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无神判官
“私改神账。”
四个字落下,陆沉胸前那枚写着“候审”的木牌裂开。
裂缝里没有掉出纸。
掉出一撮湿灰。
灰落在地上,像有人刚从井边捞起一把烧透的香。它慢慢铺开,铺成三行字。
归水井。
白瓷。
盼。
旁听席上的观众一下来了精神。
“到主角线了?”
“终于审他了。”
“他刚才是不是违规救人?”
“判啊,别光走剧情。”
弹幕也开始滚。
“私改神账是什么罪?”
“这男的权限太高了吧。”
“NPC不能乱改档案。”
陆沉低头看了一眼木牌。
湿灰贴着他的鞋底往上爬,像一群小虫,要钻进裤脚。黑马灯的火被压得很低,只剩豆大一点,灯芯周围却没有井水味。
这不是归水井的账。
归水井拖人下去时,水先冷骨头。
城隍庙这堂审判不冷。
它热。
热得像很多人围在一口锅前,等着看什么东西被煮熟。
审判台后,那道无脸影子抬手。
投影幕上出现陆沉在归水井夜域里的画面。
他把韩麒从井边拽回来。
他在水幕前点灯。
他用归水名箓压住白瓷手腕上的红线。
最后一幕,是他刚刚用血在白瓷手背写下“盼”。
画面停在那里。
审判台问:
“陆沉。”
“你可认私改神账?”
陆沉没有立刻回答。
韩麒撑着伤腿想往前走,被案卷纸从脚边缠住。
许照微胸前“伪证”木牌还在渗黑水。她把手写档案按在怀里,指节发白。
白瓷看着陆沉,手背上的“盼”字一点点暗下去。
“别认。”她小声说。
陆沉看向审判台。
“你先说,哪一本神账?”
影子停了一瞬。
旁听席安静下来。
陆沉往前一步。
“归水井的账,井下有名。城隍庙的账,庙祝有簿。你说我私改神账,账在哪里?”
审判台上的复制城隍印转了半圈。
啪。
无形惊堂木落下。
“堂上问罪,不容反问。”
陆沉笑了一下。
“城隍爷坐堂,问罪之前要先点案由、验人名、传证物。你连账都拿不出来,怎么审?”
影子身后涌出更多黑影。
那些黑影不是鬼。
更像一群挤在审判台后面的人,肩并肩,脸贴脸,谁都想往前看一眼。
有人说:
“他救了那个没名的小孩。”
“可他越权了。”
“越权就该判。”
“不然以后谁都能改账。”
这些声音一出现,复制城隍印就亮一点。
声音停,印光也停。
陆沉看见了。
这堂审判不靠神名转动。
靠的是旁听者的“想判”。
他忽然转头,看向后排一个老太太。
老太太胸前挂着“欺亲”木牌,手里紧紧攥着一串佛珠。她刚才一直没说话,这时却低声念了一句:
“城隍爷以前不是这么问的。”
复制城隍印的光立刻暗了一下。
审判台后的影子齐刷刷转向她。
老太太吓得把佛珠攥进袖口。
陆沉问她:“你听过以前城隍庙审事?”
老太太嘴唇哆嗦。
“小时候庙会,丢了孩子、丢了钱、邻里吵架,都有人来庙前说。庙祝先问谁告,谁证,谁保。问完了,不一定罚。有时叫人赔,有时叫人还,有时叫人回去给老人磕个头。”
她看向审判台,声音更轻。
“不是一上来就要人跪。”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堂上那团黑影里。
投影幕闪了一下。
弹幕短暂空白。
林抱朴忽然低声骂了一句。
“果然不是神。”
许照微抬头。
“什么?”
