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发电机房

第4章 发电机房

市二院的南院已经改成康复楼。

旧急诊通道还在。

雨水顺着斜坡往下流,流到坡底一道铁栅前,被堵在落叶和塑料袋里。栅门后面是一条低矮走廊,墙上贴着新的消防示意图,最里面那块区域却被白色贴纸盖住,只露出两个旧字。

机房。

韩麒把证件递给保卫科。

值班保安看了证件,又看身后的陆沉和白瓷。

“小孩不能下去。”

白瓷没有反驳。

她把书抱在胸前,站到陆沉身后半步。

陆沉说:“她不上前。”

保安皱眉。

韩麒接过话:“她是相关证人,现场不接触设备,不进危险区域。医院这边派人陪同。”

保安还想说什么。

穿灰夹克的中年女人从走廊另一头出来,胸牌写着“病案室,沈玉莲”。

“让他们进吧。”她说。

保安立刻让开。

沈玉莲看起来五十多岁,头发梳得很紧,手里拿着一串钥匙。钥匙上贴了不少白胶布,有的字已经磨没了。

韩麒问:“你是病案室负责人?”

“现在是。”沈玉莲说,“十七年前不是。”

许照微问:“十七年前你在哪个岗位?”

沈玉莲停了停。

“急诊分诊台。”

这句话一出,走廊里的水声像被压低了。

陈守德没有跟来。

供电所那边还在封存二楼,他被韩麒留在原地做补充笔录。林抱朴来了,却一路没有说话。他进医院以后把双手揣进袖子里,眼睛一直避开墙上的科室牌。

陆沉看了他一眼。

“你怕医院?”

林抱朴哼了一声。

“旧医院不干净。”

“你怕不干净?”

“我怕太干净。”

沈玉莲听见了,回头看他。

她没有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只把钥匙串捏得更紧。

“机房以前不从这边进。”

韩麒问:“从哪边?”

“旧急诊抢救室旁边有一扇侧门。后来康复楼改造,侧门封进了设备间。”沈玉莲说,“你们要找的发电机房记录,不在病案室,在后勤老柜。”

“为什么由你带路?”

沈玉莲看向坡底那道铁栅。

“因为钥匙一直在我这里。”

许照微立刻记下。

韩麒问:“后勤钥匙为什么在分诊台?”

沈玉莲没有立刻回答。

前两把钥匙都没开,第三把插进去,锁芯才发出细响。

栅门开了。

沈玉莲低声说:“那晚以后,后勤没人来领。”

走廊里有消毒水味。

不是现在医院常用的清淡味道,是老楼里沉下去的气味,混着潮气、铁锈和柴油。

白瓷走到栅门口就停住。

她看着地面。

雨水从他们鞋底带进来,流成几道黑线。

黑线往走廊深处去。

“这里不是候车的地方。”她说。

陆沉问:“像哪里?”

白瓷把书抱紧。

“像交纸的地方。”

沈玉莲手里的钥匙一响。

韩麒看她。

“你听过这个说法?”

沈玉莲摇头。

“医院不这么说。”

“那医院怎么说?”

“交接。”

她把两个人往旁边让了让。

“分诊台接病人,抢救室接病人,病案室接病历。人到哪一步,纸就跟到哪一步。纸没到,人就像没到。”

陆沉看着她。

“那如果人到了,纸没到呢?”

沈玉莲没有看他。

“那就会出事。”

机房门在走廊最里面。

门牌换过新的,写着“应急电源间”。可门框上还有一条旧白漆印,原来大概写着“发电机房”,被新牌遮住了一半。

韩麒先让医院电工检查。

电工姓葛,瘦高个,戴一副厚手套。他拿仪表在门边测了几处,又钻到旁边配电箱前看了半天。

“现在没问题。”葛电工说,“不过里面有老机座,别碰油管和废线。”

韩麒点头。

门开的时候,一股柴油味扑出来。

白瓷后退了一小步。

陆沉把黑马灯往身侧收。

灯没有亮。

可是灯壁里那条愿名浅字又贴出来了。

很淡。

像隔着一层旧玻璃。

别替我报平安。

陆沉没有让它照向任何人。

机房里面比走廊更低。

旧发电机已经拆走,只剩一块长方形水泥基座。基座边缘留着四个锈死的螺栓,旁边有一条黑色油痕,从墙角一直拖到侧门方向。

侧门被砖封住了。

封砖上刷过白灰,白灰外面又被人贴了一张设备检修表。

检修表是新的。

砖缝却是旧的。

许照微拿手电照过去。

“这里就是交接单上的侧门?”

沈玉莲点头。

“以前门外有一小块平台,救护车能倒进来。后来新急诊楼建好,旧通道废了。”

韩麒问:“十七年前那晚,这道门开过?”

