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避险点名册

第5章 避险点名册

旧槐里社区点已经不叫社区点。

新牌子挂在门口,写着“旧槐里综合服务站”。牌子很亮,下面的水泥墙却旧得发黑。墙角有一道被雨水泡开的裂缝,裂缝里露出红砖,砖缝中间还嵌着半截生锈铁钉。

韩麒下车时,天又开始落雨。

雨不大,细得像灰。

服务站门口坐着两个老人。

一个穿蓝色雨衣,手里拿着保温杯。另一个腿上盖着旧毛毯,听见车门声,先看警车,再看陆沉手里的黑马灯。

“又来查停电?”

韩麒亮证件。

蓝雨衣老人摆手。

“不用给我看。我认得你们这阵仗。”

许照微问:“您是这里工作人员?”

“以前是。”

“现在呢?”

“现在是来蹭暖气的。”

老人把保温杯放到膝盖上。

“我姓姚,姚桂芬。十七年前这里叫旧槐里避险点,我在门口登记。”

韩麒看了陆沉一眼。

陆沉没有说话。

他看向白瓷。

白瓷站在台阶下,雨丝落在她头发上,很快结成细小的水珠。她没有往门里看,只盯着门边一块旧木板。

木板被刷过新漆,边缘却露出老底。

上面有一排钉眼。

像以前挂过什么本子。

姚桂芬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那儿以前挂值班夹。”

白瓷低声说:“本子不挂那里。”

姚桂芬一怔。

韩麒问:“本子挂哪儿?”

白瓷伸手,指向门内左侧。

“进去以后,第二张桌子下面。”

她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陆沉问:“确定?”

白瓷摇头。

“我只记得低。”

“低就够了。”陆沉说,“不用补别的。”

姚桂芬盯着白瓷看了几秒,手里的保温杯盖子慢慢拧紧。

“小姑娘以前来过?”

陆沉挡了一下她的视线。

“她只提供物件记忆,不作身份确认。”

姚桂芬听不懂这句话,但听懂了不能追问。

她把钥匙从脖子上取下来。

“旧柜不在办公室。”

韩麒问:“在哪?”

“锅炉间。”

许照微皱眉。

“社区档案放锅炉间?”

姚桂芬笑了一下。

“好东西才放档案室。那晚的本子不是好东西,谁都不想领。”

服务站很暖,旧暖气在墙里走水;新版居民信息栏贴满二维码和流程,退役饮水机、断腿椅和“临时安置”白板被挤在角落。

白板背面朝外,露出灰色金属架。陆沉走近时,灯芯里的火轻轻往下一沉。

没有亮。

只是像有人在灯里吸了一口气。

姚桂芬带他们往后走。

锅炉间门很矮。

门上贴着“闲人免进”,纸角已经翘起。韩麒先让社区工作人员切断无关电源,又让技术员检查墙角水渍。

姚桂芬站在门外,没进去。

“柜子靠最里面。”

韩麒问:“你不进去?”

“我老寒腿。”

这句话说得太快。

陆沉看了她一眼。

姚桂芬把脸转开。

“里面潮。”

韩麒没有逼她。

技术员先进,确认没有漏电和塌陷风险后,才让众人进去。

锅炉早拆了。

地上只剩圆形底座和两截粗管。墙皮被热气熏成黄褐色,顶角挂着旧蜘蛛网。最里面有一只灰色铁柜,柜门上贴着一张纸。

纸已经发黄。

上面写着:

临时安置物资。

韩麒把沈玉莲交出的旧钥匙拿出来。

证物袋开封前,他让执法记录仪对准封签。

陆沉站在旁边。

没有伸手。

钥匙插进锁眼时,白瓷忽然往后退了半步。

许照微扶住她。

“不舒服?”

白瓷摇头。

“锁不该这样开。”

韩麒停住。

“什么意思?”

白瓷看着那把钥匙。

“先敲。”

林抱朴终于开口。

“敲几下?”

白瓷抿住嘴。

她不看林抱朴,只看柜门。

“两下。”

韩麒问:“不敲会怎样?”

“会有人以为,又来改格子。”

锅炉间里安静了一瞬。

陆沉说:“韩队,按她说的做,但记录为现场建议,不作规矩确认。”

韩麒点头。

他用指节在柜门上敲了两下。

第一下很闷。

第二下很空。

柜子里传出一声轻响。

像纸页自己松开。

钥匙这才转动。

柜门打开。

里面没有物资。

最上层是旧毛巾和褪色红袖章,中层空水箱,最下层藏着窄木盒。

木盒很窄,外面缠着白布条。

布条上用圆珠笔写:

停电夜,勿归档。

姚桂芬在门外说:“就是它。”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很多。

韩麒让技术员拍照、取样、拆布。

木盒打开后,一股纸霉味散出来。

里面是一册蓝皮本。

蓝皮已经泡过水,边角翘起。封面没有正式标题,只贴着一张手写纸:

旧槐里临时避险登记。

日期被水渍糊住。

右下角盖着社区章。

许照微戴上手套,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登记老人姓名、楼号、家属和身体状况;第二页伤员有姓名、来源和送医记录;第三页却把姓名改成“谁家小的、东门修车的、罗工屋里的、南机后沟女的”。

韩麒脸色沉下来。

“没有姓名?”