林抱朴盯着审判台。
“城隍审人,先有城,后有隍。城是活人住的地方,隍是守城的沟。守的是边界,不是爽快。”
审判台后的影子开始变形。
它的肩膀塌下去,又被更多影子顶起来。
它没有一张固定的脸。
谁想看审判,谁就能在它脸上挤出一块影子。
陆沉把黑马灯举高。
灯火照到审判台背后。
那里没有神龛。
没有香炉。
没有神讳。
只有沉浸剧场后期安装的投影架、音响线和一排被熏黑的旧木板。木板上挂着很多纸签,有的写“还我公道”,有的写“恶人有报”,有的写“让他们付代价”。
纸签本来是游客互动道具。
现在每一张都在渗血。
陆沉终于明白城隍庙为什么没有神,却还能审人。
旧城百姓很多年积下来的怨、愿、看客心、求公道的念头,被温既白的剧场系统接起来,塞进了一个空神位。
没有城隍。
只有想要判决的愿。
无神判官。
它借了城隍的台、剧场的线和观众的嘴,却没有城隍的规矩。
审判台似乎听见了他的念头。
它的声音突然变得嘈杂,像许多人同时说话。
“我等民愿。”
“我等公道。”
“有罪当判。”
“陆沉私改神账,当判。”
陆沉问:“谁的民愿?”
影子没有回答。
“陈野偷香,是那个老太太的愿,还是直播间想看失声的愿?”
影子晃了一下。
“韩麒旧案未破,是家属要真相,还是旁听席要他跪?”
旁听席没人说话。
陆沉又问:“白瓷无名,是她该被审,还是你们需要一个最容易判的人?”
白瓷抓紧了袖口。
她手背上的“盼”字重新亮起一点。
审判台沉默。
但沉默只持续了一息。
弹幕忽然爆开。
“别讲道理,快判。”
“沉浸感要断了。”
“NPC反问太多了吧?”
“私改神账,听着就很严重。”
复制城隍印重新亮起。
陆沉看见那些弹幕从投影幕边缘流下来,像一条条亮着的细虫,爬到审判台底下,被黑影吞进去。
这东西不在乎真相。
它只要审判继续。
审判台上的声音再次压下。
“陆沉。”
“你替无名者扣留线索,扰乱堂审。”
“你以归水权柄,越城隍规矩。”
“你可认?”
陆沉手心的烫伤还在疼。
他看了一眼白瓷。
“我认我越权。”
韩麒脸色一变。
陆沉接着说:
“但我不认私改神账。”
审判台后的影子前倾。
“何解?”
陆沉把手上的血痕摊开。
“我没有给白瓷定名,也没有替她脱罪。我只把被你抢走的线索扣回来,等现实查证。”
他看向复制城隍印旁边那块空位。
“真正私改神账的,是把城隍印缺角磨成粉、接进剧场系统的人。”
周令仪忽然抬起头。
她跪在地上的影子还在重复“我按流程”,可她本人脸色比纸还白。
“剧本里没有这一段。”她喃喃说。
许照微立刻抓住这句话。
“哪一段?”
周令仪看向审判台,声音发抖。
“陆沉反问判官这一段。”
她掏出平板。
屏幕不知道什么时候恢复了一点信号,自动打开一个剧本文件。
文件标题是:
《夜审》试演版总控脚本。
当前页里,几行字被红色高亮。
被告陆沉,罪名:私改神账。
引导观众进入审判高潮。
判官台词:
“你可认?”
“既认越权,便是有罪。”
“削其灯,押候二审。”
周令仪手指抖得几乎拿不稳平板。
“这不是系统生成的。”
她抬头看向众人。
“这是温顾问写进剧本里的。”
审判台后的黑影猛地站起。
所有纸签同时燃烧。
无脸判官的声音第一次露出怒意。
“扰堂者。”
“按剧本。”
“削灯。”
陆沉胸前木牌里的湿灰骤然卷起,扑向黑马灯。
灯火被压得只剩针尖。
白瓷喊了一声:“陆沉!”
就在灯火要灭的瞬间,许照微把平板举起来,对准旁听席。
屏幕上,那几行温既白写下的剧本清清楚楚。
老太太第一个看见。
她愣了愣,突然说:
“原来我们说的话,也在戏里?”
这一句比陆沉刚才所有反问都更有用。
旁听席开始骚动。
有人低头看自己的木牌。
有人看向投影幕。
还有人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喊出的“判”,可能也只是剧本要他们喊的东西。
复制城隍印光芒一暗。
黑马灯重新燃起来。
陆沉把灯护到胸前,嗓音有点哑。
“找到完整剧本。”
许照微收起平板。
“后台。”
韩麒扶着墙站稳。
“走。”
审判台后的影子没有追。
它只是坐回去,很多张看不清的脸挤在一起,继续盯着他们。
像一群没等到结局的观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