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备用电源
铁皮柜只响了一下。
声音从二楼深处传出来,隔着旧楼的空廊、木门和一层潮湿墙皮,听起来像有人用指节敲了一下柜门。
韩麒抬手。
院子里所有人停住。
陈守德拎着工具箱,站在楼梯口,脸上没有血色。
“那个柜子在二楼最里面。”
韩麒问:“锁着?”
“以前锁着。”陈守德说,“钥匙在调度班长那里。后来搬楼,钥匙没人认领,就挂在门卫室。”
“现在门卫室还有人?”
“没有。”陈守德看向旧楼侧边那间小屋,“但钥匙盒可能还在。”
韩麒没有立刻上楼。
同事检查外窗,技术员测墙体和楼梯口电压;二楼刚响过,没人拿命赌“应该没电”。
陆沉把黑马灯提在手里。
灯没亮。
愿名浅字贴在灯壁里,像一条收起来的细线。
白瓷站在院门口,没有往前走。
雨落在她外套肩头,颜色深了一小片。她把书抱在胸前,黄边样票压在页根里,没有露出。
许照微问她:“你刚才说这里是候车的地方,指哪一种等法?”
白瓷摇头。
“不是等车。”
她想了想。
“是等人回来拿纸。”
“谁回来?”
白瓷抿住嘴。
她没有答。
陆沉替她挡开一滴从院墙上弹起来的泥水。
“不知道可以不说。”
白瓷点头。
“不知道。”
韩麒看向记录员。
“写不知道,不推断。”
记录员应了一声。
技术员检查完楼梯口。
“没有外接电压。墙体潮,楼梯扶手锈蚀,二楼地板不确定。”
韩麒说:“两人上,带安全绳。其他人在院内等。”
陈守德马上说:“我也去。”
“你不上。”韩麒说。
“我认柜子。”
“你在楼下认。”韩麒指了指执法记录仪,“我们拍给你看。”
陈守德张了张嘴,最后把工具箱放到台阶边。
他不是不想上。
他是不敢让别人替他上。
这两件事在他脸上拧在一起,像旧铜线被拧断又硬接回去。
韩麒带人进楼。
脚步声沿着楼梯往上走。
旧楼内部很空。
每一步都回响得太远。
周令仪的远程画面接进平板。她那边已经连上执法记录仪,屏幕里晃着二楼走廊的灰墙、掉漆门牌和一排用红漆写过编号的旧办公室。
“二楼有水痕。”周令仪说,“地面靠墙一侧发黑,不像普通返潮。”
许照微盯着画面。
“门牌呢?”
韩麒的声音从外放里传来。
“201值班室,202器材间,203旧调度。”
陈守德听见“旧调度”,手指抖了一下。
许照微看他。
“柜子在203?”
陈守德点头。
“最里面,靠窗。绿色铁皮柜,左门凹进去一块。”
画面晃进203。
旧调度室比外面更暗。
窗户被铁皮封住,只漏几缝光;两张长桌落满灰,旧黑板只剩潮湿白影。
黑板上方挂着一只停钟。
指针停在二十三点十七分。
院子里没人说话。
陈守德往后退了半步,撞到台阶。
林抱朴低声道:“又是这个点。”
陆沉看着屏幕。
“先拍钟,不碰。”
韩麒已经说了同样的话。
镜头靠近。
钟面玻璃裂了一道,裂纹从数字二绕到数字七,中间夹着一块灰白水渍。秒针不在表盘上,掉在钟下方的桌面,针尖压着一小块硬纸。
硬纸上打着两个孔。
一上一下。
孔边有旧绳磨出的毛边。
许照微呼吸一紧。
“票夹。”
白瓷抬头。
她看着平板,却没有靠近。
“白的。”
屏幕里的硬纸已经发黄,边缘有水痕,但能看出原本是白色。
韩麒让同事用镊子把它连同桌面浮灰一起取入证物袋。
证物袋封好前,镜头给了一个近景。
硬纸右上角有两个铅笔字。
待回。
字迹跟楼下安全牌下面那两个字很像。
白瓷的手指在书脊上动了一下。
陆沉低声问:“难受?”
白瓷摇头。
“不是难受。”
“那是什么?”
“像排队。”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
“还没轮到我。”
韩麒从外放里问:“白瓷,你说的排队,和这张票夹有关吗?”