姚桂芬在门外说:“那时候停电,乱成那样,谁还记得全名?”

陆沉看着本子。

“登记的人记得怎么区分他们。”

姚桂芬闭嘴。

陆沉继续说:“能写东门、南机、罗工屋里,说明不是完全不知道。只是没写名字。”

姚桂芬攥紧保温杯。

“有些人写名字会惹麻烦。”

韩麒问:“惹谁的麻烦?”

姚桂芬没有答。

白瓷走近一步。

她没有碰本子,只看第三页右侧。

“格子窄了。”

许照微问:“什么格子?”

“姓名那格。”

白瓷伸出手,在空气里比了一下。

“本来不是这么窄。”

许照微立刻低头看纸页。

第三页的表格线确实不一样。

姓名宽格后来被尺子拆成“关系”和“状态”两栏,状态反复写待回、待核、转出。

韩麒说:“拍细节。”

技术员换微距镜头。

镜头下,蓝色圆珠笔线条压在旧铅笔印上。原本的铅笔字很淡,但能看出几处没有完全擦掉的笔画。

许照微盯着其中一处。

“这里原来写过名字。”

姚桂芬忽然说:“我没擦。”

没人问她。

她自己先说了。

韩麒回头。

“谁擦的?”

姚桂芬看向大厅方向。

“后面来的人。”

“谁?”

“街道、医院、厂里,都来过。还有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

许照微问:“年轻人?”

“二十多岁吧。戴眼镜,很客气,说要把登记表统一成报送格式。”

林抱朴低声骂道:“客气的最要命。”

陆沉问:“什么时候来的?”

“停电后第五天。”

“他带走了什么?”

“复印件。”

“留下了什么?”

姚桂芬顿了顿。

“新表格。”

许照微翻到后面。

果然,蓝皮本中间夹着几页白纸。

白纸比原本的纸干净,表头印着:

旧城临时安置样本汇总。

新表首栏没有姓名,写的是关系标识,后接可联系家属、状态归并和“服务连续性备注”。

陆沉看着最后六个字。

黑马灯里的火一下压低。

不是旧白光。

是他很熟悉的、来自路演中心大屏和产品白皮书的冷光。

许照微也认出来了。

“这不是十七年前社区会用的词。”

周令仪的声音从平板里传来。

“我查到了。‘服务连续性’这组词,温既白团队的新白皮书里也有。”

韩麒问:“白皮书什么时候发布?”

“今天上午。”

锅炉间里没人说话。

雨声从排气孔里漏进来,很细,却清楚。

温既白的影子没有出现。

但他的手已经伸进这本旧名册里。

陆沉说:“先不查新项目,先查这本。”

韩麒看他。

陆沉说:“旧人还没核完,不能让新词把旧账盖住。”

韩麒点头。

“继续翻。”

第四页夹着撕齐的黄边票根ZY-02,订书孔还在;对应二号黄条,关系写“谁家小的”,状态待回。

白瓷猛地闭上眼。

陆沉立刻挡住本子。

“不看。”

白瓷摇头。

“不是害怕。”

“那也可以不看。”

她缓了一会儿,才睁开眼。

“这个格子错了。”

许照微问:“哪里错?”

白瓷抬手,隔着空气点在“谁家小的”旁边。

“这里应该空着。”

“为什么?”

“等本人回来写。”

陆沉看着她。

“这句话是谁说的?”

白瓷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她像被某个问题推到很窄的桥上,往前一步是黑,往后一步也是黑。

陆沉马上收回问题。

“不知道可以不说。”

白瓷点头。

“不知道。”

韩麒对记录员说:“记:白瓷认为ZY-02对应格不应写关系称呼,应保留空栏等待本人信息。未确认身份。”

陆沉补了一句:“家属称呼不能替本人姓名。”

姚桂芬忽然坐不住了。

她扶着门框站起来。

“可那时候孩子一直哭。”

所有人看向她。

姚桂芬脸上的皱纹被锅炉间的黄灯照得很深。

“她说不出名字,只说要找拿书的人。外面全黑,医院那边送来三张条,社区里挤满了人。有人喊写谁家的,免得家属来领错。”

韩麒问:“谁喊?”

姚桂芬嘴唇动了动。

“街道的人。”

“名字。”

“我只记得姓秦。”

许照微抬头。

秦。

这个姓在旧城线里不是第一次出现。

韩麒问:“秦什么?”

姚桂芬摇头。

“他不让我们叫全名,说现场人多,叫职务。”

“什么职务?”

“联络员。”

陆沉把这个词记在心里。

秦姓联络员。

停电后第五天又来了白衬衫年轻人。

一个让现场按关系写。

一个把关系做成样本。

十七年后,温既白的新项目白皮书里出现同样的词。

这条线太顺。

顺得像有人早替他们把路铺好。

陆沉没有立刻下结论。

他问姚桂芬:“叶姓女人来过这里吗?”

姚桂芬手里的保温杯抖了一下。

水声在杯里晃。

“来过。”

“什么时候?”

