

“你为什么找?”

陈守德把老花镜放回鼻梁上,眼睛却没看任何人。

“因为那晚我在调度台。”

雨棚外的水滴砸在铁皮上。

很密。

白瓷站在陆沉旁边,书抱得很紧。

她今天没有把黄边样票拿出来,纸边仍贴着页根,露出一截被潮气泡软的黄。

陆沉问陈守德:“你听见那句话,是在调度台?”

陈守德点头。

“不是电话里。”

“哪里?”

“对讲回线。”他说,“那时候有些厂区内线还没改完,老设备串线。调度台能听到抢修班、厂区值班室、医院后勤和几个社区点的杂音。平时烦得很,出事时反而能救命。”

许照微问:“那句话原文是什么?”

陈守德看着门岗桌面。

桌面上“下班见证”四个字被灰重新盖了一半。

他慢慢说:“灯在厂里。别让孩子接。”

林抱朴的喉结动了一下。

陆沉没有追问“孩子是谁”。

他问:“谁说的?”

陈守德摇头。

“不知道。女声,很低。旁边有铃响,还有人在喊南门不开。”

“南门?”

韩麒回头看厂区平面图。

改造图把南门抹成绿化带,只在旧消防图上还留着。

许照微翻出那张旧消防图。

“南门在无名车间背后?”

陈守德看了一眼。

“旧图是这么画的,后来以防盗为由封了。”

韩麒说:“之前查到被焊死的侧门,不是南门?”

许照微摇头。

“那是车间侧门。南门更靠里,通往旧电缆沟和厂后家属区。”

陈守德脸色又白了一点。

“你们查过电缆沟?”

韩麒说:“还没有。”

“别现在查。”

这句话说得太快。

所有人都看向他。

陈守德发现自己失态,马上补了一句:

“里面可能有积水和残电。”

韩麒说:“技术组会评估。”

“残电不是你们手电照一照就能看出来的。”陈守德声音发紧,“旧线缆外皮烂了,人踩进去,没事也会出事。”

陆沉问:“那晚有人进去?”

陈守德闭上嘴。

黑马灯在这时轻轻一沉。

愿名浅字浮到灯壁上。

仍是那一句。

别替我报平安。

这一次,比上一回清楚。

字不是冲着陆沉来的。

更像从某个被压住的记录里渗出来,碰到灯,短暂露了一下。

陆沉把灯往桌边移开。

他没有让灯火照陈守德的脸。

“韩队。”

韩麒看他。

“这句话只记成现场异常线索。”陆沉说,“不能当成失踪者状态。”

“先找人,再核验,最后才通知。”

韩麒当场抽出协查单,把“罗姓外协抢修工”列入人员去向核查,状态栏划掉“已平安”和“已失踪”,只留“待本人核验”。

“这三步,从现在开始按纸走。”

韩麒点头。

“记录:黑马灯出现旧请求,内容涉及不代报平安。暂不判断身份和生死状态。”

许照微把这句话也写进本子。

陈守德听见“平安”两个字,肩膀明显缩了一下。

陆沉问:“有人让你报过平安?”

陈守德把眼镜取下来。

这次没有擦。

“停电第二天,有家属来供电所问。”

“问谁?”

“问一个抢修工。”

“名字?”

陈守德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韩麒说:“你可以只说你记得的部分。”

陈守德低头看自己的工具箱。

箱扣已经锈了,左边那只扣不上,只能用一根红绳缠住。

“姓罗。”

许照微写下:罗,抢修工,待核。

陈守德说:“他不是供电所正式工。外协队的,会爬杆,会接临线。那晚临时叫来,后来名单里没有。”

“家属来问,你怎么回答?”

陈守德的声音更低。

“我说没见过。”

韩麒问:“你见过?”

陈守德点头。

“在哪?”

“调度室门口。”他说,“二十三点前,他拿过一卷黄黑胶带,问南机后沟能不能走。我说不能走,老沟积水。他说厂里还有灯。”

陆沉看向无名车间。

陈守德继续说:“我以为他说的是工人没撤完。后来断电,调度台乱了,医院那边要保供,旧河门那边报警,城隍庙附近也有人喊有人晕倒。所有人都在抢线。”

“罗姓抢修工去哪了?”

“不知道。”

“你没报?”

陈守德抬起头。

“我报了外协队缺人。队长说他没签进场单,不算当班。”

林抱朴冷笑一声。

陈守德看向他,像被打了一下。

“我知道这话不是人话。”

林抱朴没再说。

韩麒把笔敲了一下桌面。

“这名抢修工,可能就是‘别替我报平安’的人?”

陆沉说:“不能这么写。”

韩麒看向他。

陆沉把黑马灯提稳。

“现在只有三件事能写:一,旧请求出现;二,陈守德口述有一名罗姓外协抢修工;三,此人未进正式名单。三件事之间不能划等号。”

陈守德看着他。

那眼神很复杂。

像松了一口气,又像更难受。

“你不想赶紧找到他?”

陆沉说:“想。”

“那为什么不先认?”

“因为认错了,真正没出来的人就更难出来。”

白瓷抬头看了陆沉一眼。

她没有说话。

只是把书页里的黄边样票往里按了一点,像怕风把它吹出来。

技术组的人把便携电脑架到折叠桌另一端。

周令仪的声音从外放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电流噪声。

“扫描元数据确认:签名页原始装订时就少两人,不是漏扫。”

许照微问:“能看出被抽走的时间吗?”

“纸边压痕不一致,需要原件;时间行被统一过格式,只有南机三行来自另一台打印机。”

韩麒皱眉。

“后补?”

