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灶王证词
员工茶水间很小。
白天这里放咖啡机、饮水桶、微波炉和员工餐盒。墙上贴着“保持整洁”的塑料牌,角落里堆着几箱矿泉水。
可陆沉一脚踏进去,脚下地砖变成了旧灶房的青砖。
空气也跟着变了。咖啡粉的焦香还浮在表层,底下却压着陈年柴灰、米汤和铁锅反复烧热后的腥甜味;墙角那几箱矿泉水仍在,可纸箱边缘已经被灶火烤卷,像这个现代茶水间只是后来贴上去的一层皮。
灶台贴着墙,灶膛里有一点红火。火不旺,像快熄了,却把屋里照得很稳。
一口铁锅倒扣在灶上。
锅底全是旧黑灰。
刚才那两声木响,就是锅铲敲在锅沿上。
白瓷抱着黑马灯,小声说:“这里暖。”
陆沉胸口的疼痛也轻了一点。
不是被治好。
只是灶房里的热气把归水井那股冷压下去一层。
林抱朴一进门就低头。
“借灶避审,打扰。”
灶膛里的火抖了一下。
墙上油烟最重的地方,慢慢浮出一张很小的脸。
脸像被烟熏出来的,眉眼模糊,胡子倒是很清楚,胡梢往上翘,带着一点不高兴。
“谁让你们在城隍堂上乱请井箓?”
陆沉还没开口,林抱朴先指他。
“他。”
陆沉看了林抱朴一眼。
林抱朴说:“我不能替你背这个。”
灶王残位冷哼。
“点灯境,灯还裂了。再乱来,回春铺可以提前挂白。”
陆沉说:“受教。”
“别嘴上受教。”
灶王残位的目光落到韩麒手里的证物袋上。
“带了堂上的嘴没有?”
韩麒把证物袋举起。
“视频、存储卡、工单复制件。”
“这些是眼睛和手,不是嘴。”灶王残位说,“嘴在外面。”
许照微立刻明白。
“弹幕和判词没有接进来。”
灶王残位哼了一声。
“庙厨过去只管饭熟不熟,火灭不灭。堂上谁告谁,谁跪谁,不归我管。”
陆沉问:“那你为什么作证?”
灶火忽然低了一点。
茶水间外,黑纸撞到门上,发出细碎的抓挠声。
那些纸签没有立刻进来。它们贴在磨砂玻璃外,字迹一层一层挤压,像有人把许多张判决书糊在门上,又用指甲从外面刮。灶膛里的小火每晃一下,门外的黑字就退半寸,退完又不甘心地爬回来。
灶王残位看向锅底。
“因为有人在我灶上烧过假香。”
铁锅自己翻开。
锅底贴着一层暗红粉末。
粉末很少,和周令仪工作牌薄片里的暗红粉末很像,但这里的颗粒更粗,像原件刮下来的碎屑。
许照微戴上手套,用证物袋取样。
她没有直接碰那层粉。先拍锅底原位,再拍锅沿缺口和灶台火痕,最后用镊子刮下最边缘的一点装进小袋。做完这些,她才发现自己手套指尖已经被火烤得发软,塑料味混进灶灰里,难闻得让她想起档案馆地下库房漏水后晾不干的胶片。
“城隍印缺角粉末?”
灶王残位说:“他们把缺角母件带进来,先在灶上烘干,再磨粉,封进你们说的什么卡。”
韩麒问:“谁?”
灶火里浮出两道人影。
一个是秦舟。
另一个没有露脸,只能看见袖口。
白衬衫袖口,黑色袖扣。
许照微立刻说:“温既白。”
灶王残位没有确认。
它只是把火往上一拨。
画面里,秦舟把暗红残角放在铁盘里。另一个人站在灶边,手指很干净,连灰都没沾。
秦舟问:“温老师,真的要用旧灶烘?”
那人说:
“旧火更容易让它醒。”
声音很轻。
确实是温既白。
但灶火只能留下声音和动作,不能替现实程序把责任一次判完。
秦舟又问:“如果城隍神位不回呢?”
温既白说:
“不需要祂回来。”
“空位比神更好用。”
火光里,许照微的脸一点点冷下去。
陆沉盯着那段灶火记忆。
温既白不是不知道城隍已辞位。
他正是因为知道,才敢把判官愿塞进去。
灶王残位继续拨火。
第二段记忆出现。
三年前。
城隍庙还没改造完成,庙里到处是脚手架。许敬山站在旧灶前,头发已经全白,手里拿着一块布包。
布包里,是城隍印缺角。
他对灶火说:
“灶君,帮我做个证。”
灶王残位的声音从火里传来:
“你封城隍印,问我做什么?”
许敬山说:“堂上以后可能没有人听证。”
他把缺角放进布包最里层。
“城隍爷自辞,不是因为旧城没人拜。”
“是有人要祂替生意判人。”
许敬山咳得很厉害,手背裂开一道口,血滴在灶台边。
白瓷猛地抬头。
她手背上的“盼”字亮了。
“是他。”
许照微没有立刻说话。火里的外祖父比她记忆中的照片老得多,肩背也佝偻得厉害;她小时候只见过一张黑白证件照,照片上的老人穿中山装,眼神严厉,像地方志里那些永远不会犯错的人。现在这个人却在灶台边咳得直不起腰,还要用裂开的手去护一块印角。
许敬山继续说:
“民愿可听,不可售。民怨可查,不可演。”
“若有人拿缺角重启堂审,你记住,是冒名。”
灶火里,许敬山把一粒红枣从供桌下捡起来,放到灶台边。
“盼盼还小。”
“她记不住脸。”
“让她记味。”
白瓷眼眶一下红了。
陆沉也终于明白那段记忆为什么那么碎。
许敬山不是随口叫她盼盼。
他是在给一个可能失名的孩子留下可回来的线索。
许照微捂住嘴。
她看着火里的外祖父,眼泪没有掉下来,眼睛却红得厉害。
韩麒低声说:“这段能取证吗?”
灶王残位看他。
“你们现在的人,什么都要取证。”
韩麒说:“要。”
灶王残位翻了个白眼。
灶台旁边一块旧瓷砖自己松开,露出后面夹着的一小片烧焦账纸。
“拿去。”
许照微小心取出来。
账纸上只有半句话:
民愿可听,不可售。
下面压着一个红色残印。
缺右下角。
韩麒把账纸封存。
“这是物证。”
灶王残位说:“还有一句。”
众人看向它。
灶火烧得更低。
“真印缺角不在审判台。”
“在哪里?”
灶王残位看向茶水间后墙。
那里本来挂着咖啡机维修记录。
纸张自己卷起,露出后面一条窄窄的暗门。
“过去庙厨有一道送饭小门,通往城隍像后。”
“改造时封了。”
“他们以为封住了路。”
灶王残位笑了一声。
“饭路哪有那么容易封。”
门外黑纸撞得更响。
判官愿已经追到茶水间外。
灶王残位用锅铲敲了一下铁锅。
咚。
门外黑纸停住一瞬。
“快走。”
陆沉看向灶火。
“你呢?”
灶王残位不耐烦。
“灶在,火在。火灭了再哭。”
白瓷抱紧黑马灯。
“谢谢灶爷爷。”
灶火抖了一下。
“别乱认亲。”
但它还是把火往暗门里送了一点。
窄门后面,出现一条低矮潮湿的通道。
通道尽头,有暗红色的光。
像一块缺了角的印,正在里面慢慢呼吸。