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复电以前

第26章 复电以前

儿科旧楼的门在院区最里面。

铁栅栏外挂着两把新锁。

锁是新的。

门是旧的。

门缝里长着细草,草叶被夜露压弯,贴在水泥地上。

陈师傅把钥匙交给保卫科年轻人。

年轻人手有点抖。

第一把锁开得很顺。

第二把锁卡住了。

韩麒没有催。

他让技术员把开锁过程拍下来。

“从现在开始,旧楼里所有门、柜、抽屉,开之前拍,开之后拍。”

年轻人点头。

锁舌退开的时候,铁门往里陷了一下。

像有人在门后轻轻放手。

白瓷站在陆沉身后。

她看着门缝。

“这里亮过。”

陆沉问:“现在呢?”

白瓷摇头。

“不是现在。”

韩麒把手电转向现实走廊,没有因为这句话提前撬门。

白瓷看了他一眼。

这一次,她没有躲。

旧楼里没有灯。

技术员打了两支冷光。

光从走廊地面扫过去,照出一排排儿童脚印贴纸。

贴纸早已褪色。

小脚印从大厅通向楼梯。

到了楼梯口,贴纸断掉一块。

那一块地砖颜色更白,像后来被人撬过。

许照微蹲下看。

“这里补过。”

韩麒说:“先标记,不挖。”

陆沉低头。

黑马灯没有照向地砖。

它的火心贴着玻璃罩,往楼梯上偏。

白瓷也往上看。

“三层。”

陈师傅站在楼梯口,没有再跟。

“我在下面等。”

韩麒看他。

“你怕三层?”

陈师傅低声说:“不是怕。”

他说完,又改口。

“是怕说错。”

韩麒把笔合上。

“那就别说。等我们看完,再问你。”

三层走廊比地下更干。

窗户用木板钉着。

风从木板缝里进来,吹动墙上一张旧宣传画。

宣传画上写着饭前洗手。

画角卷起,露出后面一条黄胶带印。

护士站在走廊中段。

柜台玻璃碎了一块。

碎口贴着旧透明胶。

透明胶变黄,边缘翘起,像一层干掉的皮。

韩麒没有让人立刻进去。

他先让技术员拍门口。

拍柜台。

拍地面。

拍墙上那只黑色小柜。

小柜在护士站内侧。

柜门贴着纸条。

夜班药品登记。

纸条四个角都用胶带压着。

左下角少了一角。

少掉的位置正好露出一线黄边。

许照微说:“就是旧钟里看到的位置。”

陆沉看着那只小柜。

“先不碰。”

韩麒点头。

“先看外侧。”

护士站台面上有一层灰。

灰里有两道很窄的拖痕。

像有人把病历夹从左边推到右边。

拖痕尽头压着一枚旧回形针。

回形针锈住了,下面夹着半片蓝色塑料。

许照微用镊子抬起塑料片。

上面有白字。

三床。

不是床牌。

像病历夹侧边插片。

韩麒低声说:“和轮子上的胶布对上了。”

陆沉说:“只能对物件。”

韩麒看他一眼。

“我知道。”

他重新报给记录员:

“护士站台面发现蓝色病历插片残件,标记三床。可与发电机房轮件标记形成物件关联,不作人员关联。”

白瓷站在柜台外。

她没有进护士站。

陆沉问:“进不去?”

白瓷说:“有人在里面写字。”

技术员的灯立刻扫向站内。

里面空的。

只有旧椅子。

一本药品登记簿。

半只断了带的手电筒。

韩麒抬手。

“不追看见谁。看她说的动作。”

白瓷很慢地说:“写错了。”

“谁写错?”

她摇头。

“格子错。”

许照微隔着柜台看那本登记簿。

封面发黑。

上面写着年份。

十七年前。

韩麒让技术员先拍封面。

再拍摆放位置。

最后才翻开。

登记簿前几页都是普通记录。

退烧药。

葡萄糖。

一次性注射器。

到了停电夜那一页,笔迹忽然变乱。

时间栏写着二十三点零一分。

药名栏写:

急救箱转出。

领用人栏写:

二床家属。

签回栏空着。

下一行是二十三点零六分。

药名栏写:

氧气袋备用。

领用人栏写:

三床。

签回栏还是空。

第三行时间写到一半。

二十三点十。

后面的数字被墨水糊开。

药名栏没有写药。

写的是:

手电一只,铃线一根。

领用人栏原本写了两个字。

后来被划掉。

划痕很重。

纸背都起毛。

许照微把斜光压低。

划痕下面隐约露出一个四。

不是名字。

只有数字。

韩麒说:“记录数字,不补称呼。”

技术员应声。

白瓷看着那一格。

她的手指搭在柜台边,却没有碰登记簿。

“铃线没回。”

陆沉问:“手电呢?”

白瓷闭了闭眼。

“亮到复电以前。”

这句话让走廊里的风停了一下。

不是楼里真的没风。

是所有人都没动。

韩麒没有问她看见什么。

他把登记簿往后翻。

停电夜那一页下面夹着一张黄色边的纸。

纸只露出半指宽。

露出的部分有一个黑色圆点。

和北门钟柜里的格外圆点很像。

韩麒看陆沉。

陆沉没有点头。

他看向白瓷。

“能看吗?”

白瓷的脸白得很厉害。

“能。”

“能答吗?”

