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温既白的剧本
后台走廊比刚才更窄了。
墙上的消防疏散图被烟熏出一圈黑边,像有人用手指在出口位置反复抹过。红线从正殿一路拖到总控室,又从总控室分成几股,钻进服装间、道具间、演员休息室。
周令仪走在最前面。
她的影子仍留在正殿跪着,所以每走几步,她都要停下来喘一口气。
韩麒说:“你可以在这等。”
周令仪摇头。
“系统权限在我这里。”
林抱朴冷笑:“刚才你还说都是温顾问。”
周令仪嘴唇发白。
“是他设计的,但我上线的。”
她说完这句,影子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我按流程”。
这一次,她没有再辩解。
这句承认救不了她。
但至少把责任从“流程”两个字里拽出来一点。
总控室门上多了一张纸。
纸是新贴的,边缘却已经泛黄,上面打印着一行字:
未按剧本推进,暂停出场。
白瓷躲到陆沉身后。
“它不高兴。”
陆沉看着那行字。
“不是它不高兴。”
许照微接道:“是剧本不高兴。”
她伸手去撕纸。
纸刚离开门板,背面就渗出一行小字:
观众情绪偏离,需重新引导。
韩麒把纸装进证物袋。
“证物一件。”
林抱朴看他一眼。
“你袋子还挺多。”
“职业习惯。”
周令仪刷开门。
总控室里比刚才更乱。
所有显示器都亮着,屏幕上不再只是监控画面,而是不同版本的《夜审》剧本。每一页都有批注,有的是导演组标注,有的是系统字段,还有一批用红色手写体覆盖在上面。
许照微一眼认出那种批注习惯。
“温既白。”
第一份文件名叫:
`night_trial_v4_public_`
第二份叫:
`night_trial_v7_internal_`
第三份没有版本号。
只叫:
`判官愿训练稿`
周令仪看着那个文件名,脸色彻底变了。
“我没见过这个。”
许照微直接打开。
文档开头不是剧本格式。
更像一份实验记录。
第一栏:观众入场前罪恶感采样。
第二栏:弹幕情绪引导词。
第三栏:判词强度。
第四栏:现实反噬程度。
每一栏后面都有温既白的批注。
“轻罪先行,降低抵触。”
“失声效果强,具传播性。”
“无名儿童线可激发保护欲,但需保留审判威慑。”
“陆沉为关键变量,不宜过早压死,削灯即可。”
陆沉看到自己的名字时,手指慢慢收紧。
他不是临时被卷进来的。
温既白早就在剧本里给他留了位置。
韩麒盯着“现实反噬程度”几个字。
“他知道会伤人。”
周令仪低声说:“内部风险评估里写的是心理沉浸反应。”
韩麒看她。
周令仪没有躲。
“我知道这个说法很蠢。”
许照微继续往下翻。
页面跳出一段音频波形。
标题:
许敬山庙祝录音,剪辑版。
原句:民愿可听,不可售。民怨可查,不可演。
剧本引用句:民愿可审,恶人可判。
许照微的脸瞬间冷了。
她把原句和改写句放在同一屏。
“他不是误读。”
陆沉说:“他删掉了最重要的两个字。”
不可。
温既白把一位旧庙祝留下的警告,改成了剧场的宣传语。
总控室里忽然响起掌声。
不是有人鼓掌。
是音响自动播放的效果音。
掌声从四面八方涌出来,整齐、热烈、没有人味。
屏幕上弹出一行提示:
观众情绪下降。
启动补偿桥段。
下一秒,正殿监控画面里,失声的陈野被灯光单独照亮。
他的手机自动抬起,直播界面再次打开。
弹幕滚动。
“刚才怎么黑屏了?”
“继续审啊。”
“主播是不是被安排了隐藏任务?”
陈野张着嘴,发不出声音,只能拼命摇头。
温既白的批注从屏幕右侧浮出。
“真人恐惧优于演员恐惧。”
韩麒一拳砸在桌上。
“关掉直播。”
周令仪立刻坐到控制台前。
她输入管理员口令。
无效。
她换了一组内部密钥。
无效。
第三次,她把胸前“助审”木牌按到读卡区。
屏幕终于弹出权限确认。
可确认按钮下面多了一行小字:
助审者不得终止堂审。
周令仪眼睛一红。
“我只是项目执行。”
读卡区上,她的影子又重复了一遍:
“我按流程。”
周令仪突然拿起桌上的裁纸刀,割破自己的手指,把血按在“终止”键上。
“流程到此结束。”
控制台震了一下。
直播没有关闭。
但延迟了三十秒。
陈野手机画面短暂卡住。
韩麒立刻说:“够了,三十秒也算。”
许照微趁机复制文件。
她把三份剧本、许敬山原始录音、剪辑版、温既白批注全部拖进硬盘。进度条走到一半,屏幕上浮出一张温既白的照片。
照片不是监控截取。
更像他自己挑好的宣传照。
白衬衫,黑西装,笑意温和。
照片下方有一句话:
“观众不需要真相,观众需要被允许判别人。”
许照微冷笑。
“他真把自己写进注释里了。”
陆沉看着照片。
温既白的笑很干净。
干净到像从来没有亲手碰过任何脏东西。
也许这才是他最可怕的地方。
他不必亲自审人。
他只要搭好台,改好词,把旧城百姓的愿和怨引到一个空神位里,再让观众按下“判”的按钮。
门外忽然传来重重的撞击声。
正殿方向有人开始尖叫。
韩麒看向监控。
几个观众冲向大门,想趁混乱逃出去。可大门上的两尊门神彩绘忽然从墙上睁眼,门环像兽口一样张开,把第一个人的木牌咬住。
那人摔倒在地。
木牌上的“瞒债”两个字渗出血。
周令仪脸色惨白。
“出口也被接进系统了?”
林抱朴脸上的讥讽消失了。
“不是系统。”
陆沉看着监控画面。
城隍庙大门两侧,原本被灯光装饰遮住的门神残像正在一点点显出来。
金甲剥落,眼睛却亮。
门缝后面不是街道。
是一片黑沉沉的旧庙会夜色。
许照微拔下硬盘。
“文件拷完了。”
韩麒收起证物袋。
“先救人。”
他们冲回正殿。
大门前,观众挤成一团。
有人哭,有人骂,有人把手机对着门拍,弹幕还在说“门神特效绝了”。
陆沉提起黑马灯照过去。
门神彩绘低头看了他一眼。
门上浮出四个旧字:
新票不入。
周令仪立刻举起工作牌。
“我是项目方负责人,开门!”
门环张开,把她的工作牌咬碎一角,吐回地上。
碎片上多了两个字:
不认。
林抱朴站在人群后面,脸色难看得像吞了黄连。
白瓷闻了闻空气,忽然看向他。
“你身上有门味。”
所有人都看向林抱朴。
林抱朴后退半步。
“小孩,乱闻是很不礼貌的。”
门神残像同时转头。
两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门上又浮出一行字:
旧庙会牌。
持牌者可出。
林抱朴闭了闭眼。
“我就知道迟早要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