沈玉莲看着封砖。

“开过。”

“你看见了?”

“我听见门轴响。”

“你在哪里?”

“分诊台。”

“能看见这里?”

“看不见。”沈玉莲说,“但能听见。那扇门有问题,开一次响三下。第一下像拖椅子,第二下像咳嗽,第三下很尖。”

林抱朴忽然道:“记这么清?”

沈玉莲看他。

“那晚停电,整个急诊楼都黑。能响的东西不多。”

这句话把林抱朴堵住了。

葛电工打开机房侧墙的旧柜。

柜里不是电表。

是两只铁盒,一只写“运行纸带”,一只写“门禁手签”。

韩麒让人拍照。

沈玉莲站在一边,没有上手。

她的手指却在钥匙串上慢慢搓,像在数某一把钥匙。

运行纸带盒没有锁。

里面放着一卷窄纸,纸卷边缘泛黄,外面用橡皮筋捆着。橡皮筋早硬了,技术员只轻轻碰了一下,就断成两截。

纸带展开后,第一段字迹很淡。

葛电工低头看。

“这是老柴油机的负载记录。”

许照微问:“能读?”

“能读一部分。”

他指着几行。

纸带记录:23:08手启,09分急诊照明并入,11分抢救室并入,16分外接一路,26分断开,27分侧门灯灭。

韩麒看向许照微。

许照微已经把供电所临时负荷卡拿出来对照。

“南机后沟临时支路时段是二十三点零九到二十三点二十六。医院纸带这边,二十三点十六外接一路,二十三点二十六断。”

周令仪在远程里开口:“少了七分钟。”

许照微点头。

“供电所说二十三点零九开始接入来源,医院说二十三点十六才出现外接负载。”

韩麒问葛电工:“七分钟差值正常吗?”

葛电工摇头。

“不正常。除非前七分钟不是从机房侧接入,或者纸带被换过。”

沈玉莲忽然说:“前七分钟在抢救室。”

所有人都看向她。

韩麒说:“解释。”

沈玉莲的嘴唇抿得很紧。

“我只知道分诊台那边的灯先亮,抢救室后门有人喊拿黄条。后来后勤才把发电机房侧门打开。”

“谁喊?”

“一个男的。”

“姓名?”

她摇头。

“穿后勤蓝褂。脸上全是汗。”

韩麒追问:“医院职工?”

“像。”

“为什么说像?”

“因为他认得抢救室后门,却不敢叫任何人的名字。”

陆沉看着封住的侧门。

“他怕叫错。”

沈玉莲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不是惊讶。

是被说中以后的防备。

韩麒把运行纸带封袋。

第二只铁盒的锁已经锈死。

葛电工找来小型切割器,技术员铺好防火布。切割声响起来时,白瓷把耳朵贴到书脊上。

陆沉低声问:“刺耳?”

白瓷摇头。

“像门。”

“哪种门?”

“不想开的门。”

切割器停了。

铁盒打开。

里面是一叠手签表。

最上面几张是后来巡检记录,字迹清楚。再下面几张发霉发黑,纸角黏在一起。

技术员用软刷分开。

十七年前那一页露出来时,韩麒先念编号。

机房侧门临时通行记录。

日期那栏被水泡糊,只剩月份和日子。

时间栏依次是23:17、18、19,姓名栏却只写一号、二号、三号黄条,签收人全空。

备注栏只有一句:

转社区点后补名。

许照微吸了一口气。

“社区点。”

韩麒看向沈玉莲。

“哪个社区点?”

沈玉莲闭了闭眼。

“旧槐里。”

“为什么转社区点,不转病区?”

沈玉莲没有答。

黑马灯里的愿名浅字忽然抖了一下。

陆沉抬手压住灯柄。

火没有起来。

只有灯壁上多出一行细得几乎看不见的字。

不入病历。

四个字出现得很短。

韩麒看见了。

许照微也看见了。

沈玉莲却低下头,像早知道这四个字迟早会出现。

韩麒声音沉下来。

“沈玉莲,十七年前这三个人为什么不入病历?”

沈玉莲的手指停在钥匙串上。

“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人。”

机房里一下安静。

陆沉没有立刻开口。

他看见白瓷的脸色变了。

不是害怕。

是厌恶。

白瓷抬起头,一字一句说:“纸到了。”

沈玉莲看向她。

白瓷说:“纸到了,就不能说不知道是不是。”

她声音不高。

可这句话像一块冷铁,压在机房的柴油味里。

沈玉莲后退半步。

“我那时候只是分诊护士。”

陆沉说:“所以现在只问你看见什么,不问你替谁认什么。”

沈玉莲喉咙动了一下。

“我看见三张黄边转运条。”

韩麒说:“继续。”

“条子是折起来的,黄边露在外面。每张上面都没有姓名,只有编号。ZY-01,ZY-02,ZY-03。”

许照微问:“和供电所半张单子的编号能对应?”