“停电后第二天早上。”

“她拿着ZY-03?”

姚桂芬点头。

“她不让写罗工屋里的。”

许照微立刻看向本子。

她翻到下一页。

果然看见一行:

ZY-03。

关系标识原来写过“罗工屋里的”,后来被重重划掉。

旁边有一行小字:

本人未至,不得代领。

字迹和前面不同。

更用力。

笔尖几乎划破纸。

陆沉问:“这行谁写的?”

姚桂芬低声说:“叶姐。”

韩麒说:“全名。”

“叶春棠。”

许照微把名字写下来。

线索第一次落到实名:叶春棠,罗姓外协抢修工妻子,持ZY-03,拒绝关系称呼,要求本人未至不得代领。

黑马灯亮了一点。

愿名浅字没有出现。

只有灯壁里浮出很淡的一圈黄边,像票根压在玻璃后面。

陆沉看着那行字。

没有替任何人说平安。

也没有替任何人认死。

他只说:“这行保留原样。”

韩麒说:“当然。”

“不是复制到新表格。”

韩麒明白他的意思。

“原件封存,高清采集,任何录入都标明原文和改写痕迹。”

姚桂芬看着他们。

“现在还来得及吗?”

没人立刻回答。

锅炉间的暖气管已经停用,墙里却传来很轻的水响。

像十七年前某个雨夜还没有流完。

陆沉说:“来不及替他们过那一晚。”

姚桂芬眼圈红了。

陆沉继续说:“但来得及不再替他们写错。”

白瓷低头看自己的书。

她把黄边样票往里按了一点。

“有一个格子没有被擦干净。”

许照微问:“哪一个?”

白瓷指向蓝皮本最后几页。

许照微翻过去。

最后一页不是登记表。

是夹在封底里的半张值班纸。

纸上有四列。

纸上四列:物资、伤员、儿童、未回。

未回列没有名字,只有十七个小方格;前三格贴过黄边纸,只剩胶痕,第十七格旁写B-017。

韩麒的呼吸沉了一下。

“B-017不是一个点。”

许照微接上:“是未回格编号。”

陆沉看着那十七个方格。

前三格被撕空,后十四格仍空着,空得比写字更重。

林抱朴站在门口,脸色少见地难看。

“这不是名册。”

韩麒问:“那是什么?”

林抱朴看向陆沉。

“这是等签出的格子。”

黑马灯的火猛地抬了一下。

这一次,愿名浅字没有写“别替我报平安”。

它写的是:

别替我签出。

字很短。

也很快。

出现以后,立刻散开。

陆沉握紧灯柄。

他没有让火碰到蓝皮本。

“记录。”他说。

韩麒已经开口。

“黑马灯出现旧请求,内容为不代签出。暂不判断身份、生死和所属格。”

白瓷看着那十七个格子。

她忽然把书抱得很紧。

“他们没下班。”

陆沉问:“你知道他们是谁吗?”

白瓷摇头。

“不知道。”

“知道几个?”

她还是摇头。

“不知道。”

“那就先不知道。”

白瓷点头。

“先不知道。”

韩麒让技术员封存蓝皮本、黄边票根、白纸样本和半张值班纸。

姚桂芬坐回门口椅子上,像一下老了很多。

她说:“叶姐后来还回来过一次。”

韩麒问:“什么时候?”

“停电后第七天。”

“做什么?”

“找那张本子。”

“找到了吗?”

姚桂芬摇头。

“那时候本子已经被锁进锅炉间。她只留下了一句话。”

“什么话?”

姚桂芬看向陆沉。

“她说,将来要是有人拿灯来,就告诉他,别信能一键找回的东西。”

陆沉皱眉。

“原话?”

姚桂芬点头。

“她说,一键找回,找回来的不是人,是格式。”

许照微的平板在这时亮了一下。

周令仪发来截图。

联合实验室白皮书发布页。

标题是“城市愿望服务连续性平台”,宣传语“一键找回被遗忘的名字”。

陆沉看着那行字。

没有笑。

也没有怒。

他把黑马灯提起来。

灯火很稳。

“下一步查白皮书来源。”韩麒说。

陆沉摇头。

“先把旧槐里本子核完。”

“温既白那边可能正在发布。”

“他可以发布。”陆沉说,“但这些人不能再被发布一次。”

许照微把平板扣下。

“先核原件。”

白瓷跟着点头。

她看着那本被装进证物箱的蓝皮本,很认真地说:

“本子还没等完。”

雨越下越密。

服务站大厅的暖气水声盖住了外面的车声。

陆沉走出门时,墙上新版居民信息栏的二维码亮了一下。

屏幕自动滚动,推送一条本地新闻。

旧城新实验室今日发布城市愿望服务连续性平台。

新闻配图里,温既白站在白色发布台前,微笑温和。

他身后的大屏上,是一排排整齐的空格。

每个空格下面,都有一个按钮。

找回。

陆沉看了一眼,关掉屏幕。

“不是这么找。”

白瓷抬头。

“那怎么找?”

陆沉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

“一个格子,一个格子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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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旧城收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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