白瓷没有回答。
陆沉看向屏幕。
“韩队,先不问她。继续按证物走。”
韩麒停了一秒。
“好。”
绿色铁皮柜在房间最里侧。
左门确实凹了一块,像被人用肩膀撞过。柜门上挂着旧锁,锁舌没有咬紧,外面缠着一圈已经发黑的棉线。
棉线下压着一张窄纸条。
韩麒没有直接拉。
技术员先拍照、测温、扫指纹。
窄纸条上写:
无票不得送电。
下面另有一行小字:
待回人员不作平安确认。
陈守德忽然蹲了下去。
他用手撑着台阶,呼吸很急。
许照微蹲到他旁边。
“这句话你见过?”
陈守德点头,又摇头。
“不是这么写的。”
“原来怎么写?”
“调度规程里没有待回。”陈守德说,“只有待核、待命、待抢修。待回不是供电所的话。”
陆沉说:“那是谁的话?”
陈守德抬头,看向二楼窗户。
“那晚以后才有的。”
柜门打开时,里面没有扑出灰。
这也不对。
废弃十几年的柜子,应该有霉味、纸灰和老鼠屎。可屏幕里的柜内干净得过分,像有人刚把里面擦过,只留下最下面两层文件。
第一层是操作票。
第二层是临时负荷卡。
第三层放着一卷黄黑胶带。
胶带外圈硬化,边缘裂开。卷芯里塞着半张手写纸。
韩麒先取操作票。
第一张编号:
旧电调-临切-017。
内容是保留南机后沟临时支路,操作人与复核人全空;备注:医院备用并入前,不得断后沟。
许照微把这几行逐字记下。
周令仪那边键盘声很快。
“这张票格式是真的。编号规则也对。但操作人、复核人空白,按正常规程无效。”
陈守德哑声道:“无效票不能执行。”
韩麒问:“如果执行了呢?”
陈守德闭上眼。
“那就是有人拿无效票送了电。”
陆沉说:“或者有人把有效票上的名字拿掉了。”
陈守德睁开眼。
他像被这句话戳中。
屏幕里,韩麒翻到第二张。
编号还是旧电调-临切-017。
第二张是临时负荷卡:南机后沟用于转运照明,23:09至23:26接入医院备用,三人通过后断开。
三个人。
院子里一片安静。
许照微缓慢重复:“三人通过,随后断开。”
白瓷忽然把书抱得更紧。
陆沉看向她。
“想起什么?”
白瓷把下巴压在书脊上。
“不是想起。”
“那是什么?”
“这个写法不对。”
韩麒立刻问:“哪里不对?”
白瓷盯着屏幕里的负荷卡。
“不该写人。”
她伸出两根手指,又收回去。
像怕自己数错。
“应该写三张。”
许照微问:“三张什么?”
白瓷垂下眼。
“转运条。”
这三个字出来,黑马灯火忽然贴了一下灯壁。
不亮。
只是贴住。
像里面有一层薄薄的灰被人按住。
陆沉没有追问。
韩麒也没有。
周令仪先开口:“我查医院旧系统。十七年前市二院后勤有一组备用电源运行记录,公开档里只有日汇总,没有分钟级。要调原始纸档。”
韩麒说:“调。”
许照微看着白瓷。
“你知道转运条怎么折?”
白瓷迟疑了一下。
她把书放低一点,用手指在封面上比了一个动作。
先对折。
再把右下角压进去。
最后把黄边露在外面。
“这样,停电也摸得到。”
陈守德猛地抬头。
“罗家那女人拿过这种条。”
所有人看向他。
陈守德撑着台阶站起来。
“她来问人的时候,手里拿过一张折起来的纸。纸边是黄的,跟你说的一样。她说医院让她等通知,可供电所说没这个人,外协队也说没这个人。”
韩麒问:“罗家那女人是谁?”
“我不知道全名。”陈守德说,“她说她姓叶,是罗工的妻子。”
许照微写下:叶姓女性,罗姓外协抢修工家属,持黄边折纸,待核。
韩麒把操作票和负荷卡全部封袋。
柜子最下层的黄黑胶带还没取。
胶带卷芯里的半张纸露出一角,上面有医院印章的一半。
技术员换了镊子,把半张纸抽出来。
纸很脆。
边缘像被水泡过,又被火烤干。
半张纸印着市二院急诊转运交接单:ZY-03,从南机后沟转到发电机房侧门,姓名栏写“待回”。
白瓷脸色一下白了。
陆沉立刻把黑马灯移开。
“不看了。”
白瓷没有退。
她摇头。
“我可以看这一张。”
“你可以不看。”
“我知道。”
“你也可以只看一眼。”
“我知道。”
她抬头,视线落在屏幕上。
“它不是我的。”
陆沉问:“确定?”