“能。”

“三张条后来去了哪里?”

“一张被后勤拿走,一张被社区联络员拿走,还有一张……”沈玉莲停住。

韩麒没有催。

白瓷低声说:“夹在书里。”

陆沉看向她。

白瓷马上摇头。

“我不知道哪本书。”

“没关系。”

“不是我的书。”

“可以。”

陆沉把这两个字说得很稳。

韩麒对记录员说:“记:白瓷未认领转运条,只提供物件动作记忆。”

沈玉莲看着白瓷,脸上慢慢露出一种很难看的表情。

像认出了什么,又不敢认。

陆沉挡在白瓷和她之间。

“别看她找答案。”

沈玉莲把目光移开。

“第三张条,我交给了一个女人。”

韩麒问:“谁?”

“姓叶。”

许照微立刻抬头。

“罗姓外协抢修工的妻子?”

沈玉莲点头。

“她来急诊找人,说供电所让她来医院问。我给不了病历,她就不肯走。后来有人让我把ZY-03给她,说这样她会去社区点登记。”

“谁让你给?”

沈玉莲抬起手,指向墙上封住的侧门。

“门后的人。”

林抱朴骂了一声。

韩麒看向他。

林抱朴闭嘴。

陆沉走到侧门前。

砖缝里有一条很细的黑线。

不是裂缝。

像从门那边渗出来的煤灰,沿着旧门框的位置留了一圈。

他没有碰。

黑马灯贴近时,灯火终于亮了一下。

不是金色。

是旧白炽灯那种发灰的光。

封砖后的门缝里,传出三下声音。

拖椅子。

咳嗽。

尖响。

沈玉莲腿一软,扶住柜门。

白瓷捂住书。

陆沉低声说:“不开。”

黑马灯里的火停住。

门缝后的声音也停住。

韩麒问:“为什么不开?”

“现在没有门后现场。”陆沉说,“只有封砖、纸带、手签表和证人。开了,看到的东西会抢在证据前面。”

韩麒看他一眼。

“按现实证据走。”

“对。”

沈玉莲忽然哭了。

她哭得很轻,没有声音,只是眼泪往下掉。

“那时候没人这么说。”

没人问她那时候谁说了什么。

因为答案已经在纸上。

纸上写的是:

转社区点后补名。

韩麒把手签表封袋。

许照微把证物编号排成一列。

证物链已连成:供电所临切017、南机后沟转运照明、市二院外接一路、机房侧门三张黄条,下一处旧槐里。

白瓷看着“旧槐里”三个字,忽然把书翻开。

黄边样票仍夹在页根。

她没有取出来。

只用手指按住那一截黄边。

“那里有本子。”

许照微问:“什么本子?”

白瓷想了想。

“很多格子。”

“名册?”

白瓷摇头。

“不是名。”

她抬起眼,看向陆沉。

“有的格子写,谁家的。”

陆沉明白了。

旧槐里避险点名册。

多名孩子没有姓名,只写关系。

韩麒收起证物袋。

“去旧槐里。”

沈玉莲忽然叫住他们。

“陆先生。”

陆沉回头。

她从钥匙串上拆下一把小钥匙。

钥匙很旧,齿口磨平了一半,白胶布上写着两个字。

旧柜。

“这不是医院的。叶姐后来塞给我,说若有人不替她报平安、只替她找人,就把钥匙交出去。”

陆沉没有立刻接。

“她有没有说找谁?”

沈玉莲摇头。

“她只说,别写罗工家属。”

许照微轻声重复:“别写关系。”

沈玉莲点头。

“她说他有名字。”

韩麒把记录里的“罗工家属”划掉,改成“罗姓抢修工,姓名待核”。

陆沉这才伸手。

但他没有把钥匙放进自己口袋。

他转手递给韩麒。

“证物。”

韩麒接过,装袋,封签。

陆沉看着封签压实。

黑马灯里的灰白光慢慢退下去。

机房里又只剩柴油味和雨声。

门后没有再响。

他们离开南院时,雨停了一小会儿。

坡底积水里映出康复楼的白灯,灯影被脚步踩碎,又慢慢合回去。

白瓷走在陆沉旁边。

她忽然说:“不能写谁家的。”

陆沉问:“为什么?”

“写了,就找不到本人。”

“嗯。”

“也不能写平安。”

“嗯。”

“也不能写待回就是死了。”

陆沉停下脚步。

他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都不能。”

白瓷点点头。

“那去看本子。”

陆沉站起来。

韩麒已经拉开车门。

许照微在雨停的空隙里翻开笔记本,把下一行写得很重。

旧槐里社区点。

旧柜。

不按关系补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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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旧城收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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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发电机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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