“像后补。”周令仪说,“尤其是‘南机故障中心’那一行,墨点更密,边缘有轻微错位。”

陈守德忽然说:“那行不是我写的。”

韩麒看他。

“没人说是你写的。”

“当年他们让我签过一版说明。”陈守德说,“上面写南机故障导致西片切除。我没签。”

许照微马上问:“谁让你签?”

陈守德张了张嘴。

远处无名车间的门缝忽然亮了一下。

很窄。

像有人在里面把灯罩掀开一线。

陈守德的声音卡住。

黑马灯火也跟着一沉。

桌上的三页材料边角同时翘起。

没有风。

纸页翻开又落下,露出处置摘要背面一块旧水印。

水印不是公章。

像半个圆孔。

白瓷盯着那个圆孔。

“票夹。”

许照微问:“你见过?”

白瓷伸出手,又停在半空。

她先看韩麒。

韩麒说:“不碰材料。你可以描述。”

白瓷把手收回来,用自己的书比。

“纸不是这样夹的。”

她把书页打开一点,黄边样票贴着页根,没有掉出来。

“有一块硬纸,打两个孔,绳子穿过去。不是为了好看,是怕停电以后散掉。”

许照微把她的话记下来。

“旧票夹?”

白瓷点头。

“白的。”

“上面有字吗?”

白瓷想了很久。

“待回。”

陆沉看向她。

“待本人回?”

白瓷摇头。

“不是四个字。”

她把书合上。

“就两个。”

待回。

黑马灯里的愿名浅字轻轻贴住灯壁。

这一次没有再浮出旧请求。

像那两个字够了。

周令仪在外放里敲键盘。

“我检索旧城停电材料目录,没看到‘待回’这个分类。档案馆目录里有‘待核’、‘待补证’、‘待销’,没有待回。”

林抱朴低声说:“待回不是档案话。”

陆沉说:“是留路话。”

韩麒看他。

陆沉没有展开。

他把黑马灯放在折叠桌边缘。

灯火照到纸页,却没有烫纸。

处置摘要背面的圆孔水印慢慢显出第二个。

两个孔一上一下。

中间有一道旧绳压痕。

许照微把相机调到微距。

“这一份摘要原来被穿绳装过,后来拆开重新装订。”

韩麒问周令仪:“能按孔距查同批材料吗?”

“能试。”周令仪说,“但要原件。”

陈守德忽然抬头。

“供电所老楼二层,有一个铁皮柜。”

韩麒看向他。

“里面有什么?”

“废单。”陈守德说,“调度台搬迁时没人要的旧纸带、操作票、临时负荷卡。我退休前看过一次,柜子没清干净。”

许照微问:“你刚才为什么不说?”

陈守德苦笑了一下。

“我以为那些东西早就被卖废纸了。”

韩麒直接安排。

“两个人跟陈工去供电所老楼。许照微、周令仪同步目录。陆沉和白瓷不上楼,留在外侧。”

白瓷问:“为什么?”

韩麒看她。

“你刚才已经被材料牵动过一次。接下来先让现实证据走在前面。”

白瓷想了想,点头。

“好。”

陆沉也没有反对。

他明白韩麒这不是拦她。

是在替她留退路。

众人准备离开门岗时,考勤钟忽然又吐出一小截纸带。

韩麒抬手,所有人停住。

纸带这次没有数字。

只有一行更淡的字。

报平安:拒。

下面还有半行。

签出:待回。

许照微连拍三张。

那行“拒”映进陈守德眼里,他眼圈一下红了。

“他不让我说。”

没人问这个“他”是谁。

陆沉看着纸带。

“不是不让你说。”

陈守德抬头。

陆沉说:“是不让别人替他说。”

陈守德站在那里,像忽然老了几岁。

他把工具箱重新拎起来。

“去供电所。”

韩麒点头。

一行人走出南机旧厂时,门岗里的搪瓷杯又轻轻动了一下。

杯底压回灰里。

下班见证四个字只剩最后一个“证”露着。

白瓷回头看了一眼。

“它在等纸。”

许照微问:“什么纸?”

白瓷抱着书,跟上陆沉。

“能把人等回来的纸。”

供电所老楼在旧城北边。

车开过去要二十分钟。

路上,雨又落下来。

不大。

雨点打在车窗上,像一排很轻的旧针脚。

陆沉坐在后排,黑马灯放在膝前。

灯没有亮。

愿名浅字安静得像不存在。

韩麒在前座接电话。

“对,老楼封存。先不要开柜。等我们到。”

许照微低头整理刚才的记录。

她在页面上画出三条线。

官方摘要。

门岗纸带。

供电所废单柜。

三条线指向同一缺口:南机被留过灯、有人不让孩子接、有人拒绝被代报平安,但仍不能合成一个答案。

车拐进供电所旧院时,陈守德先下了车。

院子里杂草长得很高,旧楼墙皮发黄,楼梯口挂着一块褪色的安全牌。

禁止无票操作。

陈守德在那块牌子前忽然停住。

陆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牌子下面,有人用很淡的铅笔写过两个字。

待回。

字迹旧得几乎要被墙皮吞掉。

白瓷没有靠近。

她站在院门口,把书抱在胸前。

黄边样票没有露出来。

她轻声说:“这里不是票口。”

陆沉问:“那是什么?”

白瓷看着二楼封着铁皮的窗。

“候车的地方。”

二楼深处,某个铁皮柜忽然响了一下。

像有人在柜里,把一叠旧纸往外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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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旧城收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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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停电时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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