她摇头。

“不能替她答。”

陆沉说:“那就只看纸。”

韩麒让技术员换手套。

取纸。

纸从登记簿下面抽出来时,边缘带出一点细灰。

灰里有蓝色纤维。

黄边纸不是完整表格。

像从大表上裁下来的一块。

上方写着:

复电前临时交回。

下面有五列。

物件。

去向。

经手。

本人。

签回。

第一行:

急救箱。

二床。

家属代领。

本人未醒。

签回空。

第二行:

氧气袋。

三床。

四号随行。

本人未答。

签回空。

第三行:

铃线。

三层走廊。

四号留守。

本人未回。

签回空。

第四行只有前半截。

物件栏写:

黑手电。

去向栏写:

楼梯口。

后面被剪掉。

剪口很整齐。

许照微轻轻吸了一口气。

“这张纸把人和物分开了。”

陆沉说:“也把代领和本人分开了。”

韩麒盯着第三行。

“四号留守又出现了。”

陆沉说:“仍然不是姓名。”

白瓷忽然说:“她在等铃。”

韩麒的笔尖悬住。

陆沉看向她。

“等谁按?”

白瓷摇头。

“等铃回。”

护士站里那只黑色小柜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像柜门里有什么东西松了。

技术员下意识后退半步。

韩麒说:“拍。”

拍完,他才让人开柜。

柜门一开,一股陈旧药味涌出来。

里面没有药。

上层放着空药盒。

下层放着一盘线。

铃线。

线头缠着蓝胶布。

胶布上写着:

二短一长。

旁边还有一只黑色手电。

手电很小。

外壳裂了。

灯头玻璃上有一道白痕。

许照微用光照过去。

白痕不是划伤。

是干掉的胶。

胶上沾着半个指纹。

韩麒说:“封存。”

陆沉却看着手电尾部。

尾部有一张窄纸卷。

纸卷塞在电池盖缝里。

技术员把纸卷取出来,放在透明片上展开。

上面只有两行字。

复电以前,不签人。

灯灭以后,先找床。

走廊尽头传来一声铃响。

很轻。

两短。

一长。

韩麒猛地回头。

技术员的灯扫过去。

走廊空着。

护士站墙上的老呼叫板却亮了一格。

三床。

那一格亮了不到一秒,又灭下去。

白瓷扶住柜台。

陆沉伸手,停在半空,没有碰她。

“要出去吗?”

白瓷摇头。

她盯着呼叫板。

“床在楼梯口。”

韩麒立刻问:“哪个楼梯口?”

白瓷没有回答。

她抬手指向护士站后方。

那里有一扇小门。

门上挂着牌子。

污物通道。

门把手上缠着一圈旧纱布。

纱布打了一个很死的结。

许照微看着那扇门,声音低下来。

“旧楼转运,不走正楼梯?”

陆沉说:“停电时,正楼梯人多。”

韩麒接上:“污物通道能到后院。”

白瓷说:“不是出去。”

所有人都看她。

她的声音很轻。

“是等复电。”

护士站里的黑马灯忽然低了一寸。

火心从橘色压成一点蓝。

陆沉低头看灯。

灯罩里映出一段很窄的楼梯。

有人把一张儿童病床推到平台。

床上没有人。

床单鼓起一角。

床脚少了一只轮。

一个人蹲在地上,用手托着床架。

另一只手拿着黑手电,照向楼梯下方。

手电光很弱。

照不出脸。

只能照到墙上的字。

复电前禁行。

画面一闪就没了。

韩麒没有让任何人说话。

他自己把刚才看到的内容拆成四句记录。

“疑似楼梯平台残像。”

“病床空置,床脚缺轮。”

“一人托床架,一人持黑手电。”

“墙面见‘复电前禁行’字样。”

写完,他又补了一句:

“不作人员识别,不作死亡或转移结论。”

陆沉看着那行字。

“再补一条。”

韩麒抬头。

陆沉说:“床空,不等于人走了。”

韩麒沉默两秒,把这句话写下。

护士站里的呼叫板又暗了一点。

白瓷松开柜台。

她的指腹沾了灰。

灰里有一条细细的黄边纸屑。

她没有把纸屑拿起来。

只是看着。

“他把床留下了。”

陆沉问:“谁?”

白瓷张了张嘴。

最后只说:

“推床的人。”

韩麒没有问“推床的人是谁”,只让技术员继续查床轮和通道磨痕。

许照微把小门上的纱布结拍下来。

纱布结旁边有一行极淡的铅笔字。

字被灰遮着。

技术员用软刷扫了两下。

字露出来。

三床勿下。

等铃回。

韩麒看向陆沉。

“现在查门后?”

陆沉看着那扇门。

门后很静。

静得不像一条通道。

像一张没被翻开的表。

他没有立刻答应。

白瓷也没有催。

过了很久,陆沉说:“先封这边。”

韩麒皱眉。

“不进去?”

“进去。”陆沉说,“但先把护士站的四个缺口封清楚。”

他看向登记簿。

“急救箱没签回。”

又看黄边纸。

“氧气袋没签回。”

再看黑柜里的铃线。

“铃线回到柜里,但流程没回。”

最后,他看着小门上的铅笔字。

“三床没下。”

白瓷低声补了一句:

“复电以前,不能签人。”

陆沉点头。

“所以现在也不能。”

韩麒把记录本合上,又打开。

他像是怕自己错过哪一格。

“现场阶段性结论:三层护士站发现复电前临时交回纸、药品登记异常、铃线和黑手电实物、三床病历插片、污物通道门字。当前只能确认二床、三床相关物件和流程未闭合,不能确认人员身份、离开状态或签出结果。”

“四个缺口单独封存,不能互相补成签出。”

他说完,看陆沉。

陆沉说:“可以。”

走廊尽头的呼叫板忽然又亮了一下。

这一次不是三床。

是二床。

灯亮起时,护士站小门后的通道里传来一声轮子擦地的响。

很慢。

一下。

又一下。

像有人在黑暗里,把缺了一只轮的床,重新推回三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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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旧城收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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