白瓷想了很久。
“不确定。”
她又说:
“所以不能认。”
陆沉点头。
“对。”
韩麒对记录仪说:“现场确认,白瓷未认领该转运条,未作身份确认。材料按无名待核处理。”
陆沉说:“相关转运条先列待本人核验,不并案,不代签。”
白瓷轻轻吐出一口气。
二楼旧调度室里,停钟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复走。
分针只往前滑了一格,停在二十三点十八分。
桌上的秒针跟着滚了半圈,碰到证物袋边缘,发出很轻的一声。
周令仪声音发紧:“画面录到了。”
韩麒没有碰钟。
“撤出203,封门。证物先下楼。”
陈守德急了。
“柜子里还有。”
韩麒说:“有也等第二轮。刚才钟动了,现场状态变了。”
陈守德张嘴要说什么。
陆沉先开口。
“韩队说得对。”
“可那里面可能有罗工的名字!”
“如果有,也不能用命换。”陆沉说,“更不能因为想找到名字,就让别的记录失效。”
陈守德被这句话压住。
他慢慢蹲回台阶上,双手捂住脸。
“我当年就差这一步。”
没人接话。
雨声变大了一点。
二楼撤下七袋证物:两张操作票、三张负荷卡、半张转运单和“待回”旧票夹。
韩麒让证物先上车。
许照微站在车边,重新整理线索。
“南机后沟用于转运照明,医院备用曾并入,三人通过后断开;至少一张转运单写待回,罗姓抢修工家属可能持有同类折纸。”
她写到这里,停住。
“下一步去医院。”
韩麒看了一眼时间。
“市二院老院区?”
周令仪在外放里说:“发电机房还在,但急诊楼已经改成康复中心。老后勤档案在地下负一层。”
林抱朴终于开口。
“医院比供电所麻烦。”
许照微问:“哪里麻烦?”
“供电所管电。”林抱朴说,“医院管命。停电夜里,电能不能送,命能不能写回病历,常常不是一张纸说了算。”
陆沉提起黑马灯。
灯里的愿名浅字没有亮。
工名残灰也没有。
可灯身比刚才沉。
像多压了一张还没打开的纸。
白瓷看着证物车门关上。
“三张不一定是三个人。”
韩麒问:“你是说,一张票可能只对应一段路?”
白瓷没有点头。
“我不知道。”
她停了停。
“可是票有时候会给路,不给人。”
许照微把这句话记下来,没有追问。
陆沉看向旧楼二层。
那扇被铁皮封住的窗后面,停钟不再动。
窗缝里却有一点白色露出来。
像还有一张纸卡在里面。
韩麒也看见了。
“封楼,明天带结构和电力安全队回来。”
陈守德急声道:“不能等明天。”
韩麒看他。
“为什么?”
陈守德指着二楼窗缝。
“那种票夹,如果露在外面,夜里会被潮吃掉。”
白瓷忽然说:“不会。”
陈守德看向她。
白瓷低着头。
“有人在等,就不会洗没。”
她说这句话时,声音很轻。
陆沉想起查厂那次,她把饭票夹进书页,说过类似的话。
他没有让这句话继续往身份上走。
“那就封好楼。”陆沉说,“让等的人知道,纸还在。”
韩麒点头。
“封条写明:现场保护,待核取证,不作销毁。”
记录员立刻去写。
封条贴上旧楼门时,楼里又传出一声响。
这次不是铁皮柜。
是停钟。
二十三点十八分的旧钟,在楼里敲了一下。
只一下。
声音顺着楼梯口落到院子里,像一个迟到很多年的点名。
黑马灯火轻轻一沉。
灯壁上浮出一行浅字。
不是愿。
也不是名。
更像一条转运备注。
备用电源十七分钟,接收点市二院发电机房,状态待回。
陆沉看完,立刻把灯口合住。
“不确认。”
韩麒看他。
陆沉说:“只作为下一处核查方向。”
许照微把这句话写在本子最后一行。
下一处核查方向:市二院发电机房。
白瓷看着那行字。
她没有再说话。
只是把书页里的黄边样票往里推了推。
像把一张还没轮到的票,暂时放回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